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61、教主 我亲爱的坛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街角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废弃石楼后。厚重的灰披风几乎与这里的阴影融为一体，众人屏住呼吸，将灵力压到了最低，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缓了。

　　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碰撞的声响，从灰雾深处渐渐逼近。

　　透过石缝，谢清辞看清了那行人。一共六个。打头的是个身材佝偻、披着黑色大氅的老者，手里捧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青铜灯盏。而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极为显眼的人——就是之前那个红发男子！

　　红发男子没戴面具，双手懒散地抱在胸前，步伐迈得漫不经心。他身后的几个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跟他保持着距离。

　　走到十字街口时，那捧灯的老者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冲着红发男子微微低下了头，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坛主，教主请您过去一趟。”

　　红发男子原本正往前走，闻言脚步一顿，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抬起手扒拉了一下自己红色的碎发，语气里满是戾气与抱怨：“这疯女人，每天到底要找什么人？也不说具体的特征，连个画像都没有，就凭一句‘感觉和有特殊气息’让人满世界翻找？她是不是脑子真有病？”

　　谢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坛主，慎言。”那老者似乎对教主极为敬畏，将手里的青铜灯盏压低了些，声音更低了，“教主说了，那个人身上有她最熟悉的灵力。只要那人一踏进魔城，她就能察觉到。您之前非要去抢那几个外来修士的戒指，若是教主的那个找来了，戒指却丢了，教主怪罪下来……”

　　“行了行了。”红发男子极其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老者的话，“知道了。去就去，烦死了。这老妖婆哪天要是真找到了，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值得她这么折腾底下的人。”

　　他说着，又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这才重新迈开步子，带着那群人朝着长街另一侧的浓雾深处走去。

　　脚步声和甲片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死寂的魔城里。

　　躲在石楼后的几个人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谢灵玥憋了半天，终于敢把声音放出来，虽然还是刻意压着：“那个红毛怪！原来他上面还有个什么教主。听这意思，这教主也是个疯批，整个魔城都在替她找人？”

　　雾隐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眉头紧锁：“听那个红毛的意思，那教主找的人，没有画像，全凭感觉，……只要那人一进魔城，她就能感觉到。”

　　谢惊尘的眸光在暗处微微一沉。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谢清辞。

　　谢清辞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如果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了。那个所谓的“教主”她要找的，百分之百就是自己。可她在这个世界的事情，怎么会传到这个死去的疯女人耳朵里？难道因为自己不属于这里，所以灵魂的波动不一样？

　　“我们得快点。”谢清辞拉下兜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她看向雾隐和谢惊尘，“如果她真的能感觉到，那我们进魔城这么久了，她可能已经察觉了。”

　　谢惊尘没有犹豫，立刻做了决定：“跟上去。”

　　谢灵玥愣了一下：“跟着那个红毛？大哥你疯了？”

　　“他刚才说，教主让他过去。他知道路，也知道教主在哪。”谢惊尘语气极快，却异常沉稳，他看向雾隐，“我们跟在他们后面，保持距离。既然那个教主在找他，我们顺着这条线摸过去，总比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乱撞要强。”

　　雾隐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我还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行，听你的，跟上去。不过别离太近，那红毛有妖气，感知不弱。”

　　江亦辰走在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听澜，已经将剑柄裹进了披风里。“走。”他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四人在灰雾的掩护下，跟着那队人马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宏伟却透着森森死气的黑色大殿前停了下来。殿前立着残破的盘龙柱，门上挂着兽骨，两个守卫把守在门外。红发坛主独自进了大殿，他的手下和那个捧灯老者都留在了门外。

　　谢惊尘冲身后打了个手势，带着几人从大殿侧面坍塌的一处缺口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借着偏殿的暗红柱子遮掩，屏息靠近了正殿。

　　正殿里空旷得有些诡异。高台之上，有一张由整块黑曜石雕成的宽大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难以分清是男是女的身影。

　　那人浑身裹在极繁复的黑色长袍里，巨大的兜帽将整张脸严严实实地罩住，脸上甚至还扣着一张苍白狰狞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眼睛。她坐姿极其散漫，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扶手上，脑袋懒洋洋地歪靠在手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扶手上轻叩，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极致的慵懒与死寂。

　　红发坛主走到台阶下，停住脚步，微微低头，语气里没了在外面的嚣张，只剩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平淡：“教主有何吩咐。”

　　高台上的女人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那清凌凌却透着诡异疯感的声音才从面具底下传出来：“没什么事。就是找人的进度，要快一点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稍稍直起身子，兜帽下的视线仿佛有了实质，轻飘飘地落在红发身上，语调里带上了几分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我亲爱的坛主，你明白吗？”

