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62、南区 提头来见

　　红发坛主带着他们穿过几条长街，一路往北。北区比方才登记牌子的广场要整齐些，街道两旁的石楼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还能看出点规划的轮廓。越往里走，巡逻的妖物越多，三五成群地提着刀剑在街上晃荡，见了红发都远远地低下头去。

　　走到一处岔路口，红发停下脚步，懒洋洋地扫了身后三人一眼，最后指了指谢清辞和谢灵玥：“你们两个，跟着老张去东街巡一圈。”他又指了指江亦辰，“你跟着黑子去西街。都是些新来的杂妖，稍微盯着点，谁不服就揍，打死了算我的。”说完也不等人回应，打了个哈欠，自己往旁边一栋石楼里钻，看样子是打算回去补觉。

　　谢清辞和谢灵玥被分在了同一组。老张是个矮胖的半妖，话不多，闷头在前面走。谢清辞趁机拉低了兜帽，落后半步，用极轻的气音问谢灵玥：“你的雷光……刚才暴露了。后面小心点，千万别再动灵力。”

　　谢灵玥撇了撇嘴，压着嗓子回：“我知道。刚才吓死我了，那个红毛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差点就把紫纹拔出来了。”她顿了顿，又问，“江亦辰一个人去西街，不会有事吧？”

　　谢清辞看了她一眼，谢灵玥的嘴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点藏不住的焦灼。她轻声说：“他比你稳。”

　　西街那头，江亦辰跟着黑子走进了一条更狭窄的巷子。黑子边走边骂骂咧咧，抱怨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酒馆都没有。江亦辰全程沉默，只在巷子拐角处停下脚步，弯下腰，假装系紧靴子上的绑带。实际上，他的手心正贴着地面，一道细若游丝的水灵力顺着石缝渗了下去，悄无声息地探查着地下灵脉的走向。

　　而南区，则是另一番光景。

　　南区所谓的“挖矿”，其实就是在一座被掏空了的矮山腹地里，用蛮力劈下那些发着幽蓝微光的石块。几十只低阶妖物排成排，有气无力地挥着斧头镐子，监工的是个长得像犀牛一样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铁鞭，谁动作慢了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谢惊尘领了把铁镐，走到最角落的位置。他低着头，灰披风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宽大的肩膀在挥动铁镐时微微绷紧。那层隐息咒牢牢地裹着他，让他看起来就是个沉默木讷、任人驱使的低等半妖。

　　他一镐砸在坚硬的石壁上，碎石崩飞，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力气太大了。他皱了皱眉，立刻放缓了动作，学着旁边那些妖物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凿着。

　　可他的余光始终没歇着。他注意到，这种幽蓝色的矿石里，蕴含着极微弱的阵法脉络。每一块被开采下来的石头，都要由那个犀牛壮汉统一收走，运往一个方向——南区的极深处。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丝和刚才大殿里高塔上极其相似的红光。

　　这所谓的挖矿，实际上是在消耗，或者说，是在截取这魔城地底的灵力，去供养什么东西。

　　谢惊尘不动声色地凿下一块石头，在交到犀牛壮汉手里之前，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指尖轻轻一弹，将覆雪一丝极微弱的霜意封在了矿石深处。这点霜意现在不会发作，但只要靠近特定的阵眼核心，它就能起到反冲的作用。

　　到了傍晚，虽然这魔城里永远都是灰蒙蒙的，但妖物们似乎也有自己的作息，监工吹了哨子，让人歇息半个时辰。

　　谢惊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闭目假寐。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妖凑了过来，手里捧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讨好地冲他笑了笑：“嘿，大个子。新来的？看你这一身力气，挖得挺快啊。南区的活儿可不好干，这地方偏，连个女妖都看不见。听说北区那边新来了一批，还有几个长得标致的小妖。唉，要是能调去北区就好了。”

　　谢惊尘没睁眼，听到“北区”两个字，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谢清辞跟在红发身后的背影。

　　那小妖见他不搭理，也不恼，继续絮叨：“不过北区也不见得有多好。我听说今天那个红发坛主发了脾气，把新去的人全拉去守最乱的那条街了。那里可是连着‘内城’的通道，教主手底下的贴身护卫经常从那儿过，稍微有点差池，脑袋就搬家了。”

　　谢惊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内城通道？

　　他眼底那层薄霜瞬间凝成了实质。如果北区有通道，那谢清辞现在守的地方，就是整个魔城最危险的区域之一。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急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絮叨的小妖，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稳：“北区内城通道……好走吗？”

　　小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好走什么呀，那地方规矩多得很。不过听说现在换防，中间有一小段路是没人的。怎么，你想去北区？别想了，没坛主的牌子，南区的人过去直接按叛逃处理。”

　　谢惊尘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时间不多了。他得想办法去北区。

　　北区安排的住处是一片连在一起的破旧石屋。比起外头阴冷潮湿的街道，这里好歹有几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虽然条件简陋，但在魔城里已经算是不错的地方了。

　　谢灵玥走了一天，沾了枕头就睡沉了。雾隐借口去打探换防规律，溜了出去，屋里只剩谢清辞一个人。

　　这身灰披风裹了一整天，又闷又重，上面还沾着妖群里的那股腥臭味。谢清辞确认门关严实了，才伸手解开披风的系带，将那一层厚重的伪装脱下来搭在木架子上。随着解开领口的动作，微微透出白皙的肌肤，跟这阴森肮脏的魔城格格不入。

