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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神眷之瞳 那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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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神眷之瞳
时间往回拨一小时。
新降临的异界之塔东南方,一百多公里外——灯塔避难所,负三层核心区域。
清晨七点半。白炽灯把走廊照得亮如白昼,会长办公室的门却紧闭着,门旁的电子屏上冷冰冰地跳出一行字:“进入前请先通报”。
门内,邓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手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眉头微蹙,目光在纸页间游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似在犹豫。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急促的、几乎连成一片的叩击。
“进。”思考被打断,他不由拧起眉头,抬眼看去。
门无声滑开,老陈匆匆走了进来。他灰白的头发凌乱不堪,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手里正攥着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被捏得皱皱巴巴。而他的表情——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的从容,而是一种紧绷的、极力压制着什么的凝重。
邓峰桌面上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老陈走到桌前,额角浸着一层汗,他啪的一声将文件拍在桌面上。
“今早七点十三分,通讯部收到了【沧澜】避难所的紧急求援讯息。”
邓峰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老陈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邓峰脸上,等着他看完。
几息之后,邓峰放下文件。
“空中裂缝。”他的语气平稳,但老陈听得见那层平稳底下涌动的东西,“异界塔降临——怪物潮、尸鬼潮。”
“对。”老陈点头,“情况和咱们上次遇到的差不多。那座塔出现已经有三四个小时了,【沧澜】的防线在崩溃。”
邓峰沉默了一瞬,旋即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周边几个避难所的位置:灯塔在中央偏东,沧澜在北面约一百公里处,是最靠近灯塔的一处大型避难所。
“他们的求援讯息怎么说的?”他没有回头。
老陈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调出原始记录递过去。
“尸鬼数量剧增,已远超沧澜避难所负荷,请求紧急支援。”他顿了顿,“越快越好。他们说——如果十个小时内那座塔不消失或得不到增援,他们的防线就会崩溃。”
邓峰盯着通讯器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正要开口——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滑开。
这次来人没有敲门——而那人竟是平日里最讲规矩的方旭。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匆促,虽然表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等邓峰开口,而是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前。
方旭的目光在老陈脸上掠过一瞬,随后转向邓峰。
“叶月失踪了。”平静的陈述下压着暗涌的风暴。
邓峰正要拿起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老陈愣在原地。脸上那层紧绷的凝重在瞬间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更深、更不加掩饰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方旭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邓峰身上:“昨晚我并不在特勤处宿舍住,因此并不知晓具体失踪时间。”
“今早七点他没到训练场,我去宿舍找他才发现,”方旭说,“他的房间门没锁,里面没有人,床铺是凉的,被褥凌乱——不像自己离开的。床头柜上有一瓶打开的精神力恢复剂,已经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的契约灵也消失了。”
陈冠游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死死盯着方旭,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腾地烧了起来。
“特勤组宿舍区的门禁系统呢?”邓峰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已经比平时快了半拍。
“查了。”方旭说,“昨晚十一点宵禁后到今早七点,宿舍区的门禁没有任何出入记录。”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半。
“不是自己离开的。”方旭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邓峰和老陈之间缓缓扫过,“极有可能是被人带走的。”
老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特勤组宿舍区的安保系统是信息部亲自搭建的——宵禁后没有门禁卡和面容信息识别不可能进出!除非——”
他的话戛然而止。
方旭接上了他未尽的后半句。
“除非是内部的人。”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或者,有人的能力可以绕过门禁系统。”
老陈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压抑的、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死死压在胸口的愤怒。
“你是在说——”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没有在说谁。”方旭打断了他,“我只是在陈述可能性。”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邓峰没有说话,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两人。沉默持续了几息,而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先不急下定论。”他的目光落在老陈脸上,“叶月的情况特殊,不排除其他可能性——异界塔和他的契约灵之间有联系,他的失踪说不定和这次的突发事件有关。”
老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通讯器。
他帮叶月调试通讯器的时候,顺手用能力给那台设备加装了一枚小小的定位芯片。最小型的,耗电量极低的,只有在特定信号触发时才会激活的那种。他本打算等叶月执行外勤任务时再用——以防他在荒野中失联。
没想到——
“我需要去信息部。”老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公事公办的语调,“叶月的通讯器上有定位芯片,我可以远程激活。如果信号不在避难所内,那东西一定被他贴身带着。”
邓峰点头:“林橙雯那边有一台为你的能力研发的特殊信号扩张器,你去找她。”
老陈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跑,棕色皮夹克的下摆在身后翻飞。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等我找到他——你最好祈祷他平安无事。”
方旭没有回答。
门在老陈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息。
邓峰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看着方旭,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虽然把叶月安排在你宿舍对面,也有让他接受你保护的意思。”他说,“但事已至此,叶月的事先放一放,信息部那边会处理。”
方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沧澜】发来了求援讯息。”邓峰将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异界塔降临。情况和我们上次一样紧急。”
方旭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今天早上的事?”
