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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破幻   方寸狭 ...

  •   方寸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他一道离体神魂,还有画鬼半透明的炭笔虚影,肩并肩挨在一处,连挪动身子都要互相磕碰。
      死寂蔓延片刻,任满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窜出个离谱念头,没忍住低声嘟囔出声。
      “说真的,咱俩这么关在一口棺材里,一魂一灵挤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配阴婚凑一对的,这幻境可真会折腾人,临死都不忘给我安排点离谱戏码。”
      话音刚落,身侧原本安安静静缩着的画鬼炸了毛,听声音满是止不住的忌讳与慌张,音调都拔高了几分:“你能不能别乱讲这种乌鸦嘴的话!寻常活人提阴婚都嫌晦气,咱们俩困死棺中本就凶险,你还专挑不吉利的说,是嫌眼下处境不够糟吗?”
      棺内漆黑一片,半点微光都透不进来,任满盈根本看不清画鬼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凭着耳边熟悉的声线分辨他的情绪。
      那清泠泠的嗓音,和太叔捷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十分相似。
      任满盈心底骤然泛起一阵绵长的委屈,浑身紧绷的力道缓缓松垮下来:“也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能寻到我,外头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画鬼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无奈吐槽:“现在知道盼着人来救你了?你这般一通胡乱折腾,就算人家破开外层迷障寻过来,也万万想不到你会自封在这口地宫主棺之中,去哪里寻你?”
      这番话句句戳中实情,任满盈没法反驳,黑暗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底却没来由生出一股笃定,低声轻笑两声:“你不懂,别人或许寻不到我,但老板一定可以。我怎么想的,他肯定知道。”
      画鬼沉默半晌,炭笔线条耷拉下来,周身墨色淡了些许,满是无力感:“行,算你信任他。多说无益,眼下棺盖封死无处可逃,再怎么纠结也改变不了现状,索性安安静静躺着等吧。”
      任满盈“嗯”了一声,不再开口争辩,周遭彻底陷入无边沉寂。
      起初他还强撑着精神,不断在脑中复盘一路遭遇的幻境破绽,试图从中揪出幻境的核心破绽。
      可没过多久,一股难以抵挡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缓缓席卷而来,像是有无数冰冷丝线缠绕住神魂,一点点抽走他体内仅存的气力。
      四肢轻飘飘的,却又带着沉甸甸的滞涩寒意,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往外渗着凉气。
      他尚且懵懂,全然不知这是神魂濒临溃散消散的预兆,再这般被困密闭棺中耗下去,用不了多久,从此再也无法归回肉身。
      困意沉沉压上脑海,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侧过头,朝着画鬼虚影所在的方向,声音虚弱沙哑,带着掩不住的倦怠:“说不准……我今日真要和你一同困死在这口棺材里,再也走不出去了。”
      画鬼又是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墨色虚影微微起伏,听语气竟透着几分看淡生死的漠然:“谁说不是呢。若是这迷境崩塌,或是你神魂散尽,我定然也会跟着一同消亡。若是再死一次,我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倒是有意思,任满盈原本快要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无边倦意硬生生褪去大半,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起几分清明。
      对啊,鬼死了会变成什么?
      他闲着开口发问:“鬼死了究竟会变成什么?可有记载亡魂彻底消亡后的归宿?”
      画鬼淡淡应声:“这种深层天道规则,我如何知晓。”
      话音未落,任满盈攒起残存的一丝力气,攥紧虚幻的拳头,朝着画鬼虚影的方向直直挥出一拳。
      炭笔凝成的灵体本无血肉,寻常击打根本造不成实质疼痛,可这一拳落下,画鬼周身环绕的墨色线条骤然黯淡下去一大片,身形都稀薄了几分,像是被一股神魂力道冲刷侵蚀。
      画鬼猝不及防受了一击,下意识往棺壁一侧躲闪,语气里带上明显的愠怒与不解:“你平白无故打我做什么?”
      黑暗里任满盈呼吸微微急促,脑子里的思路愈发清晰,方才那股濒临溃散的颓势消散大半,带着点兴味地追问:“我就是突然好奇,你本是鬼,死了不知道是什么;可我若是真困死在此处,死了也才刚刚是鬼?”
      画鬼墨色线条起伏不停,显然还在为方才那一拳心生闷气,闷闷回道:“理论上凡人神魂离体未归,肉身完好无破损,确实会化作游荡亡魂,但你想的未免太过简单。”
      任满盈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思索,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浓烈的怀疑,方才被疲惫掩盖的诸多疑点一一翻涌上来,在脑海里串联成线。
      他刚才被困棺中,刺骨阴寒不断侵蚀神魂,可身旁的画鬼自始至终淡定自若,半点没有受阴煞侵扰、灵力损耗的模样。
      怀疑是一个开始。
      他还记得初遇画鬼之时,这鬼一点都不老实,绝不可能心甘情愿被自己拖累,一同封死在密闭棺椁中等死。
      方才自己两度冲动闯祸,画鬼虽出言劝阻,却从未主动想过破开棺盖、寻找脱身之法,甚至没有尝试过半分灵体穿墙、穿透棺木的术法。
      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待在身侧,半点脱身的举动都无。
      不对劲,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在心底蔓延,任满盈越想越笃定,眼底的疑虑化作几分较真的火气,再次攥起拳头,朝着画鬼虚影接连重重砸出两拳。
      “你根本一点都不紧张对不对?你是不是早就有独自脱身的法子,只是刻意瞒着我?”