　　红发坛主连头都没抬，声音波澜不惊：“属下知晓。”

　　“还有，”女人又换了个姿势，重新靠回手背上，“最近有一批新加入的妖怪，你去处理一下，安排妥当。我这几日可能不在这魔城里，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她说着，轻飘飘地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红发坛主应了一声，转身便走，黑色的衣袍在空旷的大殿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躲在偏殿暗处的四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谢清辞握着拂雪的手心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这女人的压迫感太强了，哪怕隔着一顶面具和一段距离，那种让人灵魂都不由自主战栗的气息依然清晰。

　　就在红发快要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雾隐忽然动了。她躲在披风下的双手快速结了个极为繁复的印，嘴唇翕动，极轻地念了几句咒诀。一阵微不可察的凉意从她们脚底升起，将四个人的气息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原本因为靠近这女人而微微发热的骨戒，瞬间平息了下去。

　　“这是高阶的隐息咒。”雾隐用极轻的气音贴在谢清辞耳边说，“只要我不自己解，这咒就能一直维持。能完全遮蔽我们身上的气息和灵力波动。”

　　红发男子带着手下走出大殿，头也不回地拐上了西面一条更宽阔的黑色玉石长街。四人在偏殿暗处等了一会儿，等那队人的脚步声稍远了些，才借着灰披风的遮掩重新隐入阴影里，远远地坠在后面。

　　越往西走，雾气里的腥甜味越重，街道两旁渐渐变得杂乱，地上甚至能看到几滩泛着幽绿光芒的粘液。转过一个巨大的十字街口，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大的地底深坑，或者说，是一个被暴力凿出来的地下广场。广场四周燃着几十把惨绿色的火把，底下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只妖物。这些妖物形态各异，多是一些刚化形不久的、半人半兽的东西，喧闹着、推搡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气。

　　红发坛主走到深坑上方的石台上，随手一挥，暗红色的妖力打在铜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底下的妖群瞬间安静下来，畏惧地看向石台。

　　“都给我安静点！来了魔城，就得守魔城的规矩。一炷香的时间登记造册，领了牌子，滚去各自的防区巡逻。要是惊动了教主，你们知道后果。”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捧灯老者走下石台，摆出一张破木桌，上面摞着黑色的木牌。“排队！按顺序来！”

　　躲在一处巨大断柱后头的四人看准了机会。

　　雾隐将三人聚拢，双手在袖中快速结了印。一层微不可察的水波纹从她掌心荡开，将四个人笼罩在内。

　　“听好，”雾隐的声音极低极快，“我这咒法不仅能把你们原本的灵力波动藏起来，还能拟态。现在在那些妖怪眼里、鼻子里，你们四个就是刚从外面泥沼里爬出来的低阶杂妖，浑身散发着腥臭的妖气。”

　　谢清辞稍微愣了一下，难怪她刚才闻到自己身上都多了一股怪味。谢惊尘也微微点头，彻底将覆雪的灵力收束在体内，微微佝偻下背，宽大的灰披风一裹，活脱脱就是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半妖。

　　“走，混进去。”雾隐低喝一声。

　　四人分成两拨，借着妖群拥挤的掩护，悄然滑入队伍中。

　　那股混合着各种怪味的妖气熏得人头晕，谢清辞强忍着不适，低着头，顺着队伍往前挪。谢惊尘走在她侧前方，宽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周围那些奇形怪状妖怪的拥挤。

　　不远处，谢灵玥和江亦辰排在一群身形高大的蜥蜴妖后面。江亦辰把谢灵玥护在里侧，听澜剑藏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恰好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队伍挪动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一只排在他们前面的、刚化形的狐妖大概是因为太紧张，没控制好体内的妖力，身形猛地一晃，一条蓬松却带着腥风的尾巴狠狠扫过。不偏不倚，正扫在谢灵玥的肩头，将她灰披风的兜帽直接掀飞了出去。

　　那一瞬间，谢灵玥清秀的人类面庞，以及因为本能反应而微微一闪的紫纹雷光，暴露在了惨绿色的火光下。虽然她极快地一把将兜帽拉了回来，但在这片死寂的广场上，依然显得极其突兀。

　　石台上，红发正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一颗暗红色的果子。他眼睛很尖，几乎是在兜帽掀飞的同一瞬，他剥果子的手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底下的妖群，精准地钉在了谢灵玥和江亦辰的方位。

　　“等一下。”红发开口了。

　　整个广场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他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果子随手一丢，从石台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个方向：“左边，领牌子那几个。出来。”

