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60、魔城 是啊 差一

　　谢惊尘说不饿的时候声音不大，可火堆边上几个人都听见了。他把覆雪往膝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崖壁底下另一侧去了，离火堆大概十几步远，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崖壁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火堆的光照过去只剩一点暖黄色的余晕勾在他肩头和侧脸上，看着有点冷清。

　　谢灵玥咬着棉花糖往那边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凑到谢清辞胳膊肘边上拿肩膀碰了碰她：“二姐，大哥咋还伤心上了。”她压着嗓子，可火堆边上就这么几个人，压也压不到哪儿去，“不就一个红毛杂碎说了两句不中听的嘛。二姐，你去哄哄吧。”

　　谢清辞手里正转着一根棉花糖，糖团在火边烤得已经鼓起来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焦糖壳，再转两圈就要糊了。她把棉花糖从火上拿下来，又看了一眼架在火上的玉米，玉米粒烤得差不多都鼓了小泡，表皮泛着金黄色，她用指尖在玉米粒上按了一下，软中带韧，熟了。她把玉米从树枝上取下来，一手拿玉米一手拿棉花糖，起身朝谢惊尘那边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在她手里那两样东西上，没说话。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把玉米递到他手边。他看了那半截玉米一眼，没接。

　　“清辞，我不饿。”他说，声音比方才还低了一点。

　　谢清辞没收回手，还是举着那半截玉米搁在他手边，声音不高不低的：“拿着。烤都烤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方才那剑拔得那么快，力气都使出去了，怎么会不饿。”

　　他沉默了两息，伸手把那半截玉米接过去了。她看他接了，才把自己手里那根棉花糖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糖壳脆脆地裂开，里头软得拉丝，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嚼着棉花糖，没急着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在崖壁底下坐着，火堆那边的喧闹声隔着十几步传过来，谢灵玥正跟雾隐争辩棉花糖要不要烤到焦。谢灵玥：“烤到焦的才是最好吃的！”雾隐：〝那你吃啊，我就不爱吃烤焦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棉花糖吃完了，竹签子往旁边地上一搁，侧头看他。

　　他接过玉米之后没吃，就那么拿在手里，垂着眼不知道在看哪儿。玉米的热气在他指间慢慢散了大半，金黄色的颗粒上那层焦壳还泛着一点光，可他像是忘了手里还有这么个东西。

　　谢清辞侧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半天没动静，伸手把他手里那截玉米拿了过来。他手指松了一下，没拦，只是抬起眼来看她。她把玉米举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开口，尾音里带着一点不太认真的嗔怪：“这么大了，不会要我喂你吧。”

　　他看着她咬完那一口，腮帮子微微动着，玉米粒上的热气在她唇边散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那你喂嘛。”

　　她嚼玉米的动作停了一拍。她侧过头来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米和她微微沾了点油光的唇角上，脸色比方才松了不少，可那副样子分明是在等她接话。她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瞪得没什么力道，耳根倒是先红了一线。她把手里的玉米举到他嘴边，另一只手在他下颌上轻轻托了一下：“张嘴。”

　　他张嘴咬了一口。她举着玉米等他嚼完了，又递过去让他咬第二口。他咬的时候嘴唇蹭过她的指尖，她缩了一下手，声音闷闷的：“自己拿着。都给你咬过了。”他把玉米从她手里接过去，这回没再搁着不吃，低头一口一口地啃起来。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火堆那边的光隔着十几步照过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动着的腮帮子上，比方才坐在崖壁影子里那副冷清模样顺眼多了。

　　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吃完了就回去。”她说，把方才搁在地上的竹签子捡起来，“雾隐说还有半个时辰。你眯一会儿也行。”

　　他啃着玉米点了点头，腮帮子鼓着一小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还气呢。”她说。

　　他啃玉米的动作停了一拍，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没气。”

　　“那你这脸拉这么长。”她伸手在他拧着的眉心之间点了一下，他偏了一下头，可没躲开，她指尖在他眉心上按了按，“那个红毛，他嘴里没一句好话。你跟他较什么真。”

