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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队 那个……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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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归队
陆云溪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塔尔身上移开。
那只灰蓝色的、长着犄角的小东西正悠然自得地落在那名黑色作战服青年的肩头,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猫,全然不在意自己刚才那一番动静引起了多大的骚动。
沧澜公会的几名队员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有人手中的武器还未放下,有人掌心的能量光芒仍在明灭。但他们的目光已经从“随时准备战斗”变成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的好奇与困惑。
陆云溪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青年。
他的回答太慢了,慢到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援兵,在被问及身份时,不会犹豫这么久。除非——他在思考该说什么,在斟酌措辞,在编造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她的右手从身侧微微抬起,指尖凝聚的冰蓝色光芒虽然微弱,却从未真正散去。
“我问你。”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月的脸,“你是【灯塔】来的援兵吗?”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询问,而是质疑。
——
我注意到陆云溪指尖那点微弱的冰蓝色光芒。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两度,一种可怕的威压带着刺骨的寒意正在凝结。那不是错觉,是她的能力在蓄势。
(这可是和公会长一个级别的S级冰属性觉醒者,如果真动手,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刹那间心念急转。
首先,我已确认了所处的位置——这次深渊之塔的爆发地,应该是在沧澜公会附近。
(可离谱的是,沧澜明明在灯塔北面一百多公里外。塔尔这小家伙,一口气把我传送了一百多公里……这能力也忒离谱了些。)
其次,沧澜公会长陆云溪提到了“援兵”二字。不是“路过的人”或“从塔里出来的人”,这说明沧澜确实向周边避难所求援了——而灯塔确定在求援名单中,因此她误以为我是灯塔派来的先遣人员。
我心中暗自盘算,这个误会恰好能解决我眼下的难题。
我不能说“我是从塔里掉出来的”。那太离奇了,解释起来没完没了。而且提到深渊之塔内部的情况,涉及系统、契约灵、副本世界——这些信息在弄清楚陆云溪和沧澜的立场之前,绝不能轻易透露,否则我麻烦就大了。
(我可不想被抓去陌生避难所的研究院当小白鼠。)
但“灯塔援兵”这个身份——
我确实戴着灯塔的徽章,穿着灯塔特勤组的作战服。塔尔虽然看起来不寻常,但这年头觉醒者的异能千奇百怪,沧澜的人大概率会把它当成我异能生成的特殊存在——就像某些觉醒者能召唤元素生物或能量体一样。
只要我自己不露馅,这个身份暂时不会被拆穿。
(可如果真正的灯塔援兵到了呢?那时候再解释就晚了……)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我挺直腰背,将塔尔从肩头揽进怀里,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异能生成的特殊存在”而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随后我看着陆云溪的眼睛,声音平稳:
“是的,我是【灯塔】公会特勤组七号小组的成员,叶月。”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侦察兵。”
特勤组七号小组的成员身份是真的,但“侦察兵”这个职位是我编的。一是为了解释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侦察兵先行探路,后续主力稍后抵达,这在战术上说得通。二是为了解释我为什么“从天上掉下来”——侦察兵总是要走不寻常的路,我完全可以推说我有类似飞行的技能。
反正我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不可能被要求当场表演上天。
(至于公会长和方队知道后会不会想揍我……那是以后的事。)
陆云溪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皮肤苍白、五官柔和,长得十分无害。作战服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像是在战斗中留下的。怀里那只奇异的小东西正仰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好奇地回望着她。
(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她在弄明白事情真相前,也不能对叶月出手——毕竟沧澜与灯塔之间关系还不错,况且可是他们先请求救援的。)
她指尖的冰蓝色光芒缓缓散去。
“【灯塔】特勤组七号小组……叶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中质疑的冷意没有完全消退,“你们的援兵,就只有你一个人?”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主力在后面。”我说,声音平静,“我只是先来确认情况的。”
这话不算撒谎。虽然我不知道真正的援兵什么时候到——但既然沧澜已经发出求援,以灯塔的作风,公会长不可能不派人来支援。
沉默。
陆云溪看上去并没有完全相信,毕竟我的出现太突然了。她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像一座没有融化的冰山。
周围沧澜的队员们也没有动,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确实松了一些——有人把武器收回了腰间,有人放下了高举的手掌。那个刚才差点要冲上来的年轻人退后了两步,但目光仍在我和塔尔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蜂鸣声从陆云溪腰侧的通讯器中炸开。
那声音在此时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无形的刀划过所有人的耳膜。陆云溪的眉头猛地一紧,她迅速取下通讯器贴在耳边。
我听不清通讯器那头在说什么,但我能看见陆云溪的表情。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一层一层地裂开新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警觉、难以置信,是一种“怎么会这样”的紧绷。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冰蓝色的眼睛朝远处战场的方向望去。
那里,尸鬼潮还没有完全退去。
灰黑色的潮水在废墟间涌动,与穿深色作战服的觉醒者们缠斗在一起。刀光、能量弹、冰霜、火焰——各种颜色的光芒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闪烁,像一场无声的、残忍的烟花。
但陆云溪看的方向不是战场中央,而是靠近塔这边的某处废墟。那个方向,隐约有非同寻常的动静传来。
“会长?”站在陆云溪身侧的那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发生什么事了?”