　　谢清辞的手猛地按在披风下的拂雪剑柄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江亦辰面色不变，他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谢灵玥挡在身后，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听澜上，另一只手隔着披风轻轻捏了捏谢灵玥发抖的手背。

　　红发坛主见没人动弹，冷笑了一声，缓步走下石台。他身上那股暗红色的妖力随着步伐溢散开来，压迫着周围的低阶妖怪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道。

　　他走到江亦辰和谢灵玥面前，目光如刀般在两人身上刮过。

　　就在红发准备伸手去挑开江亦辰的兜帽时，站在不远处的谢清辞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极轻，却刚好踩在红发的视线边缘。隐息咒在她身上覆着一层腥涩的泥沼妖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只是个刚从外头烂泥里爬出来的低阶女妖。可那身形、那微微抬起头时露出的半截下颌，实在太扎眼了。

　　红发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江亦辰，落在了谢清辞身上。

　　他眯起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仔细盯了她两息。忽然，他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意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意外。

　　他直接无视了江亦辰和谢灵玥，转过身，迈着步子朝谢清辞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她。

　　“哟。”红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兴味，“我说看着怎么有点眼熟。这不是……那位小美人吗？”

　　周围的妖群大气都不敢喘。谢清辞站在原地没动，手心已经捏紧了汗，面上却强撑着维持着那股伪装出来的木讷与冷硬。

　　红发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有些痞气：“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名门正派的小修士，怎么，原来你也是妖？”

　　谢清辞心底猛地一松，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看来雾隐的咒法起了作用，这红毛虽然认出了她的脸，却完全被她身上那层伪装的妖气给骗了。他把之前商道上交手时她身上的剑气，当成了妖力。

　　红发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在防备，便往后退了半步，摊了摊手，语气轻佻：“别这么紧张。既然大家都是妖，那之前在外面的事就算了。这魔城里头，多的是这种浑水摸鱼的，想混进来讨口饭吃。”他指了指老者手里的木牌，“领个牌子，去北区防区。跟着我干，总比在外面被那些修士追杀强。”

　　谢清辞压着嗓子，含糊地“嗯”了一声，抬手接过那块黑色的木牌。

　　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谢惊尘，此刻垂着头，披风下的手指已经攥得骨节泛白。覆雪的剑格硌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勉强压着他胸口那股快要烧出来的邪火。这人当着面，又说小美人，又盯着她看，他简直想直接掀了披风一剑劈过去。

　　红发见谢清辞接了牌子，笑得越发得意，大概是觉得在这地底下碰见个“熟人”也算有趣。

　　红发坛主歪着头，目光在谢清辞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弄到手的稀罕玩意儿。他也没再追问，转头冲底下的妖群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木桌。

　　“行了，都别愣着了。新来的，在我手里的，以后就是北区的人了。”冲身后的捧灯老者挥了挥手，“赶紧的，别耽误老子时间。”

　　老者连连点头，开始给排在前面的妖怪发黑色的木牌，一边发一边念叨：“拿到牌的，跟我去北区武备库领兵器。没拿到的，等下一批。”

　　谢清辞捏着手里的木牌，正琢磨着怎么和谢惊尘一起混进北区，就听见红发又开了口，语气里透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没拿到的，去南区。”

　　谢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大个子，你跟着南区的老黑去挖灵石矿。你——”红发指了指谢清辞，又指了指江亦辰和谢灵玥，“跟我去北区巡逻。”

　　谢清辞的指尖猛地捏紧了木牌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想到竟然会被这样硬生生地分开。

　　雾隐跟在后面，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装出一副苍老沙哑的嗓音，冲红发赔笑道：“坛主，这丫头是我外甥女，胆子小，离了我就哭。您看能不能把我这老婆子也带去北区？我不要牌子，就在北区干点粗活打个杂，绝不碍您的眼。”

　　红发本来有些不耐烦，但扫了一眼雾隐佝偻的身子和花白的头发，又看看谢清辞，随意地一挥手：“行吧行吧，去北区。都跟上，别磨蹭。”

　　谢清辞跟在红发身后，脚步沉稳，却在经过谢惊尘身边时，余光极快地与他交汇了一瞬。

　　等红发的队伍彻底走远了，谢惊尘才缓缓抬起头。眼底那层薄霜慢慢凝结起来。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与谢清辞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雾隐跟着谢清辞走了一段，见前面的红发没有注意，才悄声贴在谢清辞耳边：“别担心他。那小子的修为就算被压了一半，碰上一般的妖物也死不了。咱们先在北区摸清底细，再想办法去南区跟他汇合。”

　　谢清辞轻轻“嗯”了一声，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