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醉梦》shimeny

14、秋扬沸场 深秋

　　深秋的晨光褪去了晨间的微凉，破开层层薄云，稳稳落满整片塑胶操场。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澄澈的蓝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跑道边的香樟树依旧缀着深浅交错的黄绿叶片，风掠过枝桠，卷起细碎落叶，轻轻落在红色跑道、绿色草坪与一排排整齐的观众席上。彩旗沿着操场围栏尽数展开，随风猎猎作响，彩色横幅、加油展板、此起彼伏的广播播报声，将整座校园的热闹氛围推到了极致。

　　期盼多日的秋季运动会，正式开赛。

　　不用早读，不用上课，没有堆积的试卷和紧绷的课堂节奏，从清晨开始，校园里就浸满了少年松弛鲜活的气息。各班队伍有序入场、列队、落座，喧闹的笑语、此起彼伏的欢呼、裁判清亮的哨音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彻底驱散了连日刷题的沉闷压抑。

　　我们班的座位被安排在操场东侧看台，视野开阔，刚好能俯瞰大半田径赛场。

　　一大早，全班同学就三三两两扎堆坐好，有人抱着零食饮料，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凑在一起闲聊打趣，难得的放松时光，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舒展的笑意。

　　“终于开运动会了！这几天刷题刷得我脑子都木了！”
　　“今天天气也太好了吧，不冷不热，跑步最舒服！”
　　“快快快，等下开场仪式结束就开始比赛，千万别错过精彩项目！”

　　陈宇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拆开手里的矿泉水，转头兴冲冲跟我搭话：
　　“祝衍，你上午四百米预赛，紧张不？”

　　我靠着看台座椅，抬眼望着下方忙碌的赛场，语气散漫淡然：“有什么好紧张的，正常跑就行。”

　　“你心态是真稳。”陈宇感慨一声，“我昨天练跳远摔了一下，现在腿还发酸，等下我跳的时候你记得给我喊个加油啊。”

　　“没问题。”我笑着应声。

　　周围几个同学听见，纷纷凑过来搭话。
　　“祝衍这次肯定稳进决赛，你短跑一直顶！”
　　“等下预赛我们全班都去跑道边给你助威！”
　　“跑完记得下来喝水，我们囤了一堆饮料呢！”

　　我一一应着，耳边满是熟悉的说笑打闹声，轻松又热闹。我的注意力全程落在赛场、同学和即将开始的比赛上，心思纯粹又简单，只想好好跑完项目，轻轻松松过完这两天的假期。

　　自始至终，我没有刻意去看班级队伍的角落。

　　但余光偶尔扫过，总能瞥见那个安静的身影。

　　黄珩坐在看台最靠边的位置，远离人群扎堆的喧闹，独自一人坐着。他没有零食，没有和人闲谈，甚至很少抬头张望热闹的赛场，只是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知识点小册子，趁着赛前空闲安安静静看着。

　　周遭人声鼎沸、欢笑声不断，所有人都在享受难得的松弛时光，唯独他依旧保持着平日里的自律与清冷，像是自动隔绝了世间所有热闹。

　　我扫过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心底毫无波澜。

　　人各有志，有人爱热闹，有人喜安静，有人抓紧放松，有人利用碎片时间学习，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他的独处与自律，与我的生活没有半点交集。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马上开幕式结束，各个项目准备检录了啊，报了项目的同学都看好时间，别错过了检录时间直接判弃权。”

　　是班里的文体委员，拿着名单挨个提醒。

　　她走到我们座位旁，低头核对名单：
　　“祝衍，四百米预赛九点十分检录，记得提前去检录处排队。”

　　“知道了。”我点头应声。

　　她又看向角落的方向，扬声提醒：
　　“黄珩，你的八百米预赛是十点二十，别忘记时间！”

　　安静坐着的黄珩闻声，缓缓抬头，淡淡应了一句：“好。”

