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保安不是保姆》麦多多多多

173、竹渊迷局 一片天

　　一片天然青石坪嵌在竹海中心，坪边生着一丛盛放的墨色幽兰，溪流绕着青石缓缓淌过，石坪中央安静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单薄，肩头线条利落柔和，一头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半截墨色发带垂落脊背，周身裹着一层浅淡如烟的灰雾，单单一个背影，竟和一路相伴的画鬼有七八分相似。
　　任满盈脚步顿在原地，挑眉轻笑，心底笃定又是幻境伪造的假象。
　　先前画鬼本就是炭笔虚影幻化而成，此刻拿相似背影糊弄他，未免手段太过老旧。
　　“又是这套把戏？拿画鬼的身形骗我，能不能换点新鲜套路。”他语气漫不经心，半点戒备都无，双手插在短袖口袋里，慢悠悠抬脚朝青石坪走过去，全然没把眼前人影放在心上。
　　脚步声落在青石上，发出细碎轻响。
　　静坐的人影闻声缓缓动了，肩头微微侧转，跟着整个人顺着青石地面回身，一张完整面容撞进任满盈眼底。
　　任满盈往前踏出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漫起一层浓重错愕。
　　不是画鬼。
　　是阿暝。
　　少年身形已经长开，褪去师门小院里未脱的青涩阴郁，周身沉淀出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沉冷戾气。
　　七分复刻了太叔捷清隽利落的骨相，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生得一副足以惊艳世间的俊美皮囊。
　　可那双漆黑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和暖意，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整座邙山荒冢的死寂与阴寒，衬得整张漂亮面孔阴森诡谲，矛盾又极具压迫感。
　　他身上穿着一袭暗纹玄色宽袖长袍，衣料上绣着细碎缠绕的黑竹纹路，周身萦绕的阴雾随着他回身的动作缓缓翻涌，每一缕雾气里都裹着刺骨煞气。
　　阿暝静静望着僵在原地的任满盈，薄唇勾起一抹浅淡、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怎么？看见我，很意外？”
　　任满盈怔愣片刻，很快回过神，心底只当又是幻境推演出来的虚影，松了口气，嗤笑一声继续往前挪了两步，神态满是无所谓：“意外谈不上，反正这一路假人见多了，一点不稀奇，无非又是想困住我的圈套罢了。”
　　他神态松弛，全然没把眼前人视作威胁，径直走到距离青石坪两步远的溪边，弯腰伸手去碰微凉溪水。
　　指尖刚触碰到水面，一股磅礴到近乎窒息的恶意骤然从阿暝身上席卷而来，瞬间将整片竹海笼罩。
　　那不是幻境虚影虚假单薄的戾气，是实打实浸染万千亡魂、操控阴煞千百年的纯粹恶念。
　　剧烈的刺痛顺着神魂脉络炸开，任满盈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粗壮竹干上，竹身震落大片竹叶，漫天竹花簌簌落在肩头。
　　他眼底漫起难以置信的震惊，方才漫不经心的散漫彻底消散，心头警钟疯狂作响。
　　幻境里所有虚假人影，无论伪装得多逼真，释放出的气息永远带着一层轻飘飘的虚无感，可眼前阿暝身上翻涌的恶意真实得可怕。
　　每一丝阴煞都带着能撕裂神魂的力量，根本不是梦境能够捏造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幻境衍生的虚影，是真正的阿暝，本人就在此处。
　　阿暝坐在青石上，支着一侧膝盖，手肘随意搭在膝头，看着任满盈猝不及防受惊后退的模样，眼底嘲弄更深，笑意里裹着几分意料之外的玩味：“原来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迷境造出来的假货？倒是有趣。”
　　任满盈扶着身后竹干稳住摇晃的身形，神魂深处持续传来钝重抽痛，他咬着牙强撑镇定，目光死死锁着青石上的人，语气紧绷：“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层层连环幻境，全是你布下的局？”
　　“不然呢。”阿暝轻轻抬了抬眼皮，漆黑眸子沉沉落在他身上，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前几重幻境，我留了层层阻碍，本以为随便一关便能将你彻底困死，没想到你倒是聪明得很，一关一关，全都被你破了。”
　　他慢条斯理细数过往幻境里的破绽，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筹谋已久的掌控：“王陵地宫那具模仿师兄的虚影被你识破了。”
　　“而后晚唐荒宅，复刻师兄被遗弃的过往，四时轮回无尽煎熬，我料定你心软，会甘愿停下脚步陪着那道虚影熬过一轮轮寒暑，永远困在循环之中。”阿暝指尖轻轻摩挲青石表面的幽兰花瓣，唇角笑意冷了几分，“我算准你心软，却没算到你分得清执念与本心。”
　　任满盈心底五味杂陈，原来小太叔捷那一番可怜哭诉，全是阿暝用来困住他的手段。
　　“再往后我放出黑鳞长蛇惊扰你，逼你慌乱逃窜，绕回路径重回地宫原点。”阿暝淡淡叙述，眼底满是不屑。
　　“留了一道画鬼伴在你身侧，本是我安插在迷境里最好的棋子，我原以为那道炭笔灵体日夜伴你左右，总能寻到机会将你锁死在地宫主棺之中，可这画鬼终究是废物，半点用处都无，眼睁睁看着你破开棺室屏障。”