　　他把玉米从嘴边拿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不太常从他这儿听到的不痛快：“他说那话的时候，我真想把他舌头割了。真那么想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后面那句话要不要说出口，最后还是说了，“我不喜欢他看你那个眼神。”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他手里那半截被他啃得整整齐齐的玉米，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她看着他啃完最后几口玉米，把光秃秃的玉米芯往旁边石头缝里一搁，嘴角还沾着一点焦屑。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侧过头看他：“你想尝尝棉花糖的味道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看了看火堆那边，雾隐正把第二根棉花糖转得滴溜圆，谢灵玥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这根再烤焦了她包圆。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往火堆那边走回去。谢灵玥见她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二姐你来得正好，这根刚烤好，给你——”她伸手把雾隐手里那根烤得焦糖色最匀的棉花糖抢过来，往回走的时候谢灵玥在后面“哎”了一声，她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给大哥尝尝”。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手里举着那根棉花糖，白蓬蓬的一团，表面那层焦糖壳烤得脆亮亮的。他微微仰起脸来等着她递过来，她却没往他嘴里送，把棉花糖举到自己嘴边，张嘴咬了一大口，嚼都没嚼几下就含在嘴里，然后她弯下腰来，一只手撑在他肩头，把自己的唇贴到了他嘴上。

　　他怔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她就把嘴里那口棉花糖渡了过去。糖壳在两个人唇齿间被挤碎了，焦糖的脆和棉花糖芯子的软糯一起化开，甜味从她的嘴里漫到他嘴里，混着方才玉米的焦香和他自己唇上残留的一点温热。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这个吻留得比方才久了一些，舌尖追过去把那口糖接稳了才慢慢松开。

　　她退开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糖丝，喘着气，耳根在火光的余晕里红得厉害。他看着她，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被糖润过的哑：“……甜的。”

　　“废话。”她直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被她咬了一大口的棉花糖，剩下的那半根竹签子上糖团已经歪了，她低头看了看，塞回他手里，“自己吃。别又半天不动。”

　　他接过竹签子，低头咬了一口剩下的棉花糖，嚼了两下，又抬眼看她，嘴角弯着那个被她喂出来的、不太收得住的弧度。她在旁边坐下，没再看他，可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头在崖壁的影子和火堆的余光之间挨在了一处。

　　崖底下的风忽然转了向，原本从山坳里往这边灌的风，这会儿打着旋儿地往崖壁上贴。火堆里的炭火被风一激，噼啪爆出几个火星子，暗了下去。

　　雾隐把手里最后一点棉花糖咽下去，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时辰到了。都起来，东西收一收。”

　　谢灵玥正靠在江亦辰肩膀上打盹，闻言一个激灵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谢清辞也站起身，顺手把地上的竹签和果核用土埋了，踩灭余火。谢惊尘从崖壁另一侧走回来，覆雪已经握在手里，脸色比方才缓过来了，目光在谢清辞身上停了一拍，点了下头。

　　“都过来，站我身后，别离太近，当心余波扫着。”雾隐重新走到那面黑沉沉的崖壁前。

　　她把布囊重新解开，这回拿出来的不止是铜片，还有一小瓶用瓷瓶装着的暗红色液体。她把液体倒在掌心里，双手合十搓了搓，再摊开时，两只掌心全被染成了暗红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按在崖壁正中央。

　　崖壁上原本只剩下一层残光的光纹，被她这双染红的手一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锐响。光纹猛地亮起，从银白色变成了刺目的亮金色，整面崖壁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谢惊尘拉着谢清辞往后退了半步，覆雪横在身前，冰蓝的霜意凝成一面薄盾。江亦辰也撑起了听澜的水幕，把谢灵玥护在后面。

　　雾隐咬着牙，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双手在崖壁上快速结了几个印，掌心用力往两边一推，低喝了一声：“开！”

　　亮金色的光纹发出“喀啦啦”一声脆响，硬生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缝隙里吹出一股阴冷的罡风，带着股说不出的陈旧霉味，连地上的碎石都被卷得飞了起来。

　　光纹一点点向两边退去，缝隙扩大，最后稳定成一道一丈多高、半丈宽的黑色入口。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雾隐收回手，喘了几口粗气，退后两步，从布囊里抓出一把东西。

