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我的生活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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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好了。”
声音虽稚嫩，但没有一丝音调起伏，如深夜里无波澜的潭水。
小男孩身上已无半分遮挡，衣裤鞋袜堆在了身旁地牛头皮定制沙发上。
余康恩的姿态依旧没有变，双手抱臂，勾起一边嘴角，眼尾也随着面部的动作扬起。
十九岁的余康恩，一八二的身高，身姿挺拔，模样俊秀。
十三岁的周蛮还未窜个。
他们在身高体型上本有着差距，两人的对峙从哪个方面都是余康恩居高临下，小男孩只能被赤裸审视。
余康恩只是轻描淡写：“先转两圈。”过了两秒，上嘴皮碰下嘴皮，恶劣又冷淡地补充：“没有的话张管家再找一找。”
“好的。”张管家在旁边应和，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瘦弱的躯体，薄如纸，但肉眼可见地比三年前要好地多，脸上多了血色，模样倒也呈现出几分秀气。
大概是前些年没有怎么好好养，和同龄人比起来还是瘦小精干。
小男孩直挺挺的站着，与余康恩对视。琥珀色的清亮眼曈，眼尾只是微微上扬并不尖锐，一双漂亮的银杏眼。
余康恩总觉得自己看不懂这小孩，就是因为这双眼睛，像有一层水雾般把他真正的情绪给掩盖了起来
再细细看，余康恩便有些恼了，他认定那是不屑。
余康恩刚要发作这突如其来的愤怒。
小男孩打开了双臂，按他说的原地转了两圈，只是停下时，眼尾恹恹的垂下，那晶亮的眼睛里噙着汪汪的欲落未落的泪。
这小孩竟然要哭了？余康恩的脸上有些惊奇，或许是第一回见这孩子哭吧。
他很快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玩具，笑咧开了嘴角，手指悬停在半空中，指向男孩：“真是新奇！”
男孩的泪水在他的笑声中，无声无息的彻底地淌了下来。
可能是笑得太久激活了交感神经，也可能是他家开了地暖热气，温度打得格外高，余康恩觉得太热了，他怒气冲冲地把原因归罪于外因：“空调怎么比平常开得高，想热死我！”
“好的，现在就去。”
张管家不做任何反驳，只闻言抬脚。
余康恩立马勾手发声：“回来，不是你，”贵体微微向后靠上墙，指向小男孩，“以后陈家的这种小活，周蛮去。”
张管家立马明白，拿起衣服就套回周蛮身上：“好，这就让他去。”
周蛮没有说话，像没有灵魂的木偶般配合着张管家抬手抬脚。
那支宝马龙钢笔如何消失的，已经不重要了。
对余康恩来说，东西丢了就丢了，他并不在意，说不准是自己忘了放在哪了。
被人偷了也无所谓，他其实更愿意看到别人的一些小错误，然后大方的原谅，再施以一些小要求安抚对方的愧疚之心。
而这支对于周蛮来说过于昂贵的钢笔，已无需再做任何辨驳。
周蛮的清白与否在这场游戏里并不重要。
周蛮走到拐角处时停下，回头看向了余康恩。
余康恩正抱着手机，似有察觉，只是抬头时王嫂刚好路过，两人的视野并未交汇。
余康恩还是撇到了一眼，伸长脖子想再看仔细些，已经没有了周蛮的影子。
他有些机械地吩咐王嫂，沙发要多清理几遍。
这是他早已想好的。
王嫂正在拿着鸡毛掸子清理时，他又回味起那一眼，鸡皮疙瘩兀地炸起，诡异的感觉刺激着全身。
周蛮在笑。
那笑并不阴恻，反而是眉眼放开，或许用温柔可爱也很贴切，但余康恩还是感到战粟，他抿了抿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叫嚣。
周蛮并不是陈家作工伙计的孩子，这人则是承了陈家的善意才出现在陈家，其中原由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彼时正值十三岁的陈家少爷躲在了一老人家中，不愿意归家。
陈家的当家人陈付带着一行人踏进脏乱、臭水沟味浓郁的巷子，在几栋自建房旁边的破旧的、上了年纪的小屋里找到陈小少爷时，孩子闹着要撞墙，老人拿起围巾要上吊。
他们上前阻止后，陈小少爷抱着那看起来近乎摇摇欲坠的木头柱子喊叫：“我不走。”
老人一屁股倒在水泥地上，捶着大腿哭喊：“不活了。”
场面一度混乱。
木头搭建的狭小房间第一次吞进这么多人类，健壮的人类正堵着破败的木板门，它就被迫的开着口子。
陈付对老弱病残没什么怜悯。
这一老一少，一撞一吊，动静不小，臭水巷的人围了许多过来。
