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格》凤梧金星

3、第 3 章生存第一 周

　　周蛮的身体在住院的一周时间里时好时坏。
　　他在身体坏时比较娇气，抱着老太太的手臂虚弱的哼哼，然后无意识般喃喃“奶奶”；好的时候是个沉默寡言的乖巧小男孩。

　　小吴警官对周蛮的反差表示了奥特曼玩具模型以及各式各样的营养小零嘴，可周蛮就是不叫一声哥哥，每次都客气的“谢谢吴警官”。
　　对此，小吴警官也挑不出一丝问题。

　　第七天体温又到达了38.5度，天黑压压的一片。
　　晚七点左右，离吃完晚饭不久。压抑了许久的雨水倾泻而下，嘶吼的狂风裹挟着无数的雨滴疯狂砸向窗户，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撕咬着周蛮孱弱的神经。

　　“我是来采访的，”记者拿着摄像机，背着一个大包，在病房门口往里张望，“我和陈付，陈总说过的。”
　　“孩子在休息！”老太太语气不善，像门神一样拦住了要进入病房的记者。
　　如果吴警官在，老太太估计要指挥他把记者扔出去。
　　吴警官今日和他的领导刚给周蛮作完笔录，先回到了局里。

　　火柴点燃后是有时效性的，这一点周蛮印在了脑子里。
　　他用残存的一点力气，逼迫自己从枕头底下拿出吴警官“遗失”的刮胡刀片。
　　外面的风雨好像要击透窗户了，突然窗外的雨水凝成了一道黑影，接着裂变成更多的不停的拍击着脆弱的窗，越来越猛烈，很快就会碎裂吧。
　　他们要闯进来了。
　　或许要蛮不讲理的挤满整个房间，然后围着他，吞噬掉他！
　　这一次白天就见到了，大概是因为身体的缘故。
　　大腿上一道道红色的掐痕，已无法让他挣脱鬼魅的幻象。头疼欲裂，但他要保持清醒......要醒着......总有办法的，拿的刀片的手缓缓向被子里探去。

　　“我，可以的。”周蛮颤着嘴唇，举起一只手，努力学起上课积极回答问题的小孩。
　　病房只开了一盏昏弱的小灯，门口正在推攘的两人听到了那虚弱又坚强的声音。
　　循声望去，白花花的病床上突然伸起一只青手，此时此刻诡异地像恐怖电影里的画面。
　　幸好只是在傍晚。

　　老太太气极地甩开胳膊，刚刚还扭成一团的两人，在周蛮醒来后快速分开。

　　记者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口，换上一副笑脸：“小朋友，你好啊。”
　　周蛮撑出微笑来应对对方的和善：“你好。”
　　短暂客套，架好设备，记者直入主题：“我是天和日报的记者，刘炎。今天来对你进行采访，是关于你和德智集团创始人的故事。”
　　采访的重点无非是在于坚苦之时，徳智集团创始人陈付如何帮助他。周蛮在回答时还红了眼，声情并茂的讲述这场好人好事。
　　—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死掉了，是陈叔叔用他宽厚的背背着我上的医院，当时觉得好安心，好像爸爸回来了。
　　—医药费全是叔叔垫的，还让我不要担心钱的问题。可我知道赚钱好辛苦啊。
　　—叔叔时不时会来看望我，每次眼睛里都带着红血丝，想来是工作很忙，我又感动又内疚……
　　桩桩件件，陈付的秘书都交代过，但没有让周蛮带上自己的感受。
　　—还有叔叔家的哥哥，他人很好，长得也好，还说以后我们会一起长大呢。
　　这一句没有人和周蛮打过招呼，但不影响内容，也就随便他如何发挥了。

　　问与答双方都已透过，大家心知肚明，但周蛮给了刘炎记者更生动的答案——懂事的孤苦孩子更值得人类拯救，单方的只描述一个好人实在生硬刻意。
　　事实上，陈付只来过一次，也就是周蛮被救护人员抬进救护车送进医院的第一天。

　　刘炎的工作就到此结束，整个采访也不过三十分钟。他侧身正在收起摄像机，只听到周蛮突兀地问了他一个问题：“真与假重要吗？”
　　他没有立马回答，重新背上摄像机颠了颠，仿佛这才找到实感，回头看向周蛮，神情复杂，说：“不重要。因为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假的也可能是真的，真假很复杂，”顿了一下，便转身向门口走去：“不如看哪个更有利于自己的，哪个就是真的。”
　　直至周蛮看到他的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拐角处，他的话音也刚刚好落完。

　　风雨已停，灰蒙的天色拢上一层均匀的黑蓝幕布，不知是因为夜的降临，还是蛰伏着下一场暴风雨。

　　老太太在记者说快结束时就出去打开水了，记者前脚走她后脚就回了，面上毫无波澜，只有对孩子的关心。
　　“累不累啊，孩子。”老太太伸手递给周蛮一块毛巾，“自个擦擦吧。”