陆云溪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速瞥了我一眼后,她放下通讯器,再无丝毫犹豫地朝那方向疾步而去——步伐很快,快到她的副手差点没跟上。
“有公会成员突然精神错乱。”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冽而急促,“在战场上对周围的尸鬼和同伴无差别攻击。”
我快步跟着往前跑去,闻言心跳不由漏了一拍——精神错乱、无差别攻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第一次进入异世界梦境中,地下副本里那些突然发疯的异界炼金术师。那些疯狂的嘶吼、漆黑流下黑色血泪的双眼和自相残杀的惨状……
(怎么回事?难道是那道诡异的光门又出现了?)
“陆会长!”我追上陆云溪,塔尔从怀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陆云溪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的侧脸微微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下——那是一个“说”的姿态。
“一旦情况不对,请您务必小心。”我说,“异界塔最先在【灯塔】附近降临,我对此有些了解,请务必让我帮忙。”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
前方那处废墟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远远望去就能看见那一道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他穿着沧澜公会的墨蓝色作战服,但动作已经完全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觉醒者。此刻他正与自己的队友缠斗——不,不是缠斗,是单方面的攻击。而他的队友们只敢格挡、躲闪,没有人敢还手。
陆云溪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贴地飞行。
我疾步坠在后面,塔尔趴在肩头,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格外醒目。
靠近时,我终于看清了那个正在攻击队友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皮肤之下鼓动着暗红色的、像蚯蚓一样的血管,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他的眼睛——
漆黑的。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黑色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嘴角处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暗色的血流。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然收紧。
他的脸和那晚异世界梦境中,那些发疯的异界炼金术师一模一样——可这里并没有出现梦中的那道诡异光门啊!
“【书翁】!”“【书翁】!”我声音低不可闻地急切呼唤着。
淡蓝色的光屏在视野边缘无声弹开,【书翁】的文字浮现出来,这次没有颜文字,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
“那个觉醒者应该是被诅咒之力污染了,小月月注意看他的手心。”
我凝神望去。
那人疯狂挥动的右手——那变形得厉害的掌心中央,正嵌着一枚散发着幽暗光芒的深紫色结晶。
不,那已不是单纯嵌合在皮肤表面,而是“长”进去了。结晶的边缘与血肉融为一体,像一颗从体内破皮而出的种子,暗紫色的光纹沿着血管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小臂、手肘、肩膀。
心跳一滞——是深渊结晶!这人用手直接接触了深渊结晶!
“陆会长!”我提高声音,指向那个发疯的觉醒者,“他右手掌心里那枚紫色的结晶——是那东西污染了他的意识!”
陆云溪的目光立刻扫过去。
她凝重的视线在那枚结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旋即转向我。
“你知道那东西?”
