《尘缘劫》泡泡鱼呐

63、暗河 我就不管什

　　北区那边，谢清辞正坐在草铺上，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心里忽然跳了一下。抬眼看去，却见红发坛主大马金刀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南区矿洞里的那股阴冷寒气，反手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往破木桌上一扔，“哐当”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妈的，南边那群废物。”红发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下，两条长腿随意敞着，扯了扯领口，抬眼直勾勾地盯着谢清辞，“大半夜把老子叫去吹冷风，阵眼不知被什么东西冻成了冰疙瘩。还是北区舒服。”

　　谢清辞坐在原地没动，拉着披风遮掩着单薄的里衣：“坛主辛苦了。”

　　“辛苦？老子快烦死了。”红发伸手敲了敲桌面，“去，给我倒杯水。”

　　谢灵玥坐在另一头，手已经在被子底下摸到了紫纹的剑柄。雾隐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谢清辞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粗瓷碗，从水壶里倒了半碗凉水，递到他面前。红发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重重地把碗放下。水渍顺着他下巴滑下来，他用手背随便一抹，目光又黏回了谢清辞身上。

　　“你这小妖，大半夜不睡觉，脱得这么单薄，是专门在等我？”红发笑得有些恶劣，视线在她被披风裹着的轮廓上扫。

　　“坛主多虑了，我已经睡下了。”谢清辞退后了半步，语气平静。

　　红发也不恼，反而往椅背上一靠，闲聊天似的开口：“行吧。不过说真的，你这模样，在这魔城里太扎眼了。我今天去南区查探，底下那群蠢货连点寒气都防不住。要是哪天教主发疯，把整个魔城翻个底朝天，第一个抓的就是你这种没什么自保能力的。”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几分蛊惑，“怎么样？以后跟着我，我护着你。总比你在外头跟那些低等杂妖抢牌子强。”

　　谢清辞垂着眼，正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忽然听见门外灰雾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坛主，南区的矿石送到了，放在库房了。”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在袖底死死攥紧。

　　是谢惊尘。

　　门外的谢惊尘扛着空了的矿石筐，灰披风的兜帽压得很低。手里还捏着那块从监工那里顺来的黑木牌。他低着头，可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精准地看到了屋内的情形。

　　那个红发男人坐在桌边，而谢清辞只穿着里衣站在不远处，披风半裹着肩头。红发笑得肆无忌惮，他的佩刀甚至就扔在谢清辞旁边的桌上。

　　谢惊尘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但理智像一盆冷水，死死压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红发坛主正觉得无趣，听见声音，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放库房就行了，滚吧。”

　　谢惊尘却没有退。他站在门外，声音木讷而平稳：“坛主，南区监工说，有一批特供北区武备库的精炼灵石，需要跟坛主对个账。东西已经卸在院子角落，您看是现在查，还是等明天？”

　　红发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半夜的对什么账！那帮废物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老子找事！”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佩刀，看了看谢清辞，又看了看门外那个黑塔一样的半妖护卫，终究是觉得正事要紧。

　　“你先睡吧。”红发冲谢清辞摆了摆手，带着点意犹未尽，“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大步跨出门，冲谢惊尘扬了扬下巴：“走，带路。”

　　谢惊尘恭敬地低着头，转身走在前面。

　　带着红发拐过两道弯，到了库房前，谢惊尘停下脚步，指着角落里的几筐带特殊印记的灵石：“就这些。监工说数量对不上，让您亲自点验。”

　　红发骂骂咧咧地蹲下身去翻看。

　　就在这时，谢惊尘无声地退入了库房的阴影里。他没有拔剑，只是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红发，眼底结了厚厚一层霜。等红发验完货站起身，谢惊尘已经顺着后墙的缝隙，退了出去。

　　他没有去找谢清辞，而是直接翻进了石屋的后窗。

　　屋子里没点灯，谢清辞正坐在草铺边缘，手指紧紧攥着那件披风，心还悬着。忽然听见后窗有动静，她猛地回头，刚要动作，就听见那个极其熟悉的低哑嗓音：“是我。”