      两拳接连落在画鬼身上,墨色虚影剧烈震颤,周身炭笔纹路淡得近乎透明。
      棺内原本浓稠如墨的黑暗忽然生出一丝微弱刺眼的白光,光线顺着棺盖缝隙疯狂渗透进来,转瞬之间便铺满整个狭小棺室。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任满盈下意识紧闭双眼,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光亮,耳畔棺木闭合的沉闷桎梏感、绢布腐朽的闷味、地宫阴冷潮湿的气息,在白光蔓延的刹那尽数如同泡沫般消融无踪。
      刺骨的阴寒、密闭空间的窒息感、身旁画鬼淡淡的炭笔气息,所有属于王陵地宫主棺的感知飞速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清新温润的淡香,柔软微凉的青草触感垫在后背,清风裹挟着细碎竹叶沙沙作响,温柔拂过周身。
      周遭压抑沉重的黑暗彻底消散。
      任满盈缓缓松开遮挡视线的手,眯着眼一点点适应眼前柔和天光,缓缓睁开双眼。
      哪里还有什么东周王陵地宫,哪里有七尊盛放腐臭干肉的青铜鼎,更不存在与他同困棺中的画鬼。
      他此刻正仰面躺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翠竹海之中。
      参天翠竹笔直林立,碧绿色竹叶层层叠叠交织成穹顶,细碎天光穿过叶缝洒落,在铺满嫩草与落花的地面投下斑驳柔和的光斑;
      清浅溪流从竹林深处蜿蜒淌过,叮咚水声缓缓入耳,风卷着竹叶清香扑面而来,暖意融融,没有半分地宫阴寒刺骨的凉意。
      身上那件衣服完好无损,后背沾着细碎竹叶与白色野花瓣。
      四肢轻飘飘的虚脱感、神魂濒临溃散的滞涩寒意一扫而空,通体舒畅。
      先前层层幻境带来的疲惫、恐慌、憋屈通通消散,仿佛方才地宫、荒宅、师门小院、密闭棺椁的所有遭遇,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连环噩梦。
      任满盈撑着草地缓缓坐起身,怔怔环顾四周无边竹海,心脏砰砰狂跳,许久才消化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所有真相。
      从他再次踏入那座东周王陵地宫的那一刻起,又是的巨大幻境。
      “……玩我是吧?”
      任满盈寻思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的,再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竹海绵延望不到边际,万顷青竹拔地而起,竹干笔直修长,层层叠叠的竹叶遮断半空烈日,只漏下零碎柔和的光斑落在地面。
      脚下铺着一层细密嫩草,间或散落几片淡白竹花,踩上去软绵无声,连脚步声都被竹海的簌簌风声吞去大半。
      任满盈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抬手拍掉后背沾着的竹叶花瓣。
      先前地宫棺椁密闭窒息的压抑一桩桩一幕幕还清晰刻在神魂里,此刻置身这片温润清幽的竹海,反倒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碎碎吐槽:“合着又是一重幻境是吧,一层套一层没完没了,干脆直接把我丢回笼里循环得了,还费这么大功夫换场景。”
      周遭静得只剩溪流叮咚与竹叶摇晃的轻响,四下干净得过分,连一丝阴煞腐朽的气味都嗅不到,只剩清清淡淡的竹香萦绕鼻尖。
      任满盈抬脚顺着溪流延伸的方向往竹海深处走,心底早做好了再次撞见虚假人影的准备。
      假太叔捷、幼年虚影、伪装温和的师门幻境他全都见识过,眼下这片看着平和安宁的竹林,指不定藏着什么圈套,他反倒放平了心态,横竖都是虚妄,兵来将挡便是。
      溪水蜿蜒向竹林腹地,越往里走,两侧翠竹愈发浓密,枝干交错缠绕。
      天光也随之暗淡几分,草木间的暖意渐渐褪去,一丝极淡、冷得发沉的阴寒顺着风缝漫过来,和邙山王陵地底常年不散的煞气同源,却比地宫浊气凝练百倍。
      任满盈脚步微顿,下意识攥紧身侧拳头,心底暗自警惕。
      先前几重幻境里的阴寒都是涣散虚妄的,触之轻飘飘,可这股寒意落在神魂上,竟让他四肢末梢泛起真切的麻木刺痛,绝非梦境捏造的假象能拥有的质感。
      他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不安,继续循着溪流往前走,绕过两株粗壮交缠的老竹,视野骤然开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破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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