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被地府收编了》零凡

29、旧锁新痕 五

　　五感渐渐归位，容涣感觉自己正被温热的触感包裹着，他眼皮动了动，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

　　待视线对焦，他看清了眼前时灵那张神色焦急的脸。

　　他正躺在时灵的怀里。

　　容涣有些僵硬地推开时灵，撑起身子，环视四周。

　　时灵瘫坐在地上，身上有深浅不一的伤痕，时灵的身边是已经惨死了的吕凯，还有被五花大绑着的王卓——不，应该说是穷奇。

　　这小小的出租屋内如今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玻璃碎渣，家具电器全部被弄得稀烂，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你......“时灵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便被一边的穷奇打断。

　　”想起我来了吗？”穷奇说着，发出一连串疯魔般的笑声，“你有什么感想吗？”

　　时灵紧皱着眉，全然失去了往日玩世不恭的那股松弛劲，厉声道：“闭嘴吧你！”

　　容涣淡淡地扫了穷奇一眼，说道：”你想让我抒发什么样的感想？愧疚吗？“

　　”哈哈，能为一已私利残害同族，你能愧疚才见鬼了！“穷奇说道。

　　类似的话，在千年前就已经说了太多遍。

　　巫妖之战最终是妖族胜了，但作为在战场中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之一，穷奇对烛龙之死一直耿耿于怀。

　　穷奇在封印中被困了上千年，当年战场上的绝望也将他的心困了上千年。

　　巫族人突袭，群龙无首，战力第一的烛龙迟迟不现身，诸多妖族楚翘殒命在了那场战役里。

　　“你知道那天死了多少妖吗？”穷奇的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重复一件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我旁边站着的那个，是条蛟，是我兄弟，冲上去的时候被人从中间劈开了。血溅了我一脸。我抹了一下，继续往前冲。然后我左边的那个也没了——是只猞猁，上一刻还在跟我说‘打完这仗我要回去睡觉’，下一刻就没了！”

　　容涣没有说话。

　　穷奇继续说：“我踩着他们的尸体冲到玉池的时候，看见你手插在烛龙胸口里。你在笑。”

　　他停了一下。

　　“你笑的时候，我身后还在死人。”

　　容涣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最后我带你们赢了啊。”

　　穷奇的语调陡然升高，满是呵斥的意味：“如果没有你，那场战役会发生吗？”

　　确实，这场战是涣故意引导的，但涣也没想到巫族的行动这么迅速，也没想到这一战会成为妖族最惨烈的一战。

　　在此战之前，巫族和妖族虽难分高下，但都有烛龙这张底牌。

　　烛龙是世间的第一条龙，也是最接近盘古的存在。烛龙强，不是因为会打架，而是因为他能力足够特殊——他可以掌握天地时序。

　　这种能力在洪荒可谓是近乎天道法则的存在。

　　只要妖族要败了，烛龙就可以动用法则，让妖族取胜。

　　但这种能力每用一次，都会让烛龙透支一点生命力，所以大多是能不用则不用。

　　直到一批残疾的龙组成的自卫军在一次战役中失守，导致妖族处于劣势，差点战败，烛龙透支了一次生命力，扭转了战局，烙下病根，从此开始禁止残疾龙参战。

　　这道命令却渐渐由禁止演变成了驱赶。

　　弱成了一种原罪，特别是在龙族中，弱者就是不该活的，每一批被龙族淘汰的弱者最终都会在脱离种族的流浪中死去。

　　“难道没有我，那之后就不会发生战争了？难道就不会有人牺牲了？”容涣透过王卓的眼睛，看着穷奇。

　　“那你就可以杀烛龙了？你知道吗，有他我们就不会输！”

　　“……是不会输，但是帮你们兜底的代价是让他一步步交出他自己的命，你们何尝不是在杀他？”

　　“……”

　　“他活着，你们就要一直打，直到两方消磨得差不多了，他才会祭出自己的命，博得最终一胜。”容涣看穷奇的眼神有些复杂，“那还不如由我夺了他的龙魄，速战速决。”

　　“如果有底牌，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比他强，我只是缺个龙魄而已。”容涣说着，步步逼近穷奇。

　　他蹲下身，与穷奇平视。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王卓”那具身体里不属于王卓的那种眼神——是上千年的恨，也是上千年的困。

　　“你刚见我的时候，也想吃了我。”容涣说，“我重伤躺在那里，你考虑过要不要吃掉我。你现在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那是你唯一一次有机会在我面前占据上风？”

　　穷奇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觉得那叫‘弱肉强食’。”容涣继续说，“你觉得弱的人被强的人吃，是天经地义，弱的人杀强的人，是天地不容。烛龙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你那是卑鄙！”穷奇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从土里挤出来的。

　　穷奇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容涣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吧，我承认在那个时代，弱者没有选择的权力。但是，你也没有干涉我变强的权力。”

　　他站起身，把蹲着的时候膝盖上沾的灰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

　　“我能拿到烛龙的龙魄，那是我的本事。”

　　闻言，穷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出租屋里撞来撞去，撞在碎玻璃、撞在墙皮、撞在时灵的沉默上。

　　“本事？”穷奇敛住笑，紧盯着容涣，“你的实力已经不比当年了。”

　　容涣淡淡回了句：“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干净的，但他记得千年前那只手伸进烛龙胸腔时的温度——温热的，潮湿的。

　　突然，他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时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眼睛里满是担忧，“你想起什么了？”

　　容涣还没说话，一边的穷奇就大声道：“当然是想起了他犯过的罪！”