周围人七嘴八舌，有人用着乡音放开了声问：“老太太，这弄啥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老人的声音是上了年纪的粗糙沙哑，颇有风霜：“诶呀，天杀的，好不容易来个愿意给我送终的，要被抢走了。”
陈付没有什么好脸色的说：“要送终也要问过我，毕竟他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他不愿意和你回去。他和我说已经说好了，要给我养老送终，”老人理直气壮，手撑地，支起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一整套动作十分流畅，“既然是你的孩子，你可以给他留些钱，按月，按年都行。”
目的突然显而易见。
这多多少少有些无耻，围观的人开始为陈付说话：
“父子间吵闹很正常。”
“这老太太上年纪是疯了吧。”
“这孩子真不懂事啊。”
“哈哈，这下谁敢和孩子吵，回头不愿意回，还要被讹。”
“小孩的话也当真啊。”
……
陈付又何必与无赖纠缠呢？何况是上了年纪的无赖。
“你不回去？你的那条小土狗还要吗？”风向转变，陈付的语气变得冷谈，好像无奈的家长被逼到了极致。
状似没有任何耐心地诱之，实则是威胁。
陈小少爷愤恨的表情渐渐退了下去，似乎是在抉择。
周蛮在此时从人群中挤出来，被拦在了门外。小小一只，语速飞快，眼神中满是急匆匆地期冀：“我可以！我可以给你养老送终。”
头发大概长到了肩膀的位置，蓬松油光。
蜡黄尖瘦的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从青紫透出中一抹潮红；枯柴似的四肢，看起来一掰即断，像一只营养不良受尽欺负的小猴。
若五官此时秀气漂亮些，确实是难以辨认他的性别。
灰扑扑的一身，但仔细分辨还是可以看出，他穿的是一件蓝灰色短裤与印着动漫人物的粉色上衣，而动漫人物是印花，颈部泛白，头已脱落。
人们开始新一轮的讨论。
周蛮成了焦点。
围观的人突然一拍脑门，像是灵光一闪，分享起了三天前见过周蛮。是老太太的邻居，他上完夜班回家，路上实在憋不住，在墙角解决了生理需求。
夜里黑，他正边放水边无意中瞧见老太太家的狗似乎从狗窝中站了起来。
好狗。会站立的狗他还没有见过。
他边掏手机边上前去，这一定要发到开心一家人的微信群里。
凑近后吓了一跳，原来是个人。
当时还没有看清，只留下一抹黑影。
现在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孩子，他在众人面前确信这人就是周蛮。
人群中又爆出“时事短讯”：“对！我也见过，圾街那边的孩子，我和他爸打过牌。”
“一家子没有一个好东西，女的破鞋，男吃喝嫖赌还是靠破鞋供的，孩子是个贯偷。”
臭水巷其实叫祥水巷，临河而建。河上游在三个月前建成了好德造纸厂，厂商为节省费用，直接将含有大量化学品的刺鼻废水排入河中，从此祥水巷臭气熏天，这一带本就在市区较偏的位置，或许很快就会被人们废弃。
圾街则是真正的城市废弃区，占据城市很小的一片，人口密集，那里聚集了三教九流，充斥着污言秽语，似乎长年没有得到阳光照晒，是城市的背阴面，阴暗潮湿，蚊蝇鼠蟑遍地。
周蛮好像没有听到旁人的话，似乎只是急切地剖开自己：“我会照顾人，会洗衣服，做饭做菜都可以，也可以照顾你的小狗……”
小脸的五官挤在了一起，胃部开始灼烧，身体微微颤抖，他拼了命地想，好像有一团火烧到了喉咙：“等你走不动了，我可以当你的拐杖。”
对于一个孤寡老人而言，这快望到头的人生，究竟什么更值得？
这人间茫茫，从前的岁月也是茫茫，老太太想不到，惯性使然，或许活一天是一天就已经很好了。
这无趣的人生，也有过许多触动，毕竟她活得太长了，所以对她而言不重要。
她的手背在身后，在无人可见的地方搓揉着手指。众人只听她语气不善，隔着人群喊：“回去找你爸妈！”
老人的话飘到他的耳朵里，然后钻进了他的心脏，心颤的他急速呼吸。
还是没有人要他。
周蛮的四周变得模糊，耳边是心跳的搏动声，接着是尖锐的、不间断的长鸣声，血液好像在倒流，身体要炸开了，一时间五光十色，天昏地转。
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这一次,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双眼闭合，整个世界坠入无尽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我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