“凌晨四点左右爆发的。”邓峰站起身,“我需要你的七组去支援。第三、第四小组也会一同前往。三个小组,三架直升机——够了。”
“你呢?”方旭问。
“我也会去。”
方旭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去通知你的队员。”邓峰说,“半小时后出发。武器研发部那边,老周已经准备好了新一批的魔晶武器,你们出发前去领。”
方旭转身朝门口走去,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方旭。”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
“叶月的事,老陈与监察部会查。”邓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现在的核心任务是带队支援【沧澜】。”
方旭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邓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通讯器。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拨通了沈寒秋的频道。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叶月失踪了,特勤组宿舍区的门禁系统没有记录——可能是内部的人,抓紧查一下。”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寒秋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明白。”
邓峰挂断通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衣架旁,取下那件深色的公会制服外套。他披上外套,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有特勤队员在奔跑了——穿黑色作战服的,穿灰色制服的,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集。他们的表情紧张而专注,唯独没有恐惧。
邓峰加快脚步,朝武器研发区的方向走去。
——
灯塔避难所上方,停机坪。
三架深灰色的武装直升机整齐地停放在平台上,旋翼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舷窗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映出压在头顶的云层。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特勤队员们正在登机——步伐整齐,动作迅速。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调试通讯器,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
七号小组的队员们在第二架直升机旁集合。
方旭站在最前面,左臂的七组袖标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正在和第三小组的组长顾晨光低声交谈,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洛清河在检查装备。她把魔晶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弹匣后又插回去——动作干脆利落,像重复过一千遍。阮东华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将两把魔晶锤用绑带固定在背上的战术包侧面,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秦锐靠在机舱门边,双手抱胸,目光在停机坪上来回扫视,有些疑惑本次行动为何没见着叶月。陈飞羽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搓着——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出外勤。
蒋林峰最后一个登机。他抬起左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只新生的手臂是否可靠。那只手的肤色和右臂还不一样,但握力已经恢复了不少。他朝方旭点了点头,然后跨进了机舱。
邓峰从廊桥那头走来。
他换上了一件黑色作战外套,里面是同色的贴身战斗服。左胸的会长徽章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经过每一支小队时都会微微点头——像在无声地确认每一个人的状态。
“准备出发。”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三架直升机的旋翼加速旋转,气流将地面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
直升机一架接一架地升空,在避难所上方盘旋了一圈,随即转向北面——
【沧澜】的方向。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死死盖在头顶。三架武装直升机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排成楔形编队,旋翼搅动的气流将云层撕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又在它们身后缓缓合拢。
邓峰坐在最前方那架直升机的机舱内,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大地。废墟、枯木、干涸的河床——末日的景象在视野中一一掠过,像是某种被无限循环的、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的通讯器亮了一下。
沈寒秋的消息:“已启动内部调查。门禁系统记录已调取,正在排查。”
邓峰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将通讯器放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北面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在闪动。像一道被钉在大地上的伤口,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渗血。
——
我蹲在塔内漆黑的空间里,双手死死捂着脸,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
脸肯定红透了——熟透的虾那种红!
