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暗造风波
...
-
秋阳高悬,光线铺得满场透亮。
红色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微风卷着草坪青草气、彩旗布料的淡味、人群喧闹的热气,一层层叠在空气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加油稿件,清亮的女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哨声、掌声、呐喊,把整个操场烘得滚烫热烈。
八百米预赛已经进入最后半圈。
跑道上的选手早已尽数脱力,步伐沉重凌乱,不少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拼到最后,早已不是拼速度,而是拼耐力、拼意志、拼最后一丝咬牙坚持的韧劲。
黄珩落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他依旧维持着均匀的步频,没有冲刺,没有松懈,稳稳稳住排名。只是近距离便能看清,他整个人的状态早已濒临极限。
脸颊惨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浸湿领口,原本规整的校服短袖皱巴巴贴在后背。每一次呼吸都深重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跑过跑道带起的风,都压不住他疲惫的喘息声。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半点掉队的迹象。
固执、隐忍、一言不发,硬生生把自己撑到了最后终点。
“冲啊!最后一百米了!”
“坚持住!马上到线了!”
看台和跑道边的零星呐喊落在耳边,喧闹嘈杂。
我站在班级人群外围,手里捏着半瓶温水,随意望向赛道方向。身边同学都在为各班选手鼓劲,我只是淡淡看着,心里不起半点波澜。
他能坚持、能完赛、能拿名次,都是他自己的本事,和我毫无关系。
“可以啊黄珩,居然顶住了!”
“我以为他后半圈要崩,没想到稳得一批。”
“学霸是真全能,读书牛,跑步也这么能扛。”
旁边几个男生忍不住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
我听着闲话,指尖转了转水瓶,视线很快移开,落回近处热闹的人群里。对我而言,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预赛,谁赢谁输、谁坚持谁放弃,都只是赛场常态。
随着一声轻响,黄珩率先冲破终点线。
跨过白线的瞬间,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站稳不住。剧烈的缺氧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息,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透支后的脆弱感。
跑完长跑的人大多如此,脱力、眩晕、呼吸紊乱。
赛道边不少跑完的选手都三三两两互相搀扶、递水、拍背放松,说说笑笑缓解疲惫。
唯独黄珩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无人靠近,无人问询,无人帮扶。
他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疲惫,从不主动合群,也从不奢求旁人的关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从侧面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林宇泽。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步伐急切,看上去像是真心关心班级同学,径直朝着弯腰喘息的黄珩走了过去。
这一幕自然得不像话,没人会多想半分。
“黄珩,你没事吧?”
林宇泽快步走到他身边,语气听着真诚关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路过的同学听见。
“我看你最后一圈跑得太拼了,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很难受?”
黄珩微微抬眼,呼吸尚且不稳,眼神清淡疲惫,只是轻轻摇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林宇泽故作担忧地皱起眉,顺势伸手,看似想要扶他一把,动作自然又体贴,“八百米最耗体力了,你平时又不怎么运动,硬撑太伤身体了。”
黄珩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依旧低声:“不用,谢谢。”
他性子清冷,不习惯旁人亲近,哪怕是善意的关心,也本能疏离。
林宇泽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快得无人察觉。下一秒,他又恢复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顺势收回手,笑着开口,语气刻意带上几分惋惜:
“你也太拼了,没必要这么硬扛的。其实刚刚中途要是撑不住,放慢速度也没关系,没人会怪你的。”
话音顿了顿,他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我,声音压轻半分,偏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围观同学听清:
“再说了,你要是跑不动,跟谁说一声不行?好歹你跟祝衍是同桌,刚刚祝衍站在那边闲了那么久,喊他过来搭把手、递瓶水,难道还会不理你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
看似随口闲聊,实则字字诛心。
瞬间就把氛围悄然变味。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班同学闻言,下意识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顺着林宇泽的暗示,落在了我身上。
一瞬间,几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微妙、几分探究。
我原本正和陈宇几人说笑,察觉到突如其来的目光,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瞬间听懂了林宇泽的险恶用心。
他根本不是关心黄珩,他是在刻意挑事、刻意制造对立、刻意引导舆论。
他在暗示:我作为同桌,眼睁睁看着黄珩跑完长跑脱力难受,却冷眼旁观、漠不关心、过于冷漠。
他在不动声色地挑拨,想让班里同学觉得我不近人情、冷漠自私、刻意针对同桌。
陈宇也听出不对劲了,当即皱着眉开口:“不是,人家比赛呢,祝衍过去干嘛?比赛期间本来就不能随意打扰选手啊。”
另一个同学也附和:“对啊,刚刚所有人都在看比赛,谁也没过去,这有什么好说的?”
