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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执念   任满盈 ...

  •   任满盈抬眼看向阿暝那张七分复刻太叔捷轮廓的脸,面对阿暝暗含挑唆的试探,他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犹疑与动摇,全然不受对方言语的裹挟。
      “我不清楚当年完整的前因后果,自然没法评判老板这么做是出于哪种心思。”任满盈的嗓音清清爽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纯粹,字字清晰落地。
      “但我跟他相处这么久,他不是这种人。既然他选择把师姐安放在义庄,守了整整千年,内里一定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道理呗。”
      阿暝原本姿态散漫,单手轻轻支着下颌,指尖慵懒地抵着腮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人。
      可在听闻这番话的瞬间,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动作骤然凝滞,睫毛浓密纤长,稳稳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与意外。
      他本是存了刻意试探的心思,特意提起千年旧事,想要借着过往隐秘,撬动任满盈心底对太叔捷的隔阂与猜忌。
      哪怕只是让这人心底生出一丝一毫的怀疑、一丝动摇,也算达成了目的。
      可不管是现在,也不管是在之前虚假的幻梦中,任满盈都没有动摇。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寿命不过数十载的凡人,心性竟沉稳得超乎想象,立场坚定,思绪清明,半分都不受自己言语的裹挟挑拨。
      阿暝低低嗤笑一声,笑声裹着千百年沉淀的凉薄,缓缓拆解太叔捷深埋心底的执念:“道理?他哪里是藏着什么周全考量,不过是困在一段求而不得的记忆里,自我束缚千年罢了。你该知晓,凌云苇能隔空读取亡者封存的记忆,寻常影客、孤魂残念,哪怕只剩一缕破碎神魂,他都能清晰窥见生前过往,唯独师姐,是他穷尽灵力也触碰不到的。”
      任满盈抿了口微凉的竹叶茶,安静听着,没有插嘴。
      “当年师姐以身挡在我与他之间,神魂瞬间溃散,尸身尚且温热时,他便立刻运转本命灵力读取记忆,可无论如何催动墨玉戒、耗尽一身本源灵气,师姐的过往、临终遗言、心底念想,都是一片空白。”
      “那时的他尚且年轻,只当是自己术法修为未精,道行尚有欠缺。”阿暝微微垂眸,眼底光影晦暗不明,“他总执着地想着,再多修炼几分本事,再多寻几本上古渡魂典籍,日积月累,总有一日能破开这层阻隔,听见师姐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轻轻轻叹一声,叹息极轻,却载满了千年的唏嘘与怅惘,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可惜呀,时至今日,他终究该明白,从来都不是能力的问题。”
      阿暝抬眸望向竹海顶端交错的翠竹,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混杂着经年累月的怨怼,两种情绪缠在一起,拧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他渡化阴煞、收拾我留下的烂摊子,修为早已冠绝世间,可师姐从没理他。到如今,能否读出遗言早已无关术法高低,纯粹成了他放不下的执念。”
      读不出就读不出呗……
      太叔捷的本事都够大了,师姐当年心底的牵挂与嘱托,想来也无非是修行安稳、师门和睦、岁岁平安这类最朴素的期许,没有那般复杂隐秘。
      太叔捷又不能让死人复活。
      良久的沉默后,任满盈轻轻放下手中的空茶盏,瓷盏落在青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响动。
      他后背轻轻倚靠在粗糙微凉的竹干上,轻声开口:“实在搞不懂你们这些活了上千年的家伙,执念怎么能沉重到这种地步。”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人生在世,谁都有放不下的事、过不去的坎,可但凡熬个三五十年,岁月磨洗,再多的执念也该慢慢变淡、慢慢释怀了。拥有这么漫长无尽的寿命,不去游历山河、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反倒困在过往旧事里自我折磨,何苦来哉?”
      阿暝侧过头,黑沉沉的眸子静静锁住任满盈鲜活透亮的眉眼,打量半晌,忽然轻轻吐出一句:“我倒是有点明白,师兄为何会偏偏喜欢你。”
      任满盈一愣,结结巴巴道:“那,那……那必然是有原因的。”
      “只因你没心没肺,喜欢你很轻松。”阿暝淡淡道出缘由,“凡人喜怒哀乐转瞬即逝,难过不会熬百年,执念不会锁千年。我们起先只是对一件事求而不得,但加诸在这件事上的时间,也是一份舍弃不了的付出,自然就成了执念。”
      什么这那的,听不明白这啰嗦的,反正不管阿暝和老板如何,他确实就几十年的命而已。
      任满盈腰杆一挺,一脸自得地反驳:“我可不是没心没肺,分明是我天生聪慧、头脑灵活。你数数这么长时间你给我找过多少事,哪一次不是我看破破绽、硬生生闯出生路?他一身通天灵力,却半分术法、破幻诀窍都不肯教我,从头到尾我全靠自己摸索,法子虽然看着乱七八糟不上台面,却次次管用,这可不就是我变通能力强、天赋过人?”
