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格》凤梧金星

2、第 2 章我的愿望 周蛮

　　周蛮走得太久了。
　　从有记忆以来，他不断在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循环反复，可跌跌撞撞到底是为了到达哪里呢？
　　他停下脚步，径直坐下，漫无边际的绿浪不停翻涌，不远处田梗上孤独的稻草人穿着单薄的衬衫，风贯穿了他们的衣服，像两面飘动的旗帜，鲜艳的红，洁净的蓝。
　　盘起腿，望向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粹蔚蓝色的天空，他深深呼了一口气，应该很快就可以和这颜色融为一体了吧。
　　他想起一则童话故事，叫卖火柴的小女孩。
　　小女孩擦亮火柴，火焰会出现美好的幻象，火炉、烤鸭、圣诞树还有她的祖母，她所有想念的都出现了，在生命的最后带着微笑离去。
　　他也想擦亮那一根根火柴，虽然出现的并非真实。
　　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地狱，他也不会上天堂。
　　是梦吧，是幻象吧，一切好宁和。
　　但美好吗？他无法肯定。
　　或许可以再多一些，他闭上双眼，干净的食物，温暖的床......还有什么呢？太缺乏了，太缺乏普通孩子的生活。
　　他只能偷窥，偷窥别人的幸福，一时间头痛欲裂，脑海里回闪的一幅幅画面如同浮光掠影。
　　他好像连贪心都贪不明白。
　　睁开眼，竟猛地一下扎入了海底，水灌进了肺里，无法呼吸。他不懂水性，四肢慌乱地奋力向上挣扎，很快，他就没有了力气。
　　或许这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就是这个孩子。”

　　耳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又到了哪？没听过呢。
　　好累，累到睁不开眼皮，算了，管他是哪。周蛮想翻个身继续，身体却像被千斤坠压着，无法动弹。

　　“前天，圾城火灾现场找到了两具成年人遗骸，是一对夫妻。”
　　圾城？火灾？耳朵自己跟了过去，他几乎是被迫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这家还有一个孩子，在事故现场没有找到，所以我们警方一直在寻找。”
　　圾城113号的一场大火，焚烧了他的父母，他的家。
　　周蛮忽然意识到，这是现实世界。

　　汗水从皮肤里渗出来，溶进衣物，薄薄的一层敷在身上，黏腻不适。他应该发臭了吧，或许应该更进一步，直接发烂。
　　周蛮再度睁眼，病房的灯光猝不及防的刺入瞳孔。
　　“醒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举起额温枪，随着“滴”的一声，“38度，烧退下来了些。”
　　适应好光线，感观好像刚刚才回笼一部分。老太太坐在床边，捏着他正在挂点滴的左手，轻轻一瞥，右手被陈家小少爷按着。
　　他还有些迷离。

　　陈付对着警方说：“这孩子太可怜了，我们正德集团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愿意提供帮助。”

　　“我们社会就是需要您这样的企业家，非常感谢您对社会的贡献。”

　　“哪里哪里，吴警官谬赞了。”陈付的秘书适时递上名片，他继续说：“如果可以，我想收养这个孩子。”

　　“这要走流程。”吴警官双手接过名片。

　　那边还在交谈，这边医生掰开周蛮的眼皮，从口袋中掏出瞳孔笔灯检查。接着“啊”的一个演示，让周蛮张嘴。周蛮乖乖地配合。
　　“状态还不是很好，不要多打扰。”医生如是说。

　　陈付依言向周蛮那边挥了挥手，而周蛮的右手顿时失去了温暖。
　　粉雕玉琢的陈小少爷回到了父亲身边。周蛮听到大人说完好好养病之类的客套话，就带着人走了出去。
　　看起来，是要回家了。

　　医生在例行检查完后也走了，并叮嘱有任何不适第一时间按铃。

　　吴警官和老太太面面相觑，这一次，没有人想走。
　　老太太说：“小后生，你还没有结婚吧。”
　　吴警官其实刚毕业不久：“还没呢。”接着又补上一句：“以事业为重。”以防被人介绍。
　　“好啊，年轻人多忙事业好啊！”老太太给予肯定，话锋一转，“那你肯定不会照顾孩子。”
　　吴警官挠头：“我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老太太两鬓已斑白，脸上的褶皱是岁月揉成的痕迹，但眼睛却清明。
　　她不客气地把吴警官往外推：“去给我们买饭去，我来照顾这孩子。”
　　老太太刚重新坐下，吴警察又折了回来。周蛮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他卡在门边温柔的对周蛮说：“好好休息，我去买点吃的。”
　　或许是在周蛮醒来前，医生说这个孩子长期营养不良，被衣服遮挡住的地方有很多伤痕，不难看出受到了长期的暴力，导致小吴警官动了恻隐之心。