【书翁】绕着我不安地飞了几圈,半透明的书页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拢,活像个憋了一肚子话又不敢开口的人。搁在平时,这家伙早该叽叽喳喳地甩出一串颜文字来取笑我了。可此刻,祂却罕见地沉默着,像一条被什么噎住的鱼。
“小月月……那个……”祂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迟疑,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先闭嘴……”我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硬挤出来,“别说话——求你了,让我静静。”
“那、那好吧……”【书翁】的书页开合了一下,书页间浮出一个‘纠结’的表情,却终究没再吭声。
可我哪里静得下来?心跳擂鼓似的。脑海里有个声音正疯狂尖叫:叶月,你个色迷心窍的牲口——你才跟人家第二次见面,就……就亲上去了!而且,他可是个……
我攥紧了裤腿。
可是个……男人啊。
(可我明明喜欢妹子!十五六岁情窦初开那会儿,还偷偷暗恋过班花来着……所以究竟为什么啊啊啊啊!)
“……”内心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我把脸埋得更深了。
脑海中那张美得模糊了性别的脸不断地闪现——月光下的圣泉里、沙之国的阳光下……那张浓烈而艳丽的面容,那双暗金色的、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睛……近得连睫毛都能数清,近得那双微凉的薄唇……
“唔……”我发出一声濒死般的低吟。
(完了完了,塔洛斯的脸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不对不对,我一定是脑子抽了!怎么会……可塔洛斯真的好好看——啊啊啊啊啊别想了别想了!)
不得不说,塔洛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对!一定是这样!都怪我色迷心窍!我就是个混蛋!真该死……)
刚才那个吻,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有病?可最后他似乎……不不不,那一定是错觉!他大概正想推开我——那个人性格那么冷酷,估计这辈子从没人敢像我这样轻薄他……
一想到那双眼看过来时会重新带上冰冷——甚至是嫌恶,心止不住狠狠地拧成一团。
(要死了,如果还有机会见面,他会不会直接拧断我的脖子?)
我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书翁】饶有兴致地绕着我转了好几圈,却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似乎连祂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肩膀猛地一沉。
一团熟悉的、灰蓝色的东西砸进了颈窝里。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像被什么力量狠狠抛过来的冲劲。
“呃啊?!”什么东西?
“塔——!”
奶呼呼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满是久别重逢的急切。塔尔用犄角疯狂地蹭着我的下颌,那对圆鼓鼓的角在皮肤上拱来拱去,活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太久的小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归来。
“塔塔塔塔塔!”祂一连串地叫着,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看见塔尔的瞬间,纷乱的思绪顿时全被失而复得的欣喜打散。
“你——你跑哪儿去了!?”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伸手把祂从肩膀上薅下来,死死地搂进怀里。祂的身体比之前沉了不少,压在掌心有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再不像刚出现时那样轻飘飘的、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塔……”祂的声音细细的,在我胸口拱了拱,带着一丝歉意,像是在说“别担心,我回来了”。
“我担心死你了。”我的声音闷闷的,“你一个球——你一个球在这个鬼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又找不到你,你又不会说话,你又不会打架——”
“塔!”祂抗议般地叫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我会打架”的倔强。但很快,祂又安静下来,蜷在我掌心里,犄角抵着虎口,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享受这久违的拥抱。
我抱着塔尔,感受着祂的温度和重量,胸腔里那颗因塔洛斯而揪紧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塔尔回来了。
那些尴尬、羞耻、慌乱都还在,但被塔尔的出现冲淡了许多。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塔尔放到肩头,目光转向虚空中那本安静悬浮着的半透明的书。
“【书翁】。”声音勉强恢复了平静,“带路吧,先去找核心,早点解决主线任务。”
(至于那些纷乱的情绪,得静下心后好好梳理一遍,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嘞~”【书翁】的语气也回到了那种俏皮的调子,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了一下,往黑暗深处飘去,“小月月跟我来~(?????)”