“是的,上次异界塔降临,怪物死后有掉落这种携带污染能量的结晶。”我语速很快,“请你立刻通知所有在外围狩猎尸鬼的沧澜成员——绝对不要直接用身体接触紫色的结晶碎片。否则那东西会直接污染精神,导致意识错乱。”
陆云溪盯着我看了两秒。
随后她拿起通讯器,声音清晰而急促:“全体注意。战场上的紫色结晶碎片——不要与身体直接接触!重复,不要与身体直接接触!否则会导致精神污染诱发畸变!”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连串的确认声。
陆云溪放下通讯器,重新看向那个正在发疯的年轻人。他的队友们围成一个半圆,将他困在中央,但没有人敢真正出手。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握紧了武器却怎么也举不起来。
“那是赵峥。”站在陆云溪身侧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发紧,“B+级战斗系,第十一号小队副队长,他总是喜欢冲在最前面保护队员。”
陆云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目光中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动摇,带着一丝希冀向我看来,犹豫道:
“你、你们灯塔有研究出解决污染的方法吗?”
我沉默了一瞬,脑子飞速转动:深渊结晶本质上应该是异界塔内、诅咒能量在怪物体内凝结而成的产物。如果能切断那枚结晶内的诅咒之力与宿主之间的联系,污染应该会立即停止。
“我们必须切断那枚结晶与异变者的联系。”我紧盯着那名因诅咒侵蚀而面貌逐渐扭曲变形的异变者。
可要怎样才能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切断联系?难道非得砍手吗——而且诅咒之力看起来已经侵入很深了,这是单纯砍掉手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妙手回春】只能治愈□□,对精神层面的污染效果有限。【梦之主】目前也做不到将精神与□□完全剥离……
要不先用【暗中观察】,试试能不能看出那人的等级。先确认一下他当前的状态吧,我可不敢贸然上前。
握了握拳踏前一步,眼中隐隐闪动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就在这时——
我感觉到锁骨下方传来一丝凉意。
很轻,像一滴冰水滴在皮肤上。那凉意从【神眷之瞳】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脖颈向上,攀上我的脸颊,最后——
涌入我的眼睛。
“!”这是?
我下意识眨了下眼——刹那间,眼前的世界变了。
灰蒙蒙的天幕不再是天幕,而是由无数极细微的、流动着的能量丝线编织而成的巨大网络……那些丝线有颜色——灰蓝、淡金、浅绿、暗红、冰蓝……数不清色彩的半透明丝线在视野中交织着又分离,连接着天地万物,飘扬在无尽虚空。
而眼前的人——
我看见了赵峥……
不是“看见”他这个人,而是“看见”了他的【构成】。
暗红色的、不祥的能量丝线从嵌在他掌心的那枚结晶中涌出,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沿着他的血管向上攀爬,缠绕着他的手臂、肩膀、胸腔,最终汇聚到他的头部。
那些丝线在他的大脑周围编织成一张紧密的网,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意识。
而在那张网的中央,在那团最密集的暗红色丝线纠缠的中心——有一根灰蓝色的光之线。
那丝线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像埋在层叠暗红下、用月光凝成的丝,在赵峥的意识深处若隐若现。
宛如天授般刹那明悟——只要斩断它——斩断那根线,就能斩断诅咒之力与宿主之间的桥梁!