　　周蛮精疲力尽。这和往日的东躲西藏，耗尽体力，忍受饥寒交迫不同，他挖空心思与人周旋无非是求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大概是累坏了，他反应只不过慢了半拍，老太太已经按着他的脑袋给他擦脸。
　　毛巾怼上脸，他一巴掌并未能拍开老太太的手，但绝望的窒息感一直没有来。

　　“别怕。”老太太看上去拍的结实，实际上轻重有度：“第七天了，我给你去寺庙请了愿，锁住你的魂，你这场大病很快就好了。”
　　“这回阿夜也去了。”

　　周蛮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他年纪小，不信求神拜佛这一套，便是真的有那又如何呢？凡事皆靠己。

　　“早熟的孩子苦啊，生于苦人家的更苦。”
　　老太太一边絮叨一边又给周蛮擦了一回，仿佛脸上粘了陈年污渍，难以抹净。

　　周蛮的脸上还有未散的热气，蒸得他脸发红，好像温度又升高了。
　　他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又无从开口。那道个歉？不，事实是她在冒犯我，还阿夜阿夜的。

　　但他是个乖孩子：“对不起。”

　　老太太只是淡淡地：“恩。”

　　周蛮咬着嘴唇，眼神中透露着不安，像幼鹿般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叠好毛巾，顺着床沿坐下：“听着孩子，你无需任何道歉。你在生病，你需要放下一切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

　　周蛮顺势躺下。

　　她给周蛮掖了掖被角，轻柔地像对待刚刚出生地婴儿，手掌在被子上抚摸，一下一下又一下：“再睡会，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周蛮依言闭上眼睛，这几天一直睡睡醒醒。

　　她轻轻哼唱：“天蓝蓝，风轻轻，牛羊群，小娃儿站在山岗上，娃儿莫慌张，我很快就来到，呀咿喂......”

　　这天，在暴风雨过后，周蛮进入了一个悠然的梦境，蔚蓝的天空，云卷云舒，无垠的绿色草原，他置身其间，兴奋地追着白的黄的牛羊，还有一条小黄狗在身旁，老太太则在身后喊“慢点跑”，隔着一辈子的两代人像祖孙俩一般。
　　难得好眠。

　　文章隔日便登上媒体头条，效率奇高，标题为——
　　[德智集团创始人收养圾城火灾孤儿，善心善举托起孤露明天]
　　文章内容便是周蛮的悲惨世身，他有着孩子的天真与超乎同龄人的成熟懂事，同时穿插着陈付如何心疼一个家里遇难的孩子，提供了怎样的帮助，对每一个细节不经意的逐帧赞扬。
　　最后，附上了周蛮的采访视频。
　　周蛮病恹恹地半躺在病床上，但礼貌周到。视频经过剪辑只输出重点，抓人眼球。
　　利用上一场社会新闻引起大众关注，同时激起大众的同情心，下场对周蛮提供帮助，对企业来说把这一正面形象，完全利好未来发展。
　　更何况——
　　“您忘了？这好德纸厂是智德集团子公司啊。”刘炎抽着电子烟，手指敲了敲桌子，对充满疑问的主编说。

　　肥胖的中午男人恍然大悟，刮了刮茶盖：“我竟忘了这茬！我说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付这老小子，别看他一表人才的，上月城西那孤儿院找他捐款，他助理说悄悄给我透露，今年企业没什么赢收，陈总正焦头烂额呢。”
　　吹了吹袅袅生烟的茶面，茶香挥散开来：“那助理还勉为其难地说这事可以继续走流程。还悄悄透露呢，说白了，不就是拖嘛，谁不知道他一块表就能买一套房。”

　　刘炎叹了声：“害。”

　　主编喝了口茶，五官聚在了一块，心满意足的神情，继而：“但确实不可否认，这对社会发展有好处啊，带来正向的一面。”

　　刘炎的电子烟与茶的清香味混合在了一起，一口猛猛吸入肺中，再从鼻腔中喷出白烟：“就是啊，这篇报道对各方都是有益的，我们拿这一笔佣金，也是干净磊落。”
　　两人相视一笑。

　　好德造纸厂污染河道的新闻与圾城火灾的新闻只隔了一天，前者在后。
　　虽然两者是母子公司，但好德为了快速能够在市场打出名气，一直以德智旗下优生活方式宣传，德智股票当日便下跌到陈付失去风度，直接砸了好德负责人的办公室。
　　关于周蛮的这则慈善新闻出现后，社会反响极好，大力赞扬有社会责任心的企业。
　　好德造纸厂也顺势发布了道歉声明，内部人员为了一己之私贪下了工程款，导致如今的污染河道，今后将配合相关部门极力整改。
　　德智的社会形象正在慢慢修复，股票回涨，一切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