      他越说越起劲,掰着指头细数自己破局的高光时刻,眼底亮晶晶的,全然少年人独有的得意张扬,丝毫不在意对面是纠缠太叔捷千年的宿敌。
      阿暝静静听完他一番自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弧度,却并未出言讥讽,反倒难得公允地补了一句:“也不尽然全是靠变通。世间寻常凡人,仅仅踏入一次我的梦境,沾染上一丝阴煞气息,便会神魂受损,缠绵病榻数月,严重者直接神魂溃散。而你我已经是熟人了,如今你神魂尚且稳固,这份承受力,已经远超常人,算得上厉害。”
      这番客观评价倒是出乎任满盈意料,他愣了愣:“照你这么说,我该不会是什么隐藏天选之子吧?天生克制你的幻境阴煞,专门派来帮老板收拾你的。”
      阿暝闻言斜斜瞥他一眼,眼底嫌弃意味毫不遮掩,干脆转开视线,懒得再接他这一番不着边际的自吹自擂,任由他一人坐在青石上自顾自夸夸其谈。
      任满盈丝毫没有被冷落的尴尬,自顾自低头回味着方才两人的对话。
      他隐约捕捉到对话里藏着一处极为关键的节点,那一点线索极其隐秘,只要牢牢抓住,便能解决问题。
      可任凭他如何凝神回想,那一闪而过的思绪,就像握在掌心的流水,指尖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转瞬便消散无踪,半点踪迹都寻不回来。
      他紧紧皱起眉头,双指反复轻轻揉搓着太阳穴,心底急得发痒,满心都是困惑与焦灼,嘴里低声碎碎念叨:“奇怪,刚刚明明想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怎么转眼就忘干净了?到底是什么来着……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看着他蹙眉苦思、焦躁纠结的模样,阿暝神色淡然,朝着身侧那块平整干净的青石,淡淡出声示意:“过来坐。”
      任满盈正苦于想不起关键线索,闻言也不犹豫,起身拍掉裤腿沾染的竹花碎叶,几步走到阿暝身旁的青石边坐下,刚坐稳,便看见阿暝苍白修长的指尖凌空一拂。
      一缕浓稠如墨的煞气自掌心流淌而出,在两人身前半空缓缓铺展、延展,煞气不断稀释,化作一面澄澈透亮、水波流转的半透明水镜。
      镜面无风自动,很快浮现出清晰画面,半点模糊都无。
      任满盈连忙凑近几分,目光牢牢钉在水镜之上,看清镜中场景时,哇了一声。
      画面里正是归安义庄的书房。
      义庄书房陈设他再熟悉不过,靠墙立着满满几排古朴木书柜,层层叠叠堆满泛黄古籍。
      书桌宽大厚重,桌面上常年摆着太叔捷惯用的墨玉镇纸、竹纹宣纸,墙角常年燃着安神静心的淡竹熏香。
      太叔捷一身标志性墨绿双排扣改良西装,领口玉石平安扣微微晃动,头发微微散乱,额前几缕发丝垂落,遮住半分眉眼。
      他平日里永远平稳沉静的呼吸略显急促,古籍书页被力道捏得微微发皱。
      他全然没了往日洁癖疏离的模样,双手直接抚过泛黄卷册,指尖飞速翻动书页,一本典籍看完便随手搁置桌案,转眼又抽出另一本。
      桌角短短片刻便堆起半尺高的古籍,书页散落,墨汁批注凌乱铺开。
      那双眼眸盛满掩不住的焦灼,视线一遍遍扫过书页上记载引梦术、迷境封印的文字,眉宇紧紧拧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任满盈看着镜中人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连忙抬手指向流转水波的镜面,转头看向身侧的阿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画面是实时的?义庄那边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阿暝手肘搭在膝头,淡淡望着水镜里焦急翻书的太叔捷,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是实时景象。这面水镜依托你的神魂视角映照画面。”
      “寻常古籍根本找不到我这引梦术的破解之法。”阿暝垂眸看着镜面里不断翻找书卷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算计的浅淡笑意,“如今他能做的,唯有翻遍义庄封存千年的孤本残卷,赌运气寻找破开迷境的法子。”
      任满盈定定望着水镜里那道焦急翻书的清瘦身影,刚想说阿暝真够坏的,可就在这一刻,脑海中那根紧绷的思绪弦再次骤然一闪,关键线索险些跃然脑海。
      可依旧是转瞬即逝!那抹关键的思绪刚冒出头,便再次消散无踪,任凭他如何回想、如何捕捉,都一无所获。
      到底是什么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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