　　“听着。”她把那些东西摊在手掌里，是之前抢来的那些戒指，“进去之前，一人拿一枚戴上。戴在哪个手指头都行，但戴进去之后，绝对不能摘。”

　　谢灵玥凑过去挑了一枚玉的，拿在手里翻看：“为什么不能摘？”

　　“这入口的幻阵和结界是连着的。里面的灵力法则是被妖物篡改过的。进去之后，你们最多只能用出一半的灵力，这是阵法的压制。”雾隐把一枚银戒指扔给江亦辰，“这戒指是里面那些头目用来通行和储存妖力的。戴着它，结界才不会排斥你们。一旦摘下来……”她做了个往外弹的手势，“就会被瞬间传送到入口外面，前功尽弃。”

　　谢惊尘拿过一枚暗红色的铜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又拿起一枚骨环，走到谢清辞面前，替她戴在右手食指上。骨环贴合着指节，泛着一点微凉。

　　“还有，”雾隐自己在手指上套了一枚，又转身从布囊最底下翻出几件灰扑扑、看不出材质的粗糙披风，“里面没有白天，永远都是灰蒙蒙的暗光，不分昼夜。而且妖气极重，你们这身修士打扮太扎眼了，进去之后，把这些披风罩在外面，兜帽拉起来，非必要别露脸，非必要别用灵力。”

　　她说着，自己先披上了一件，把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谢清辞和谢惊尘把披风穿上。谢惊尘个子高，披风短了一截，只能勉强盖住肩膀。他转头看谢清辞，她的脸几乎要被兜帽的阴影吞进去，只露出一点点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谢灵玥一边嫌弃地扯着身上的灰披风，一边嘟囔：“这披风哪来的？有一股子干草味儿。”江亦辰抬手帮她把兜帽理好，把里面那点隐约的紫纹雷光压了下去。

　　“走吧。”雾隐举着萤石，率先迈进了那道黑洞洞的裂缝，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回音，“跟紧。进去之后，别走散了。要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千万别回头。”

　　谢清辞原以为所谓的妖物老巢会是个阴暗腥臭、满地枯骨的泥泞洞穴。可当她从通道尽头走出来，抬起头的那一瞬，整个人微微顿住了。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穹顶极高，望不到头。可就在那片浓重的灰暗里，却透出一种极其奇异的美感。无数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菌类附着在那些错落的石楼和古树上，像极了星河。脚下是一条由黑色玉石铺就的宽阔长街，街道两侧流淌着暗紫色的溪流，水里泛着点点流萤一样的光斑。

　　如果不看头顶那压抑的死寂，这里美得像一座沉睡在地底的幻境之城。

　　“别光顾着看景，留神脚下。”雾隐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她拉了拉兜帽，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被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地方叫魔城。”

　　谢灵玥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地方这么漂亮，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听说，这是一位神女死前造出来的。”雾隐踩着地上的黑玉石板，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叹息，“那神女爱上了一个人，可那人不知因为什么，始终没选她。她执念太深，戾气入骨，疯魔之后在死前用自己最后的神力，生生圈出了这么一块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全是用她散不掉的怨气化出来的。好看是好看，可骨子里全是毒。”

　　谢清辞听得心里微微发沉。得不到所爱，执念成魔。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谢惊尘。谢惊尘正好也看过来，两人视线一碰。

　　是啊，差一点。她想。如果她一直没有找到他，或者她来晚了，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那她是不是也会像这位神女一样，疯魔地困在自己造出的执念里？

　　“二姐，你想什么呢？”谢灵玥见她发呆，凑过来拿肩膀碰了碰她。

　　“没什么。”谢清辞收回思绪，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走吧。大家小心点。”

　　四人在灰雾笼罩的魔城长街上穿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越往深处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就越浓。

　　走到一处巨大的十字街口时，谢惊尘忽然停住了脚。他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

　　谢清辞也听到了动静。那是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正从正前方的浓雾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伴随着脚步声，还有金属盔甲摩擦的冷硬声响。

　　“有人。”谢惊尘压低了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