　　谢惊尘翻身落地，稳稳站定。

　　谢清辞紧绷的神经骤然断开，她几乎是立刻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带着寒气的胸口。

　　谢惊尘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他垂下眼，闻到她身上那股伪装出来的妖气，却只觉得无比安心。

　　“吓到了？”他低声问。

　　谢清辞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地开口：“刚才那……”

　　“我知道。”谢惊尘打断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松开她，捧起她的脸，在昏暗的微光下仔细端详了一下，确认她没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暂时留在南区暗河。监工给我发了这个。”他掏出那块从监工那里顺来的黑木牌，“明天我找个借口再去北区物资库交接，顺便把我们要找的阵眼查清楚。”

　　谢清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南区底层那种暗河冰水，不用想也知道有多难熬。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说：“你自己小心。那个红发……很敏感。”

　　“他要是再敢这么靠近你，”谢惊尘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冰碴子擦过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我就不管什么阵眼了。”

　　谢清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反倒不慌了。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安抚道：“别乱来。我这里应付得来。”

　　门外隐隐传来红发坛主骂骂咧咧走回来的声音。

　　谢惊尘眼神一凛，快速松开手，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融入了浓雾之中。

　　谢惊尘从北区翻窗出来，借着灰雾的掩护，顺着巡逻队换防的间隙，原路摸回了南区。

　　比起北区那些还算完整的屋子，南区底层矿工的住处简直就是个大通铺。几十个浑身腥臭的妖物挤在一个半塌陷的山洞里，地上随便铺点干草就算是床了。四周呼噜声震天响，还夹杂着磨牙和不知名的臭气。

　　谢惊尘皱着眉，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最角落的位置，刚准备坐下，旁边干草堆里忽然翻了个身，凑过来一个瘦小的影子。

　　这小妖叫阿灰，胆子小，但消息出奇地灵通。

　　“大个子，你刚才去哪儿了？监工来查过一次岗，问你怎么还没回来，我帮你糊弄过去了，说你去茅房了。”阿灰压低声音，讨好地看着他。

　　谢惊尘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在北区顺手拿的硬面饼，递给他。

　　阿灰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面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够意思！以后在这南区，我护着你。”

　　谢惊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随后低声开口：“这破地方，天天挖石头，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听说北区那边只要巡逻就行，比这儿强多了。”

　　“你想去北区？”阿灰咽下面饼，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叫，“难啊。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谢惊尘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跟你说个秘密，”阿灰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他们脚底下的矿道，“这南区挖的哪里是普通矿石？这可是整个魔城结界的命脉。看到那些发蓝光的石头没？那都是从阵眼底下渗出来的灵气结成的。”

　　谢惊尘的眸光微动，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阵眼？”

　　“对，就在北区最里头那个高塔上。”阿灰撇了撇嘴，“教主把那东西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前阵子有人不小心挖断了深处的一条矿脉，结果阵眼反噬，整个南区的地都晃了三晃。坛主气得把那天当值的人全扔进了暗河矿道，没几天就全冻死了。”

　　谢惊尘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的冷意。原来如此。难怪他先前埋下的那一点霜意就能引发那么大的动静。那阵眼，其实就是靠着消耗整个矿脉的灵力来维持的。只要切断所有矿脉的输送，或者直接在核心引爆，这整座魔城的结界就会瞬间崩塌。

　　“那怎么才能去北区？”谢惊尘把话题拉了回来。

　　阿灰嚼着最后一点面饼，嘟囔道：“南区这边有个规矩，挖够一万斤上品灵石，就能去北区换一块通行牌。不过那都是给有妖力的大妖准备的，像我们这种，挖到死都攒不够。除非……”

　　“除非什么？”谢惊尘丢过去一块碎银子。

　　阿灰接住银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除非你能替监工解决点大麻烦。比如，暗河矿道底下有个废弃的矿坑，听说里面连着阵眼的死角。监工一直想让人下去探探，但去了好几个都没回来。你要是敢去，把那地方的底细摸清楚了，监工一高兴，肯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谢惊尘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一下唇角。