同时我感到了精神力的飞速消耗。
不是平日里那种缓慢的流逝,而是快速的抽离——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意识深处往外抽取能量,速度快得惊人。
那凉意越来越重,从眼睛蔓延到整个头部,冻得意识发僵,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这股冰冷的能量……是【神眷之瞳】的力量?它怎么突然——)
【叮——系统提示:技能【暗中观察】受【神眷之瞳】力量影响,【智慧】的恩赐已变异。
终焉之力扭曲了智慧,新的技能即将生成——
新技能生成完毕。
【终焉之瞳·S级】
技能描述:与【神眷之瞳】力量结合后,原有的【暗中观察】能力发生质变。使用者获得看见“万物终结之线”的能力——世间一切存在,无论有形无形、生命死物、概念实体,在其走向终结的轨迹上都有一条“死线”。
核心能力:
1. 死线注视(主动):使用者视线所及范围内,可看见一切存在的“终结之线”。沿死线切入/攻击,可无视目标防御等级,直接导向终结。对实体目标(生物、物体)效果显著,对概念目标(结界、诅咒、能量体)效果递减。每次使用消耗大量精神力,持续时间与使用者的精神状态挂钩。
2. 概念透视(主动):保留原【暗中观察】的能力,可洞察目标的能力名称与等级。对等级差过大的目标使用时,有被反向感知的风险。
3. 终结预感(被动):当使用者自身处于致命威胁中时,会短暂看见‘自己的死线’。不提供躲避方案,仅作为危险预警。
限制条件:使用【死线注视】对精神力消耗巨大,连续使用超过阈值会导致意识模糊甚至昏厥。对高于使用者两个大等级的目标,死线极其模糊,难以捕捉。对“不死性”过强的目标,死线存在但极难切入。使用次数过频会加速【神眷之瞳】的力量消耗,需时间恢复】
备注:神的眼睛,凡人不可久视。看见终结之人,将比任何存在都接近终结】
“……”最后一句备注让我心头一紧,但我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
因为赵峥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朝离他最近的队友扑去。暗红色的血管在他的皮肤下疯狂跳动,漆黑的眼中流出更多的黑色血泪,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狰狞。
“不能再等了!”那个年轻人大喊,“会长——”
陆云溪的右手抬了起来。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她周围飘散。
她在犹豫。
这一击打下去,赵峥会死。但如果不打——他会杀了自己的队友。
“等等!”我强忍着太阳穴的抽痛,迅速向前迈出一步,“让我试试!”
陆云溪有些诧异地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迟疑,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你——”
我没有等她回答。在冲向赵峥的那一刻,我从腰间拔出了魔晶短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塔尔从我肩头飘起来,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我看向赵峥——看向那条线。
那条灰蓝色的、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在【终焉之瞳】的视野中,它比任何东西都清晰。
(就是那里!)
B级的身体素质在刹那被催动到极致。脚下的碎石在爆发力下炸开,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短发被气流扯向身后。
赵峥的队友们发出惊呼——有人在喊“别杀他”,有人在喊“小心”,那个方才还在喊赵峥名字的年轻人甚至朝我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想拦住我。
赵峥察觉到了我的靠近。那双漆黑的、流着黑色血泪的眼睛转向我,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表情。他举起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剑,朝我劈来。
侧身。
刀刃擦着我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腥风。我没有反击,没有用刀格挡,也没有用技能攻击。只是脚步一旋,转到了他身侧。
旋即在那瞬间——
我将短刀的刀刃猛地刺入了他头顶。
刺入了那条灰蓝色线条的正中。
刀刃切入的触感不像切进血肉,更像切断了一根绷紧的弦。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阻力,随即是‘啪’的一声——不是听觉上的,是意识层面上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赵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不是嘶吼,不是尖叫,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的那一声喘息。
他掌心的那枚深渊结晶,在我的刀锋切入那条线的瞬间,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裂纹从结晶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缝,细密而迅速。暗紫色的光芒在裂纹中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熄灭。结晶碎成无数细小的、灰黑色的粉末,从他掌心脱落,被风吹散。
暗红色丝线烟消云散的瞬间,我便将短刀抽了回来。
赵峥的眼睛缓缓闭上。
黑血从他的眼眶中滑落最后一道痕迹,而后停了。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倾倒。
“副队长!”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道。
那名年轻人第一个冲上来。他一把推开我,力道大得让我不禁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他蹲在赵峥身边,双手颤抖着不敢去碰,眼眶通红、目眦尽裂地瞪着我,声音嘶哑:“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要杀他!”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愤怒地瞪着我,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站在人墙之外,手还有些颤抖——那是精神力短期内大幅消耗的后遗症。塔尔从肩头飘起来,落在头顶,犄角蹭了蹭我的头发,像是在安慰。
我没有急着解释,因为我看见赵峥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先是手指——右手的小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后是眼皮——睫毛颤了颤,像一只挣扎着破茧的蝴蝶。最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不是漆黑的,是正常的、带着疲惫和茫然的深棕色。
“咳——咳咳咳——”
他猛地侧过脸,咳出一大口黑血。血溅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黑血中混着细小的、暗紫色的结晶碎片,在空气中迅速氧化,变成灰黑色的粉末。
赵峥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围在身边满面泪痕的队友,扫过那一张张焦急、错愕的脸,最后落在那个推开我的年轻人身上。
“……李卓?”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一台好久没上油的机器,“你怎么……你怎么哭了?”