　　声音清浅，隔着喧闹的人群，依旧清晰干净，不带丝毫情绪。

　　文体委员确认完毕，又转身去提醒其他同学。

　　陈宇随口唠了一句：
　　“黄珩也太卷了吧！运动会还带书来看，真就一秒都不放松啊？”

　　旁边另一个同学接话：
　　“人家稳居年级前列是有原因的，换谁这么自律成绩都差不了。不过也太累了，好不容易放假还这么紧绷。”

　　“确实，活得也太克制了。”

　　几人随意感慨两句，很快就把话题抛之脑后，重新聊起即将开始的比赛。

　　我听着闲话，不参与、不点评、不好奇。

　　别人的生活习惯、处事方式，从来不是我会关注的范畴。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慢悠悠从看台后方走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似随性闲逛，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是林宇泽。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分给身边的朋友，嘴里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一副松弛无害的样子。但我清晰看见，他的视线数次在我和角落的黄珩之间来回掠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经过大半个月的蛰伏，终于到了人多杂乱、最容易出意外、最容易产生交集的运动会。

　　他安静坐在人群里，不插话、不打闹，看似融入热闹，实则一直在默默观望、静静等待。

　　等待任何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瞬间。

　　开幕式的广播声准时响起，激昂的音乐响彻整个操场，各班方阵依次退场，运动会正式进入比赛流程。

　　跑道上，短跑预赛率先开始。

　　枪声一次次响起，少年们奋力冲刺的身影掠过红色跑道，看台的欢呼、呐喊、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阳光炽暖，秋风轻柔，整片赛场都充斥着热烈鲜活的青春气息。

　　很快，广播响起清亮的播报：
　　“请高一（X）班祝衍等参赛选手，前往检录处进行四百米预赛检录。重复，请相关选手尽快检录！”

　　“到你了到你了！”陈宇立刻推了我一把，笑着说，“快去准备！我们等下下去给你加油！”

　　“加油祝衍！冲刺拿第一！”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我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细碎灰尘，笑着摆摆手，顺着看台台阶往下走，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操场侧边的检录处走去。

　　检录处人来人往，各个班级的短跑选手扎堆等候，互相打气、闲聊、热身，氛围紧张又热烈。我排队登记信息，认真活动手腕脚踝，压腿拉伸，全身心投入赛前准备。

　　全程专注比赛，心无旁骛。

　　几分钟后，检录完毕，选手悉数带入跑道就位。

　　我站在第四道，俯身压好起跑姿势，目光平视前方笔直的跑道，耳边的喧闹欢呼仿佛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

　　“各就位——预备——”

　　“砰！”

　　清脆的枪响划破长空。

　　我瞬间发力冲出起跑线，步伐沉稳，节奏规整，借着秋风的助力，稳稳拉开速度。风声在耳畔飞速呼啸，阳光铺洒在奔跑的跑道上，视野明亮开阔，所有的杂念、琐碎、烦恼尽数被抛在身后。

　　前两百米平稳提速，后两百米全力冲刺。

　　跑道边挤满了各班的观众，呐喊助威声震耳欲聋。我们班同学挤在最前排，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声音响亮又真切。

　　我咬紧牙关，加快摆臂，步步提速，冲破终点线的那一刻，耳边瞬间炸开一片欢呼。

　　全程发挥稳定，毫无失误。

　　冲过终点后，我微微减速，慢走调整呼吸，额角渗着薄汗，浑身透着运动过后的松弛畅快。

　　陈宇一行人立刻冲过来，围着我兴奋大喊：
　　“可以啊祝衍！稳第一！”
　　“这速度也太绝了，直接断层领先！”
　　“稳进决赛了，决赛继续冲！”

　　我喘着气笑了笑：“还行，正常发挥。”

　　一群人簇拥着我往侧边空地走，递水、递纸巾，说说笑笑，热闹十足。

　　就在我们停留休息的片刻，远处的广播再次响起：
　　“八百米预赛即将开始，请参赛选手尽快到检录处检录。”