　　第二天一早，谢惊尘就去找了那个监工。

　　“我想去暗河底下那个废弃矿坑探探。”他站在监工面前，低着头，声音沙哑木讷，“反正也没人敢去。我去探明白了，您这儿也算解决个麻烦。”

　　监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行啊，不怕死你就去。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要是折在里面，可没人给你收尸。从这儿往西走，下到最底下一层，看见那条死路就别回头了。”

　　谢惊尘应了一声，提着一把铁镐和一盏破油灯就往西边去了。

　　沿着矿道越往深处走，路就越来越不像路。起初还能勉强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到后来连路都没了，全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和嶙峋的怪石。头顶渗下来的水珠冰凉刺骨，滴在脖子里能让人打个激灵。最后他甚至不得不侧着身子，硬挤过几道只有半臂宽的岩缝，衣服都被尖锐的石棱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越往下，温度越低。谢惊尘把体内的覆雪剑意稍稍放出一点，护住心脉，心里反而越来越笃定。这地方灵气异常纯粹，且极其阴寒，绝对不是普通的矿道。

　　不知往下爬了多久，前方狭窄的裂缝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里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满地都是惨白嶙峋的钟乳石。而溶洞的正中央，横亘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流出来的暗河。河面足有两丈宽，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声音，像是死水。

　　谢惊尘提着油灯走近了几步。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河水的颜色。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幽深的黑蓝色，表面浮着一层黏稠的白雾。

　　他蹲在河边，微微眯起眼睛。

　　河底极深。但在那层黑蓝色的水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微弱、幽冷，他凝神聚气，将灵力汇聚在双眼上，穿透那层诡异的河水，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个类似水晶球的东西，有拳头大小，半嵌在河底的泥沙里。球体内部流转着一丝丝暗红色的光芒，频率竟然和他在大殿外高塔上看到的红光一模一样。

　　谢惊尘心头一跳。

　　他环顾四周，找了一根相对结实的枯木枝，试伸进水里去拨弄。可那根坚硬的木枝刚接触到水面，甚至还没来得及沾湿更多，就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了一股刺鼻的青烟。木头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碳化，迅速变成一截脆弱的黑灰。

　　谢惊尘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水有极强的腐蚀性，且蕴含着极其狂暴的灵力。

　　他看着河底那颗水晶球，深吸了一口气。他体内的灵力被压制了一半，用灵力护体涉水，撑不了太久，必须快。他拔出覆雪剑，在岸边的石头上削下一块平整的厚石板，准备垫脚。

　　他将外层的灰披风解下来，把剑柄咬在嘴里，双手撑着石板。然后，他脱去鞋袜，试探着，将一只脚，缓缓伸向了那诡异的黑蓝色水面。

　　脚尖刚刚触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

　　“嘶！”

　　谢惊尘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脚尖瞬间窜上了小腿。那种像被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骨头上的灼烧感。伴随着滋滋的声响，水面上腾起一丝白烟，他脚踝处小腿上那些原本已经被冻得有些麻木的经脉，此刻像是被强酸泼了一样，肉眼可见地泛起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快速度，猛地将脚抽了回来，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仅仅只是触碰了那么一下，整只脚已经红肿不堪，小腿上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扒掉了一层，火辣辣地疼，连带心脏都跟着剧烈收缩了几下。如果再晚收回来半息，这只脚恐怕就废了。

　　“呼……”谢惊尘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迅速运起覆雪的霜意，将冰冷的气息覆盖在那只受伤的脚上，强行压制住那股蔓延的火毒。过了好一会儿，那阵钻心的灼烧感才勉强压下去一点。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河岸边，扶着石壁站定，死死盯着那平静无波的黑蓝河水。

　　强取是不行了。连他全盛时期都不敢保证能安然无恙地蹚过去，何况现在灵力被削了一半。可那颗水晶球就在底下。

　　谢惊尘盯了那河水很久，忽然抬头看了看溶洞上方的钟乳石。那些钟乳石很多是从崖顶直接垂到水面上的。如果用霜意将钟乳石冻结，然后借力从上方荡过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迅速推演着可行性。同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令符，在指尖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