　　老太太利索地从带的果蓝里掏出一个苹果，这是礼仪周到的陈家带来的。
　　小刀削皮不带断的，黄色的果肉一圈圈出现，周蛮看得直咽口水。
　　他饿了。

　　老太太当没有听见周蛮咽口水的声音，作势往自己嘴里送。
　　孩子只是盯着她。
　　老太太也并非是在孩子期待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她放下了苹果，说：“饿了要说。”走到床尾，弯腰把病床摇高。

　　苹果最终被切成了块，刚递到嘴边的时候，周蛮有点受宠若惊，不敢张嘴。老太太说：“不吃就算了。”
　　他立马咬下，一块又一块，好甜。
　　“还要吗？”老太太又扒了一根香蕉。
　　他见好就收，摇了摇头。
　　“以后饿了就要说，”老太太似乎不经意的又重申了一遍：“这一点钱老太太我也是有的，直接问啊。”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身体猛地僵住，死死拽紧被角。此时此刻，他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被发现了？——他确实是个小偷。

　　他摸好了老太太出门的时间。
　　用细长的针撬动锁芯，这把锁也上了年纪，或许锁芯已经生锈，所有很轻易就成功了。
　　进去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翻箱倒柜。
　　小桌上用碗扣着碗的饭菜优先驱动他的行为，身体比思维先行，打开后狼吞虎咽，一点不剩。
　　吃饱后，他才在枕芯里发现被红布、蓝布、黄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元大钞，一共有三十二张，他只抽走了其中一张。比起钱，食物对老人来说会显得微不足道。

　　周蛮张了张嘴，却又吐不出半个字来，此刻的他精神紧绷，心乱如麻。
　　“下次饿了，不要......和狗抢的吃的，那都是剩饭剩菜，你那么小，营养怎么跟得上？”老太太语重心长：“以后饿了就和我说，阿夜就会说。如果想去外面买吃的，也可以向我要钱”
　　“啊？好……好的。”一颗心如浪里行船般颠簸，上上下下，不得安生。
　　原来是这件事啊。
　　他当时确实是饿到不行，看见食物实在忍不住了......还以为没人看见。
　　至于阿夜，他知道他是谁。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大概是怕饿到这对老幼，吴警官很快就拎着食物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病床本身就附着桌子，打开后虽然不宽敞，但也刚好摆下。
　　周蛮和老太太喝的是米粥、鲫鱼豆腐汤，吃的是鸽子、小青菜；吴警官是红烧肉、狮子头配大米饭。
　　“我也要一块。”老太太指了指吴警官碗的红烧肉。吴警官用换了个面的筷子，把红烧肉夹到了老太太的碗里。
　　老太太品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还不够味，糖放多了，酱油放少了。下次我来做给你们尝尝。”
　　“好啊！”吴警官很捧场。
　　老太太把面前的青菜换到了周蛮和吴警官中间。
　　周蛮尝过老太太的手艺，明白老人是真的有一手，色香味俱全。

　　晚上是吴警官陪的床。
　　这是他跟的第一个案子，两条人命和一个失怙失恃的孩子。
　　虽然被分配的任务是照顾好孩子，但他深觉责任依旧重大。
　　病房很安静，周蛮精神一般，早早已睡下。
　　他一只手枕着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电子档案卷。

　　第二天，早八点，老太太拎着两个保温桶进入了昏暗的病房。
　　周蛮还没有醒。
　　托了陈家的福，周蛮入住的是单人病房，所以吴警官的陪护床还不用收起来。
　　正常来说，陪护床要在早上六点之前就放好，以确保通道畅通。
　　早八点半，周蛮在老太太的养生论中苏醒。
　　“……早饭，是人的开始，一天的精气神就靠这个时候。”老太太一边扭开保温桶一边絮絮叨叨，装的是紫薯、鸡蛋、鸡腿，另外一个保温桶里盛着小馄饨，上面还飘着翠绿的小葱。
　　周蛮的记忆里，早饭向来单一，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白粥，有时候甚至于没有早饭。
　　他乖巧看向那个刚刚抽出嫩芽的成年人，吴警官。
　　“你吃吧，我吃过了。”吴警官拉开窗拉，阳光也随之扑了进来，映岀微尘在空中盘旋，他舒服的伸了伸腰，扭了扭脖子。

　　乖巧的周蛮，正细嚼慢咽吃饭。

　　吃到一半，医生刚好来查房，温度还有一点高，但很快应该会回落到正常值。随后瞧了一眼周蛮的早饭：“恩。营养要慢慢赶，不能急补，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
　　老太太说：“放心吧医生，这我知道的。”
　　周蛮夹南瓜块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双眼翕动，睫毛在阳光下淬成金黄色，细碎的流光在眼波中流转。

　　他，好像真的擦亮了无形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