　　“画鬼……那，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人？”任满盈眼底满是错愕，先前一路同行、劝阻自己冲动滴血、担忧神魂受损的画鬼，竟是阿暝安插在幻境里的眼线，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说来，画鬼还真是个藏得极深的坏家伙。”
　　阿暝听见这话，低低冷笑一声，玄色衣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修长身形缓缓从青石上站起。
　　他俊美面容衬着周身黑气：“坏种？算不上。若不是我早年留下一张自身画像，又怎么能凭空造出画鬼这道灵体，放在迷境里牵制你。”
　　画像！
　　难道季辉的油画也是阿暝提前安排的？
　　神魂深处的剧痛还在持续撕扯，任满盈强忍着眩晕，攥紧拳头硬声反驳：“你几十年前留下画像，可季辉是才出现的影客，你不可能提前预测几十年后的人和事，这番说辞根本说不通。”
　　阿暝望着他强撑倔强的模样，笑意凉薄，一字一句拆穿所有掩盖：“预测谈不上，但季辉，从偶然看见那幅画像起，就已经被我牢牢掌控。”
　　任满盈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季辉是被你控制的？”
　　“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步步筹划。”阿暝缓步往前踏出一步，阴寒气息几乎贴到任满盈身前，他语气从容，缓缓拆解完整布局，“季辉撞见我当年留存的油画，画中附着我一缕分神，自他视线落在画像上的那一刻，神魂便被我种下印记，一言一行皆受我暗中牵引。”
　　“他传递出去的所有密信、四处追查秘宝的路线、无意间招惹各路仇家，乃至最后惨死，被清道夫循着影客规矩送往归安义庄，没有一桩脱离我的算计。”
　　阿暝垂眸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指尖，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借季辉这具影客躯体，带着藏有我分神印记和画鬼的画像送入义庄，只引人踏入邙山深处的迷境牢笼。”
　　任满盈愣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从前诸多疑惑都解开了。
　　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有必要么……我，你随便附身个流氓蛋子开车撞死我不就得了……这不简单多了？”
　　阿暝轻轻摊开双手，玄色宽袖垂落，周身黑气缓缓流转，一副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眼底却藏着深埋千年的怨怼：“这千百年间，我暗中做下的事远不止这一桩……用来献祭阴邪的古法、摄人魂魄操控心神的阴术、流窜各地人贩子掳走孩童的拘魂手法，尽数是我流传出去的。”
　　“只是可惜，绝大多数阴邪术法、暗中作乱的布局，次次都被师兄破解，季辉和油画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凑巧生效了而已。本想借他神魂印记，将师兄困入迷境。”
　　说到此处，阿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又掺杂几分不甘，薄唇抿起冷硬线条：“我万万没有料到，最终神魂坠入这片连环迷境的不是太叔捷，而是你。”
　　任满盈心口猛地一沉，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阿暝计划里脱离预期的意外变数。
　　他本是归安义庄一介凡人保安，无法力无修为，却伴在太叔捷身侧，是阿暝千百年布局里从未计算过的存在。
　　阿暝原本的目标，一直是老板！
　　可阴差阳错，入梦被困的反倒成了他任满盈。
　　阿暝缓缓抬手，指尖萦绕一缕漆黑煞气：“不过也罢，我和师兄纠缠千年，我还有的是手段和时间。”
　　……
　　你俩纠缠千年那我是什么？
　　不对！
　　你有毛病吧？
　　任满盈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竹干，神魂被磅礴恶意持续侵蚀，一阵阵天旋地转，可他不肯示弱，抬眼直视阿暝那张七分酷似太叔捷、却阴森刺骨的面容，沉声开口：“好歹也是你害了大师姐，太叔捷也没对你下死手，你俩能不能别闹了？”
　　阿暝闻言低低发笑，笑声里裹着无尽寒凉，眼底翻涌着深埋千年的孤寂与怨恨，俊美面孔在竹海昏暗天光下显得愈发诡谲：“闹？当年师门之中，师父偏心，所有渡化亡魂、制衡阴煞的正统术法尽数传授给他，我习得的唯有阴邪旁道；师姐也偏心他，而我生来与阴煞共生，人人避之不及。”
　　“同根同源，却天差地别，凭什么要我心甘情愿认输退让？”他向前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刺骨阴寒死死包裹住任满盈。
　　任满盈咬紧牙关，觉得对这种人嘴炮没有用，但是拼实力自己却完全不是对手。
　　一时半会什么法子都想了，自己却也明白什么办法都没有。
　　“……那你放我走吧，就跟前几次似的，你俩慢慢斗。”任满盈强压下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努力稳住声线，“咱俩也见了好几面，算是熟人了，以后你寂寞了就叫我来跟你聊聊天，我保证不耽误你俩斗智斗勇……”
　　阿暝垂眸看向他强撑隐忍的模样，漆黑眸子里没有半分动摇，满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偏执冷意，周身黑气缓缓缠绕向任满盈的四肢，一点点束缚住他的神魂行动：“你想的美，我也想看看师兄会不会救人，用什么办法救人，他破不了我的布局，就是他害死你，他破的了我的布局，我便想下一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