　　时灵蹬了穷奇一眼。

　　穷奇坦然地接下这一瞪，眼里闪过些许得意：“小阴差，你知道是谁让你想起了你丢失的记忆吗？是我。你就这么恩将仇报吗？”

　　容涣一直都想好好问问这事儿。

　　时灵到底是他的谁？他目前想起的记忆里完全没这号人。

　　他狐疑地抬眼看向时灵：“你又想起了什么？”

　　“……有机会了再跟你说，行不行？”时灵的眼中露怯，“先把眼前事解决了。”

　　“还有什么没解决的吗？”容涣又一次看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他还以为时灵已经解决完了。

　　“……陈怡，陈怡跑了。”时灵说罢，看向穷奇，“你个大妖最后只能靠利用人类来苟活，羞不羞？”

　　“有什么羞不羞的，我需要吞食怨气，她需要救她奶奶，各取所需而已。”穷奇说着，忽然一顿，嘴角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哦，她又回来了。”

　　话音一落，以时灵的手机为中心，整个房间里弥漫起了浓浓的黑雾。

　　“不好！”时灵大喝一声，紧紧将容涣护在了身后。

　　容涣不喜欢被人护着的感觉，他拨开时灵，问道：“这是怎么了？”

　　时灵的眉毛就没怎么舒展过，“我的手机连的是地府的网……”

　　这意味着，陈怡又突破了，不仅可以寄生在人间的网络里，还能寄生在地府的网络里了。

　　陈怡以一种虚拟投影的方式现身在容涣眼前。

　　“杀了你……”她口中不停地喃喃着，无数电线交织而成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瞬间将容涣缠住。

　　容涣身上被缠着的地方滋啦滋啦冒出缕缕黑烟。

　　他咬紧牙关，看着眼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恶灵。

　　刚刚的记忆里，他还是万人之上的龙族至尊，现在却被一只小小恶灵捆绑在此。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杀了你……杀了你……”随着陈怡的不停念叨，那些电线越缠越紧。

　　时灵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激光枪，应该是地府制造的武器。

　　他对着陈怡打了两下，陈怡的虚影只是晃了晃，毫发无损。

　　见武器没用，他连忙赶到容涣身边，撕扯着那一根根越缠越紧的电线。

　　目前而言，容涣死不了，但这样被缠着很难受。

　　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但又死不了，窒息感一直裹挟着他，这比死了还难受。

　　时灵一碰那些线，手掌上就被烫出一串焦痕，不一会儿便皮开肉绽。

　　“别扯了，我死不了。”容涣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时灵没有理他，只是神情焦急地一直撕扯着那些线。

　　容涣神色一变，艰难开口：“小心！”

　　穷奇不知何时解开了束缚，突然出现在了时灵身后，用刚刚束缚自己的锁链套上了时灵。

　　这锁链是地府特制，只要被套上，天王老子都得被封住八成的力，除非有外人帮忙解开。

　　穷奇把时灵捆好，扔在角落里，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护着他，我不想跟地府结怨，你就在一边待着看他怎么死好了。”

　　时灵的眼神狠得像淬了毒，死死盯着穷奇，怒骂道：“你他妈在找死吗？”

　　那些电线越收越紧，容涣的衣服被烫出了几个洞，衣摆上燃着火星。

　　饶是这样，他的肉身也没有受损，只是多了几道浅浅的伤痕。

　　“再加把劲，能把他弄死，我就给你奶奶复活。”穷奇在一边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出闹剧。

　　时灵看着他那嘚瑟的样子，悄悄挪到一边，十分艰难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手机。

　　他的手被绑在身后，看不见屏幕，但好在设置了快捷键。

　　他连按了十下关机键，试图拨打地府支援电话。

　　但他并不知道有没有打出去。

　　正要侧头看一眼的时候，陈怡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的手机瞬间炸开了。

　　穷奇转身，看着时灵：“你在搞什么小动作呢？”

　　时灵抿紧唇，咬牙切齿道：“你别欺人太甚！”

　　他也是失算了，没想到陈怡这个小小怨灵能靠着网上的怨气强到如此地步。

　　想出把网络变成养煞工具的，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杀了你……”陈怡看容涣的生机迟迟不断，又加了把力。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屋内的的灯亮光也渐渐变暗，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

　　“怎么突然停电了？”

　　“业主群也没通知啊！”

　　“不好！我冰箱里还冻着雪糕！”

　　……

　　容涣身上的电线冒出滋滋火光。

　　那些电线在发烫。通红的、像烧过的铁条，勒进他的皮肉里，灼烧着他的肋骨。

　　他能听见自己骨头被勒得咯吱响，像要碎了，但又碎不了。

　　他疼得眼前发白，额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像要炸开一样。他身上那些浅浅的伤痕在愈合和撕裂之间反复——裂开，合上，再裂开，再合上。

　　时灵看着容涣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双手来回蹂躏碾碎一般。

　　他咬紧牙，使劲地挣扎，想要挣脱身上该死的锁链。

　　明明是他自己的法器，明明一直都是拿来捆别人的，没想到自己居然栽在上面了。

　　锁链越收越紧，嵌入了时灵的皮肉，再挣扎，他的手就要被生生勒断了，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感受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在剧烈震动。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容涣。

　　那个人现在比他痛苦万分。

　　突然，异象陡生，缠着容涣的电线爆发出一阵白光，全部化成了灰粉。

　　一阵浓烟散去，容涣正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眼神像是变了个人。

　　“啧，你怎么混成现在这样了，这种小怨灵都能踩在你头上。”容涣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对，现在这个不是容涣，是他身上的那位寄生者——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