　　我闻声，只是随意抬眼望了一眼远处的长跑跑道，没有任何多余心思。

　　可视线尽头，恰好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顺着看台台阶缓缓走下，朝着检录处的方向走去。

　　黄珩背着薄薄的书本，随手放在班级看台，独自一人走向检录处。

　　依旧是孤身一人，无人陪同，无人打气，无人结伴热身。

　　别的长跑选手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提醒节奏、叮嘱呼吸、缓解紧张，唯独他一人安安静静排队、登记、就位，清冷的身影落在喧闹的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站在长跑起跑线上，微微垂眸调整状态，脊背挺直，身姿清瘦却挺拔。秋风扬起他的衣角，明明身处最热闹的赛场，却自带一片清冷孤寂的气场。

　　陈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说道：
　　“该黄珩跑八百米了，这项目是真的折磨人，又熬体力又熬耐力。”

　　另一个同学点头附和：
　　“他看着那么瘦，真不知道能不能扛下来，八百米最后一圈巨累，很容易脱力。”

　　“希望别中途摔倒或者岔气吧，好歹是咱们班的参赛选手。”

　　众人随意议论两句，目光只是短暂停留，很快又落回我身上，继续聊着刚才的短跑比赛。

　　我也迅速收回视线，低头拧开瓶盖喝水，脸上没任何情绪起伏。

　　他能不能跑、会不会累、能不能完赛，都和我无关。

　　我们只是普通同桌，只是恰好同一天参加不同的比赛项目，仅此而已。

　　赛场之上，人人为自己的比赛拼搏，本就是各自努力、各自奔赴、各自成败。

　　我不会同情，不会关注，不会在意。

　　不远处的跑道，八百米预赛的枪声骤然响起。

　　十几道身影同时冲出起跑线，黄珩夹在人群中间，起步稳健，节奏均匀，不抢速、不冒进，稳稳卡在中间位置，保持着最省力的长跑节奏。

　　第一圈所有人状态都很好，速度均匀，队形整齐。

　　到了第二圈，体能差距渐渐拉开。

　　不少选手开始减速、喘气、步伐紊乱，有人渐渐掉队，有人咬牙硬撑，跑道边的加油声愈发激烈。

　　黄珩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节奏，不慌不乱。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我能清晰看见他的呼吸明显加重，单薄的胸膛起伏剧烈，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唇色偏淡，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头。

　　他明明已经体力透支、身体不适，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减速、不肯放弃，一步步稳稳往前跑。

　　隐忍、克制、倔强，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样子。

　　看台的欢呼声、跑道边的呐喊声铺天盖地，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班的选手加油。

　　我站在人群外侧，平静看着远方的赛事，心态淡然，无喜无悲。

　　身边同学偶尔感叹一句他能坚持，我也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放在心上。

　　而我看不见的角落，看台侧边的阴影里，林宇泽静静站着。

　　他没有看激烈的比赛，没有听喧闹的欢呼。

　　他的目光，一直交替锁定着跑道上坚持奔跑的黄珩，和侧边淡然站立、毫无波澜的我。

　　他看着我们两人，同场赛场，一静一动，一跑一立，明明在同一片秋阳之下，却全程零交集、零对视、零互动。

　　眼底的算计，愈发清晰。

　　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半点破绽，干净得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但越是刻意疏离、越是毫无牵扯，他越想制造出纠缠。

　　秋风浩荡，秋阳炽烈，赛场沸扬。

　　所有人都沉浸在运动会的热烈与欢喜里。

　　我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听着身边好友的笑语，心里只剩纯粹的轻松与畅快。

　　我以为这场运动会，只会是枯燥学业里一场简单的调剂，一次普通的放松。

　　我以为我们依旧会像从前一样，维持着互不干涉的距离，平淡无事，安稳如常。

　　我全然不知，这片热闹沸腾的赛场，早已被暗处的恶意悄悄盯上。

　　无风的平静早已过去，新的风波，正在滚烫的秋阳之下，悄然蓄力，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