我跟在祂身后。塔尔安静地趴在我肩头,犄角抵着我的脖子,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塔”。
脚下的石板路在黑暗中延伸,两侧是无尽的虚空。和上一次进入深渊之塔深处时一模一样——同样的虚无,同样的死寂,只有脚下的这条路是真实的。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巨大轮廓——
那扇门。
古老的、巨大的石门,高得几乎望不见顶端。门柱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两侧蹲伏着那两只巨大的三头犬雕像,依旧静默无声。石质的躯体在塔尔灰蓝色的光芒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六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虚空。
但这一次我不再紧张。
塔尔从我肩头飘起来,悬浮在两尊雕像之间。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微微闪烁,灰蓝色的光芒从祂体内涌出,像水流一样淌到门扉上,顺着那些古老的纹路一点一点地蔓延。
纹路被点亮了。三头犬石雕的眼睛燃起了暗红色的火焰:
“——开始身份验证——”
“——验证中——验证通过——”
“——恭迎主人——”
石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依旧是那个圆形的、高不见顶的大厅。中央仍旧立着那尊漆黑的、看不清形貌的巨大雕像。这次我没敢盯着雕像一直看。金绿色的珠子在胸腔中缓缓释放着暖流,像一层薄薄的光膜,将那尊雕像散发出的威压挡在了外面。
塔尔从我肩头飘起来,绕着雕像飞了一圈,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随后祂飘回来落在肩头,犄角蹭了蹭我的耳朵。
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我看向大厅中央雕像下方的地面——一根通体灰白的石柱从地面“长”了出来,半人高的台面上正悬浮着一枚灰蓝色的结晶。它的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慢地自转着,散发着可怕的威压。
是【神之权柄碎片】。
深吸一口气,我毫不迟疑地走向那根石柱。塔尔的光芒包裹着我,灰蓝色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护甲,将那可怕威压的大部分都挡在了外面。可即便如此,走向核心的过程依旧让我双腿发软,像是一场对灵魂的洗礼。
三、二、一——
尽管这次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意识被突然拖往未知之处、穿过层层屏障的感觉还是让我头晕目眩。
当那股拖拽感消失的瞬间,眼前的黑暗忽然被点亮——纯粹而柔软的、像是被过滤了无数遍的金色光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意识所在的空间填满。
我的五感逐渐回归。
耳畔发丝被风温柔地拂动,鼻息间有花朵的芬芳。脚底微微下陷,是草地的触感——翠绿的、柔软的、带着露水的草地。
眼睛适应了光源后,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黄昏的天色中,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树干粗得像一堵墙,树冠覆盖了半片天空,一眼望不到顶。绿色的叶子上流淌着金色的纹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昏黄的光线从叶隙中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无数个细小的、跳动的光斑。
(天啊,这树也……太大了吧!)
正这么想着,我忽然注意到巨大的根系间出现了一个穿着长袍的……小小的人。
那是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样式古老的袍子,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纯粹的、明亮的、像两枚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和塔洛斯的眼睛不一样,这孩子的双眸宛如蜜糖一样温暖。)
——是沙之国的小王子。
那个一百五十年前被献祭的、真正的沙之国末裔。
他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我。
“叶月哥哥。”他的声音稚嫩而清澈,像山涧的溪水流过鹅卵石。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心中忍不住升起怜爱之情。
“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王子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天真的认真。“这里是【那位大人】沉睡时留下的一缕梦境碎片构造的空间。”他说,“在【那位大人】的意识于诅咒之地完全苏醒后,我就出现在这里啦~”
(……他口中提到的【那位大人】,难道指的是塔洛斯?)
心中止不住升起可怕的猜想,但还是确认般问道:“你知道【那位大人】的身份吗?”
小王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呢~我原本被困在诅咒之中,失去记忆后只能在废墟里四处游荡、躲藏。废墟里的大家都讨厌我。到了晚上,为了避开怪物,我只能躲进结界里。”小王子语气一瞬变得失落。
(结界……对了!我怎么把结界忘了?那个将诅咒核心的祭坛与亡灵游荡的废墟分割,变相禁锢了【异神】力量扩张的结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肯定不会是大祭司和老国王自己干的。那俩野心家,才不会为了保护世界不受诅咒侵蚀而封印自己呢。
难不成是一直没有在沙之国副本中现身的【沙漠之神】?像灵族副本里的【圣泉之主】一样?
