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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梦里不知身是客   任满盈 ...

  •   任满盈坐在那块还算平整的青石上,双手捧着重新注满的茶盏,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抿了一口竹叶茶,温润回甘,又咂了咂嘴,把茶盏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抬眼打量对面的阿暝。
      阿暝端坐青石之上,玄色暗纹长袍铺散开来,那些黑竹纹路随着他周身煞气的流转明明暗暗,整个人像是嵌在竹海深处一幅墨色淋漓的旧画。
      他支着下巴,眼皮半阖,一副入定老僧的做派,睫毛垂下来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七分酷似太叔捷的脸上不辨喜怒。
      任满盈坐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的青石板凉意一丝一丝渗上来,透过布料沁进皮肉里,不太舒服。
      他换了个姿势,盘着的腿松开,改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后背抵在身后粗壮的竹干上,竹节硌着肩胛骨,还是不太舒服。
      他叹了口气。
      "我说,你就不觉得闷得慌?"任满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竹海里显得格外突兀,"咱俩就这么干坐着,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跟两尊石狮子似的。"
      阿暝眼皮都没抬:"不闷。"
      "你当然不闷,你被封印了千把年了,我这人天生屁股长钉,闲不住,再坐下去我浑身骨头都该生锈了。"
      "那你想如何?"阿暝终于抬起眼皮,漆黑瞳孔里倒映着斑驳光影。
      任满盈张了张嘴,想说要不去哪儿溜达溜达,又想说你放我出去呗,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重重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瘫,后背贴着竹干滑下去半截,变成半躺半坐的姿势。
      "那我睡会儿。"他嘟囔道,"反正在你地盘上也跑不掉,我睡一觉养养精神,等老板来的时候我还精神点儿。"
      话是这么说,任满盈闭上眼睛,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经历的重重幻境,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又睁开眼。
      "怎么?"阿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点观察的兴致分明还没散去。
      "睡不着。"任满盈老实交代,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我怎么这么有精神啊?"
      阿暝闻言,薄唇微微弯起一道弧度,那点笑意不深,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这是你的梦。你在自己的梦里,却想着睡觉?"
      任满盈眨了眨眼:"……你这话说得好玄乎。梦里就不能做梦了么?"
      "玄乎?"阿暝偏了偏头,束在脑后的墨色发带随着动作滑落一缕搭在肩头,"梦中自有梦中境,凡人在梦里再坠一层幻梦,不算稀奇。我只是好奇——你眼下身处迷境,若再寻一重梦中梦,怕不怕又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任满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豁达劲儿。
      "我现在就困在你这一亩三分地里出不去,还有什么好怕的?再差的能差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忽然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控制不住的吐槽:"再说了,我要是能做个梦中梦,梦里头怎么也该是我老板才对,怎么又跑出个你来?"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阿暝原本支着下巴的姿态微微变了变,那根修长苍白的食指从下颌处移开,墨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在任满盈脸上转了一圈。
      他开口时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恍然大悟":"说起来,刚才在那地宫棺椁之中,你同画鬼说的话,我倒是听见了。"
      任满盈后背一紧。
      "你说得挺笃定——'别人或许寻不到我,但老板一定可以。我怎么想的,他肯定知道。'"阿暝慢悠悠地复述,一字不差,连语调里的几分笃定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还有那句——'咱们俩这么关在一口棺材里,怎么看怎么像配阴婚凑一对的'。"
      任满盈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在竹叶间漏下的碎光里简直无处遁形。
      他猛地坐直身子,后背离开那株竹干,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茶盏,连声音都高了半个调:"你——你偷听我说话?"
      "你一举一动对我来说都不是秘密。"阿暝微微歪了歪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自然都听得见。"
      任满盈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也太不要脸了。"
      阿暝没接他这句骂,反而眼底那点兴味更深了,像在把玩一件刚发现的有趣物件。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宽大的玄色袖袍滑落一截,露出苍白清瘦的手腕:"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不答。"
      "你刚才说,'别人或许寻不到我,但老板一定可以'。你这么笃定,凭什么?"
      任满盈梗着脖子:"凭——凭他是我老板!他手下就我这么一个员工,我要是没了,义庄谁给他打扫院子、谁给他端茶倒水、谁替他跑腿办事?他当然得来找我。"
      阿暝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显然没被这番说辞糊弄过去。
      "那你刚才说配阴婚——"
      "那是口嗨!"任满盈几乎是跳着脚打断他,"我随口扯两句闲篇儿缓解一下气氛,你怎么什么都当真的听!"
      阿暝不说话了,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静静望着他,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比他开口说话还让人坐立难安。
      任满盈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其实也——"任满盈把茶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水渍,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人家正儿八经谈恋爱,那得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吧?我跟老板这都什么路数……"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可我跟他同生共死好几回了。人家真情侣也没有我们俩经历得这么刺激的……"
      阿暝安静地听完了,末了微微偏了偏头,薄唇弯起的弧度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探究:"照你这么说,同生共死,那你们俩为何不结为兄弟?"
      任满盈愣了一下,随即"嗐"了一声,膝盖上摊开的手掌重重一拍,声音在竹海间回荡了一下。
      "谁说不是呢!我也觉得结拜兄弟更合理啊!兄弟嘛,义气嘛,两肋插刀嘛,听着多敞亮多省心!可问题是——"他顿住了,耳尖那点红意慢慢扩散开来,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颜色,"是他先表白的啊!"
      "嗯?"
      "就——不是,关你什么事啊?"
      阿暝冷笑一声:“我看你也不像没有意思。”
      任满盈扯了扯嘴角,抬起头,目光落在阿暝那张七分酷似太叔捷的脸上,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觉得究其原因,可能还是因为他长得帅又有钱的缘故。"
      阿暝破天荒地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当年……师姐也更喜欢太叔捷。"
      任满盈听他提起大师姐,斟酌着开口:"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不尽然。我觉得按大师姐那个性格,对你俩肯定是一视同仁的。她不可能偏心你俩中的哪一个。"
      阿暝看向他,漆黑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任满盈没有注意,笑着说:“因为大师姐最喜欢我啊哈哈哈,太叔捷一千年都没听见大师姐跟他说话,我刚来义庄没两天就听见大师姐叫我名字了。”
      竹海里的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任满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都低了几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阿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平淡,可任满盈总觉得这"平淡"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摸得着,"太叔捷没有告诉过你?当年的事。"
      "哪件当年的事?"任满盈一头雾水,眨了眨眼,"他嘴严得跟上了锁似的,我问过他关于你的事儿,他每次都说不关我事,让我少打听。"
      阿暝闻言轻轻"呵"了一声,那声气音里不知道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当年我确实对太叔捷起过杀心。然后师姐挡在了前面。"阿暝的声音很淡,"按理说,散尽的神魂该入轮回,重归天地流转。"
      任满盈点了点头。
      "可太叔捷没有让她入轮回。"阿暝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煞气之上,黑沉沉的瞳孔里映不出半点光,"他把师姐的尸身留了下来。就放在归安义庄里,一千年了,师姐的尸身没有腐朽,也没有入轮回,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棺里。"
      "不可能吧……"任满盈的声音涩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下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大师姐留着,一千年都不让人家入轮回?"
      阿暝轻笑一声:"你说他这么做,是恨我呢,还是更恨师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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