林宇泽笑意温和,看似连忙摆手解释,一副自己随口说错话的样子:
“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看黄珩一个人太累了,觉得同桌之间本该互相照应而已,你们别多想。”
他越是这么解释,越显得刻意。
欲盖弥彰,反倒把那层微妙的氛围衬得更浓。
围观同学的眼神依旧微妙。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心底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可笑又厌烦。
我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错。
比赛有比赛的规矩,选手跑完需要自主调整呼吸,旁人贸然上前搀扶、递水,反而容易让选手缺氧眩晕、二次受伤。刚刚全场所有人都只是旁观,没有一个人擅自上前打扰。
凭什么偏偏揪着我,暗示我冷漠?
无非就是林宇泽蛰伏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挑事的微小缝隙,迫不及待想要制造矛盾、制造话题、制造我和黄珩之间的牵扯。
他太不甘心我们之间零交集、零破绽。
他太想重新造出流言、造出误会、造出可以肆意解读的画面。
赛道边,黄珩也听见了这番话。
他缓缓站直身体,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依旧苍白,看向林宇泽的目光淡淡沉沉,带着一丝清冷的疏离。
“不用多说。”他声音偏低,平静开口,“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习惯一个人。”
他没有顺势为难我,没有顺着话茬生出半点怨怼,只是平静地把事情接了过去,杜绝了所有继续发酵的可能。
可有些东西,一旦埋下,就再也消不掉了。
林宇泽闻言,故作讪讪地笑了笑:“行行行,是我多嘴了。”
说完,他看似随意地转身离开,可转身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藏着的得逞与阴冷。
目的达到了。
哪怕只是一句闲话、一丝微妙的气氛、一点旁人心中的揣测,对他来说,都是胜利。
平静太久了,他终于再次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人群渐渐散开,赛场的喧闹重新盖了过来,广播依旧热烈,阳光依旧滚烫,可刚刚那短短几十秒的暗潮,只有在场几个人心知肚明。
陈宇凑到我身边,低声愤愤不平:
“真服了林宇泽,好好的比赛非要扯这些,闲不闲啊?”
“就是,明明所有人都没过去,就他话多,故意搞事是吧?”
我抬手按住微微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淡漠:“无所谓,随便他说。”
我问心无愧,行事坦荡。
旁人短暂的揣测也好、微妙的眼神也罢,根本影响不到我。
我没必要为了旁人刻意制造的误会去解释、去争辩、去刻意做些什么。
越解释,越纠缠,反倒越落人口实。
清者自清,我和黄珩本就是普通同桌,本就互不干涉,本就该保持距离。冷漠也好、疏离也罢,都是我刻意维持的分寸,本就是为了避开所有风波。
我没必要为了迎合旁人眼光,强行热络、强行客套、强行制造虚假的同桌和睦。
这边,黄珩缓过气息,弯腰捡起地上自己的水杯,指尖微微泛白,应该是刚刚过度发力导致的酸胀。
他没有看我,没有侧目,没有半点多余动作,沉默转身,顺着人流慢慢走回班级看台。
自始至终,我们没有对视,没有对话,没有半点交集。
仿佛刚刚那场刻意被制造出来的闲话、那场微妙的误会,从未发生过。
可我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之前彻底平息的流言、彻底安稳的氛围、彻底无破绽的距离,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秋阳依旧滚烫,赛场依旧喧嚣,晚风依旧温柔。
表面依旧平和无事,所有人依旧在为比赛欢呼、为胜负雀跃、为假期欢喜。
只有暗处的恶意,悄然生根、悄然蔓延。
林宇泽等了整整半个月。
终于借着这场热闹的运动会,借着一句刻意的闲话,
重新搅动了沉寂已久的风波。
而我依旧坦荡淡然,无心防备。
我只当是一场无聊的小人作祟,只当是转瞬即逝的闲话,只当是不值一提的小小插曲。
我尚且不知,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次刻意挑唆,
只是接下来所有纠缠、误会、污蔑与无解风波的,真正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