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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坐下聊聊 竹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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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海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任满盈憋了半天,胸中一股邪火直窜天灵盖,终于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来:"你他喵也太坏了吧!"
阿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挑起一边眉毛,薄唇的弧度带上几分好整以暇的玩味。
他缓缓撤回缠绕任满盈四肢的黑气,宽大的玄色袖袍随着动作在竹叶间划过一道暗沉弧线,整个人重新退回青石坪边缘,袍摆一撩,从容落座。
"坐。"阿暝抬手虚虚一指对面另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师兄若真要寻你,最快也得再花些功夫才能摸到这里。与其被煞气捆着站着受罪,不如坐下来等。"
任满盈被松了束缚,手脚重新恢复知觉,那股刺骨的阴寒却仍残留在经络之中,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他揉了揉手腕,瞪着青石上那个端坐如松的少年身影,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我坐这儿跟你等老板?"他一边说一边当真迈开步子,走到阿暝指的那块青石旁,试探着用脚尖踢了踢石面,确认不是幻术虚影之后才一屁股坐下去。
"我可跟你说清楚,我这是做梦,又不是离魂。上回离魂那趟我还撑了七八天呢,你难不成想让我在这竹海里跟你面对面干坐七八天?"
阿暝单手撑在膝头,闻言略略偏了偏头,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竹缝间漏下的细碎光斑,那点光落进他眼底却照不出半分暖意,反而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这有什么?"阿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都被封印多少年了?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任满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那股憋闷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腹诽归腹诽,任满盈心里其实门儿清:面前坐的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明白。
这人摆明了是要拿他做筹码去跟太叔捷斗法。
指望自己靠嘴炮把他说得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任满盈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又不是动画片男主,没有那种一张嘴就能把反派说到痛哭流涕跪下认错的本事。
阿暝活了上千年,执念有多深,自己这点贫嘴功夫顶多算挠痒痒。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任满盈垂眼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要是自己真死在这儿了,神魂散尽,肉身留着一口气躺在义庄床上,那太叔捷读尸身记忆的本事怕是也用不上了?
毕竟魂都没了,记忆跟哪儿存去?
但万一呢?万一自己撑到老板来救,万一神魂还剩点残渣,万一老板能把最后这点碎片捞出来看看……
那至少得让老板知道,阿暝都说了什么。
死也当个明白鬼。
任满盈这么一想,心底那点慌乱反倒慢慢压下去了。既然打不过、跑不掉、劝不动,那也只能等着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阿暝那张七分像太叔捷的脸。
"你真打算让我在这干坐?"任满盈往后一靠,后背抵上另一株粗竹,竹节硌着肩胛骨不太舒服,他歪了歪身子换了个姿势,"连口水都不给喝?好歹咱俩也算老熟人了,你前几重幻境里可劲儿折腾我,我都忍了,现在面对面坐着叙旧,你总不能连杯茶都舍不得吧?"
阿暝薄唇微勾,眼底那点嘲弄之意又浮了上来,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修长苍白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
一缕漆黑煞气从他指尖蔓延而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凝聚、拉长、变形。
不过眨眼功夫,竟化作一只通体墨黑的细瓷茶盏,盏身莹润发亮,连杯沿细小的冰裂纹都清晰可辨。
茶盏稳稳落在一块平坦青石上,紧接着一缕冒着白气的热茶从盏底自行漫上来,碧绿色的茶汤澄澈透亮,几片蜷曲的竹叶心在汤面上悠悠打转。
任满盈盯着那盏凭空变出来的茶,嘴角抽了抽。
"你还有随身带泡茶手艺的?"他伸手去端茶盏,指尖触到瓷壁时顿了一下。
温热,真实的触感,他犹豫半秒,还是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竹叶清香滚过舌尖,微涩回甘,竟然还不难喝。
"煞气凝物罢了,虚中带实,饮下无碍。"阿暝自己面前也浮出一盏同样的茶,却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弄杯沿,并不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隔着茶盏氤氲的热气落在任满盈身上,"你倒是不怕我下毒。"
"你费这么大功夫把我困进来当人质,毒死了拿什么跟老板谈条件?"任满盈又喝了一口茶,温热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咂了咂嘴,索性盘起腿来坐得更舒服了些,"再说了,你这种大人物,一般不是杀人讲究个排面嘛。"
阿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而短,带着几分意外的兴味。
"你这张嘴,倒是不讨人嫌。"
"承让承让。"任满盈端着茶盏拱了拱手。
竹海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叮咚和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填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阿暝不再开口,只是支着下巴侧身坐在青石上,玄色袍摆在石面上铺开,像一片沉坠的夜色。
任满盈把茶盏里的茶汤喝了个干净,搁下空盏,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翻涌了许久的那个问题。
"我说阿暝,"他开口时语气随意,像是跟邻居拉家常,"你到底为啥那么讨厌老板?就因为当年师父偏心眼儿,你不是应该讨厌师父么?"
阿暝支着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点懒散的姿态僵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
"何况……你天生学不会这事儿,师父他老人家也没辙啊。"
阿暝呵了一声,摇了摇头。
任满盈视若无睹,继续往下说:"你学不会那些东西,你也不能报复社会啊。老板他——"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这么多年一直在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累得跟条狗似的你看见没?"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火气。
阿暝笑了一声:“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用狗去形容太叔捷的人。”
任满盈缩了缩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开始,"他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吞没,"我只是想跟他比一比。"
任满盈一愣。
"师父把最好的术法教给他,我就偏要去修那些旁人不敢碰的阴煞之道。他渡化亡魂,我操控亡魂;他镇压阴邪,我催生阴邪。我学得比他快,比他用得更狠——我想让他知道,那条路走不通,换一条照样能走到顶。"
阿暝低头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的煞气时浓时淡,像一条困在自己掌心的蛇。
"后来斗久了,就忘了最开始是为了什么。赢了也好输了也罢,早就不在意了。只觉得跟他较劲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任满盈一拍大腿:“你这不是想的挺明白的么!纯浪费生命啊!”
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空荡荡的:"你说得对,我确实想得明白。可人活得久了,活得明白和放得下是两码事。"
任满盈听完这番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原以为阿暝会冷笑、会讥讽、会甩出几句"你懂什么"来堵他的嘴,没想到这人竟认认真真地答了,答完还用那种空荡荡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说"我讲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任满盈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要不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阿暝被他这吐槽说得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比先前略大了些,胸腔微微震动,玄色袍摆上的黑竹纹路随着笑意的起伏暗暗流转。
"有意思。"他收了笑,目光重新落回任满盈脸上,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你这个人,确实有意思。师兄身边多少年没出现过你这样的活物了。"
"你这形容也没比我好到哪去……"任满盈条件反射地怼回去。
阿暝没接他的贫嘴,自顾自地往后靠了靠,仰起头望向竹海穹顶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
日光透过叶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碎影,那张酷似太叔捷的面孔在明暗之间显得既年轻又苍老。
"反正没有人会惩罚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作恶也无所谓,我又不是要毁灭世界什么的。人间如何兴衰,苍生如何死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他偏过头,黑沉沉的眼睛斜斜睨着任满盈,薄唇弯起一抹弧度。
"我就是想给他找不痛快。"
这句话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半点犹豫心虚都没有。
任满盈被他这副"我就坏了我承认"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来下不去。
"你——"他指着阿暝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愣是找不出一句比"你狠"更有力的话来,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声长长的、带着浓重无奈的叹息,"你真是闲得慌。"
阿暝被他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逗得又笑了一声,抬手虚虚一拂,那只空了的茶盏重新注满了碧绿茶汤,轻轻推到任满盈手边。
"喝你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