我正苦思冥想,小王子很快又开心地笑了起来:“之后‘我’就遇见了叶月哥哥你了。不过——其实那个时候也不只是‘我’了。”
“我的意识虽然还留在那里,但【那位大人】的意识已占据了主位,我只能旁观。”
“那种感觉很奇妙,但并不难受——那是我第一次不那么畏惧即将到来的黑夜。”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弯了弯,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很感激【那位大人】。”
“当然,我最感谢的还是叶月哥哥~谢谢你帮我找回了记忆,谢谢你帮我从诅咒中解脱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树下的那个孩子,鼻子有些发酸。
“一百五十年……终于可以前往我该去的地方了。”小王子从树下走出来,脚步轻快,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鹿。他走到我面前仰起头,那双琥珀般清澈的金色的眼睛倒映着我的脸。
“但离开之前,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枚珠子静静地躺在他小小的掌心中。弹珠大小的淡金色珠子,质地宛若水晶,内部有丝丝缕缕浅金色的光纹缓缓流动,像被困在琥珀中的阳光。
“这是【神眷之瞳】。”小王子说,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它是我出生时,沙漠之神赐予我的礼物——能让拥有者看到‘万事万物终结’的轨迹,与那些被隐藏的真相。”
心中一动——不是单纯的预测命运轨迹?而是窥探万物终结的轨迹?万物的终结……死亡?
“可父王不喜欢我的眼睛。他从不让我轻易摘下蒙眼的黑布。”小王子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珠子,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大祭司也告诉我,我不能轻易取下黑布,否则会为王国招来灾难——现在我已经明白,那是他在骗我,他畏惧我的眼睛识破他对沙漠之神的背叛。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这怎么能怪你!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啊!”我急切地反驳着,坚定地告诉他,“沙之国的毁灭不该由你来承担。若真的由一个几岁的孩子来承担一个王国的生死——那样的国家,本就没有延续的意义!”
“……谢谢。”那张稚嫩的脸庞上,露出释然的笑。
“命运一直没有给我使用【神眷之瞳】的机会。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它等的人从不是我。”小王子抬起头,重新看着我,“它等的是你,叶月哥哥。”
我愣住了。
“你才是被神眷顾的人。”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所以我决定将它送给你。”
他把珠子递到我面前。那枚淡金色的水晶珠子在他掌心中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被凝固的阳光。
“可是——”我开口想说‘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收’,但小王子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他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而且——”他顿了顿,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个大人般的、认真的表情,“我希望它能帮你达成所愿。”那一瞬,他金色的眼眸似乎望进了我的灵魂。
我的手指蜷了蜷,犹豫片刻后伸出手,从他那双小小的、凉凉的掌心中,接过了那枚珠子。
珠子落在掌心的瞬间,一股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流入手臂淌进身体,与胸腔附近那颗金绿色珠子的力量接触——那两股力量之间原本有些抵触,可很快却又莫名其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股凉凉的能量,好熟悉……和塔尔的力量很像。
(而且刚感觉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排斥彼此,这会儿却又自然地融为一体了,怎么回事?)