　　她正打算把里衣也换下来，刚解到第二颗扣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扇破旧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吱呀——”

　　谢清辞动作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领口。

　　红发坛主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半壶不知从哪弄来的酒。他原本只是闲得无聊，结果一推门，目光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谢清辞身上。

　　没有了那层灰扑扑的兜帽和宽大披风的遮挡，她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蓝粉发丝散在肩头，领口微敞，露出一段修长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在这幽暗惨绿的魔城里，她简直白得扎眼。

　　红发愣了两秒，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哟，我说怎么白天看着就不对劲。”他站直了身子，晃晃悠悠地走进屋来，反手将门给掩上了，“小美人，你这剥了壳，比白天看着还带劲啊。你说你一个妖，怎么长得比那些女修士还水灵？”

　　谢清辞眼底冷了下来。她迅速将中衣的领口重新拢紧，退后半步，顺手抓起了刚才脱下的披风挡在身前，声音强压着怒火：“坛主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看看？”红发笑着走近，他比谢清辞高出一个头，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那股天生的妖气，逼得人喘不过气。他歪着头，目光毫无顾忌地在她脸上和领口处流连，“今天在广场上我就觉得奇怪。你这小妖细皮嫩肉的，哪像是在外面吃苦的？倒像是专门跑来魔城勾人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挑谢清辞的下巴。

　　谢清辞猛地偏头躲开，披风下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藏在木枕下的匕首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坛主请自重。我只是来求个活路的。”

　　“自重？在魔城里跟我讲自重？”红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仅没退，反而更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把她罩在阴影里。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领口，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垂涎，“跟着我，以后在北区，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怎么样，考虑考虑？”

　　谢清辞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拔剑的冲动，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坛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脾气不太好，怕是伺候不了坛主。”

　　红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痞了。他正想再凑近说点什么，门忽然被人大力拍响了。

　　“坛主！坛主！”外面传来那个捧灯老者焦急的喊声。

　　红发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直起身，转身去开门：“催什么催！”

　　老者站在门外，满脸急色，压低声音道：“南区那边的灵脉出问题了，阵眼反应剧烈。教主大怒，让您立刻带人去南区查！”

　　红发脸上的轻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低声骂了一句极脏的话，一把推开门。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

　　谢清辞依然站在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披风。

　　红发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行，小美人，你运气好。今晚我没空陪你玩了。好好在这待着，等我回来，咱们再慢慢聊。”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跟着老者走进了灰雾里，还不忘摆了摆手：“把门给我看好了，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门被风“砰”地一声吹得合上。

　　谢清辞猛地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床板上。她这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了。可下一秒，她猛地反应过来红发刚才的话——南区出事了。

　　谢惊尘在那里！

　　南区的矿洞这会儿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平稳流转的幽蓝色灵脉，像是一锅沸水。几处晶矿接缝往外滋滋冒着白气，那寒气所过之处，灵力直接被冻成冰碴，卡死了输送阵。

　　红发坛主赶到时，脸黑得能滴出水。他一脚把监工踹翻：“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就冻成这鬼样子？”

　　监工连滚带爬地跪起来：“坛主，这冰的寒气邪门得很，用妖火都烤不化！”

　　红发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刚碰到霜意，指头就被冻得一缩。这灵力干净得刺骨，根本不是妖物能弄出来的。他冷笑一声：“把今晚在这片当值的，全给我叫过来！挨个查！”

　　几十个低阶妖物被赶到空地上。谢惊尘混在最后面的角落，依旧佝偻着背。红发挨个搜魂，走到他面前时，上下打量了一眼他，伸手拍在他肩头，妖力蛮横探入。

　　谢惊尘浑身绷紧，硬生生克制住反击，任由那股妖力在经脉里扫荡。他提前用霜意把剑修的痕迹冻结成了粗劣的蛮力。

　　红发没查出异样，收回手，转头对监工道，“查不出毛病的，也别闲着！底层暗河矿道没人，让他们下去挖！挖不到晶矿提头来见！”

　　底层暗河，常年积着及膝的冰水。谢惊尘垂下眼，默不作声地跟着几个妖物往下走，心里却微微一沉。留在南区，意味着跟北区彻底隔开了。

　　到了暗河矿道，水冷得像刀子。谢惊尘挥着镐头，暗中观察着监工腰间挂着的牌子。那牌子是黑木做的，边缘包着一圈暗红色的铁皮，上面刻着个“北”字。

　　刚才红毛发号施令时他听得真切，北区现在缺人缺得厉害，不少物资都要从南区调。这监工每天都会押送一批矿石去北区交接。

　　凌晨时分，矿道收工。几个妖物冻得直哆嗦，缩在火堆边取暖。谢惊尘提着镐头，故意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那监工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盘算着交接的数量，把牌子随手解下来搁在手边。

　　谢惊尘走过去，借着暗河上方滴水声的掩护，木讷地开口：“大人，这几筐矿石我替您送上去吧。”

　　监工抬眼看了看他，见他一身蛮力、呆头呆脑，又急于脱手这苦差事，便把牌子扔了过去：“行，你送去北区外围的物资库。看清楚了，别乱走，放下东西就回来。”

　　谢惊尘接住那块黑木牌，粗糙的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嗓音沙哑：“是。”

　　他没有半点耽搁，扛起矿石筐，借着矿洞的昏暗，大步朝着北区的方向走去。握着那块牌子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北区那边，谢清辞正坐在草铺上，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心里忽然跳了一下，抬眼看去，却见红发坛主推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