算了,等会儿仔细研究研究。
我将那颗珠子紧紧握住,抬手轻轻地抚摸小王子的发顶:“谢谢你。”我的声音有些哑。
小王子摇了摇头。
“是我要谢谢你呀,叶月哥哥。”他说,伸出手捧住我的手,满脸依恋之色地将脸颊贴在了我的手背上,“是你的温柔和坚持拯救了我,也拯救了沙之国——现在,梦要醒了。”
他的眼睛明亮而温柔,像一个小大人在安慰一个比他年长很多的人:“是时候离开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虚幻。金色的光从草地的缝隙中涌出,从树冠的叶隙间漏下——黄昏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他身上,将他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该说‘永别’吗——其实更想说‘再见’呢,叶月哥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再见。”
小小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升腾,融入金色的树冠,融入那些摇曳的金色叶片中。我的掌心还残留着他手的温度——凉凉的,像泉水。
我攥紧了手中的珠子。
随后——
意识猛地抽离,回到了圆厅里。
我的右手手指还触着那枚灰蓝色的结晶,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塔尔依旧悬浮在肩侧,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叮——恭喜您获得L级道具:【神眷之瞳】。】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清脆地响起。
不知何时出现在左手掌心中的那枚淡金色珠子开始发光,变得虚化——那是一种柔和的、淡金色的辉光。光芒像水一样淌过我的手指、手腕、手臂,最后缓缓凝聚。
一条极细的、淡金色的链子从光芒中浮现,穿过珠子的顶端,绕过我的脖颈自动合拢。链子的长度刚好让珠子垂在锁骨下方,不松不紧,贴着皮肤有一种凉幽幽的感觉。
【系统提示:
您已获得L级道具,【神眷之瞳】。
道具功能:
1.窥视万物终结之轨迹。
2.盛放神的灵魂。】
我盯着那行系统提示,瞳孔猛地收缩。
(啥?什么叫‘盛放神的灵魂’?你在搞笑吗,哪个神愿意住进这个小珠子里啊!?)
“——【书翁】!”我正要开口追问,肩头的塔尔突然动了。
小东西从我肩头飘起来,悬停在胸口那条新项链的前方。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微微闪烁。旋即祂张开了“嘴”——另一枚珠子从祂口中吐了出来。
在我诧异的目光中,那枚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暗金色珠子从塔尔身边浮起,绕着我的头飞了一圈,而后缓缓落下,落在了锁骨下方那枚【神眷之瞳】上。
两枚珠子接触的瞬间,暗金色的光芒和淡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域。
光芒散去。
【神眷之瞳】还是那枚弹珠大小的淡金色珠子,但内部多了两道暗金色的纹路,像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光纹之间。那道纹路和塔尔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和塔洛斯身上的纹路也一模一样。
(这、这又是什么东西?塔尔吐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这小家伙背着我有了自己的秘密?!)
心中五味杂陈,目光在珠子和塔尔间来回看了几眼。塔尔飘回我肩头,犄角蹭了蹭我的耳朵,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像是在说——“我完成了”。
“刚才那枚珠子是什么东西?”我看向塔尔,忍不住问。
“塔。”祂只是眨眨眼。
(噢,我忘了这小家伙目前还没法进行复杂沟通)
【书翁】的光屏弹出来,一行文字浮现在眼前:“那是塔洛斯留给小月月的东西哦~之前一直是小塔尔帮忙保管着呢~(?????)”
塔洛斯留给我的?他究竟是……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枚珠子,一丝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神眷之瞳】可以盛放神的灵魂。”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系统提示,“那塔洛斯给我的那个珠子……是什么?”
匪夷所思的答案在脑中逐渐成型,呼之欲出。
【书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书页一开一合,像一只沉默的蝴蝶。
还不等我继续追问,右手中握着的结晶再一次碎裂开去,化为灰蓝色的尘雾,尽数被塔尔吸收。同一时间,整个幽暗的空间剧烈颤抖起来——墙壁攀升的裂纹迅速扩大,穹顶碎石噼里啪啦地坠落,那尊漆黑的雕像在剧烈的震动中裂开来。
雕像崩塌后露出巨大的、旋转着的漩涡——灰蓝色的光芒从漩涡中涌出,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和上次一模一样,核心被吸收后塔内开始崩塌了。
“小月月我们该走啦!(??????)??”
【书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一把将塔尔抱进怀里,足尖一点,朝漩涡的方向掠去。灰蓝色的光芒将我们包裹在其中,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向漩涡的中心。
眼前猛地一亮——
天空。
灰蒙蒙的、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天空。
风在耳边呼啸,我的身体在急速下坠。塔尔死死地贴在我胸口,金色的眼睛紧闭着。我没有惊慌,在半空中熟练地调整了一下下落的姿势,让双脚朝下,屈膝,准备迎接落地时的冲击。
——随后我看见了下方的人影。
四五个穿着陌生作战服的人正站在塔底的废墟中,似乎察觉了异动,他们抬头朝我看来。手中的武器还没有收起,有人握剑,有人持杖。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她的掌心凝聚着尚未散去的冰蓝色光芒。
深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五官精致而秀丽,好看的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眼睛是冰蓝色的,此刻正微微眯着,用一种审视的、警觉的、带着一丝困惑的目光盯着正在坠落的我。
越来越近的距离让我看清了她左胸上佩戴的徽章——不是灯塔标识,而是一枚深蓝色的、刻着波浪纹样的徽章。
我认出了那枚徽章——那是【沧澜】的会徽——国内几大避难所中,目前唯一一个由S级女性觉醒者领导的公会。
她的身份毋庸置疑——沧澜公会的会长,陆云溪。二十三岁的S级冰属性高阶觉醒者。
他们一行人几乎在看见我的瞬间,就摆出了可攻可守的战斗阵型。
(……各位兄弟姐妹手下留情!我不是怪啊!)
来不及解释,我“砰——”一声落到了地面。
双脚落地的瞬间,碎石四溅。我屈膝缓冲,卸掉了下坠的冲击力后,急忙站稳身形。塔尔从我怀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在缓慢散去的灰尘后警惕地盯着围拢过来的那几个人。
陆云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黑色的作战服,样式有些眼熟,但不是沧澜的制服。左臂上有07序号的袖标,左胸戴着【灯塔】的徽章。怀里还趴着一只灰蓝色的、长着犄角的小东西。
她冰蓝色的眼睛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是【灯塔】的援兵?”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清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但紧绷的气势显然放松了些,“你为何独自从……从天上落下?其他小队队员呢?”
【沧澜】虽然向周边几个大型避难所求了援,但万万没想到【灯塔】的救援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刚巧是在这座异界塔的异常能量波动停止之后不久出现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你好,我是从塔里掉出来的”吧?
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在我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接一道,像连珠炮一样——
【叮——主线任务【获得深渊之塔的核心】已完成。任务完成度100%,奖励结算中。
副本任务【拯救被诅咒的沙之国】已完成。任务评价SSS,奖励结算中。
支线任务【帮助沙之国王族末裔找回丢失的记忆】已完成。奖励结算中。
合并结算已确认。三项任务奖励合并发放——
奖励发放中——
契约灵·塔尔,等级提升:E→C。
灵魂契约链接稳定度提升:15%→45%。
奖励发放中——
称号技能【梦之主】觉醒程度提升:11%→25%。
系统商城解锁。
奖励发放中——积分+500,当前积分余额:500+697=1197。
合并结算完成。主线任务、副本任务、支线任务——全部完成。】
大脑被这一连串的提示音炸得有些发懵,一时间忘了回答陆云溪的提问。
陆云溪看着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走神的青年,以为他没听清,蹙起眉头,正打算再问一遍。
这时,青年怀中那颗长相奇特的灰蓝色光球忽然从他怀里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灰蓝色的光芒从那颗悬浮的光球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在光芒中闪烁,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陆云溪心中一紧,一挥手尖叫着让队员们撤离:“——全体散开防御!”
就在她惊骇万分,以为那东西要爆炸时——光球的身体在光芒中膨胀了一圈,却很快又收缩回去,恢复了拳头大小。
祂眨巴着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了陆云溪一眼。众人的避险姿势还僵在原地,目光却已从紧张变成了呆呆的茫然——小家伙便在这片略显滑稽的沉默中,得意扬扬地飘回了我的身边。
“……”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我,在风中集体凌乱了,那眼神里多少都带着点哀怨。
“……”我、我无言以对。
(那什么……沧澜的各位,我家孩子是有点皮,实在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