李卓愣在原地。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我……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又哑又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赵峥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对现状十分不解。
“我怎么在这儿?”他揉了揉太阳穴,“我记得……我好像捡了一块紫色的石头,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似乎终于领悟了什么似的。旋即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我,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究。
他们注意到赵峥的脑袋上根本毫发无损,看起来全然没有被短刀刺过的痕迹。有人便低声在赵峥耳边解释着什么。
陆云溪立在人群外围,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冷若冰霜的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李卓。”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见,“扶赵峥起来,立即送回避难所,让医疗队检查。”
李卓擦了擦眼睛,手忙脚乱地把赵峥从地上扶起来。赵峥还有些站不稳,靠在他身上,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
“听队友们说,是你救了我?”他问。
我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走上前几步,将手掌悬停在他身体上方。淡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像春天的溪水无声地流淌进他的皮肤。数道伤痕在光芒中迅速愈合,从边缘向中心合拢,最后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众人再次瞪大了眼——这个神秘的灯塔侦察兵居然还会治愈术!
赵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这——这就全好了?”
我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精神力消耗过快,脑子有些发晕。
“……你的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了。”我轻声说,“但建议你还是去医疗中心做个全面检查。诅咒之力的污染虽然切断了,但残留的影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消退。”
赵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向陆云溪:“会长,这位是——?”
“是【灯塔】的援兵,名叫叶月。”陆云溪简短地回答。
赵峥的目光在我左臂的七组袖标和左胸的灯塔徽章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肩头那只正用犄角蹭我耳朵的灰蓝色小东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郑重的、近乎感激的东西。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陆云溪走到我面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平视着我。
“你很特别。”她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但我听出了那层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质疑,是在重新评估,“怪不得【灯塔】会先派你前来。”她似乎自动脑补了些什么。
我没有接话,心里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方才判断失误,对你的质疑和冲突,我代表沧澜公会向你致歉。”她微微倾身颔首,“非常抱歉。”
这个道歉来得直接、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和解释。
我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没关系。那种情况下,换作是我也会质疑。”
陆云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还得感谢你救了我们避难所的人。”她看着我的目光中虽然仍有探究,却已没了质疑与防备。
突然间,她抬头望向天空。
我下意识也跟着抬头——
三架深灰色的武装直升机正从南面的天空中现身,呈楔形编队朝战场这边飞来。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闷雷在天际滚动。机身上【灯塔】的标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真正的援兵到了。
我心中一动,可紧接着又忍不住暗自伤脑筋:也不知道这次来的究竟是哪些人……一会儿不会被人当场拆穿吧?那简直是灾难。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塔尔从头顶飘下来,落回肩头,金色的眼睛也朝天空看去。
“塔。”祂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好奇。
直升机在战场上空盘旋了一圈,随后其中一辆开始降低高度。旋翼卷起的气流将地面的尘土和碎石吹得四散飞扬。很快,数道黑影先从机舱中跃出,落在不远处的废墟上,激起道道烟尘。其余的直升机则向【沧澜】避难所的正面战场飞去。
当烟尘散去,我看清那些人的面孔时,大脑霎时空白了一瞬——
是邓峰!
公会长邓峰站在一行人最前面。他穿着黑色作战外套,左胸的会长徽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左眼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落到了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旧沉稳而冷静,竟没有丝毫惊讶。
方旭——方队长正站在邓峰身后。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目光在扫过我的方向时,停了一瞬。
洛清河、阮东华、秦锐、陈飞羽、蒋林峰——七号小组的全体成员,一个不少。他们站在方旭身后,有人正在检查武器,有人在观察战场环境。而秦锐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我,他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被洛清河不动声色地撞了一下胳膊,又闭上了。
我站在沧澜的人群中,与灯塔的援兵相隔不过几十步。
塔尔趴在我肩头,犄角蹭着我的耳朵,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远处的邓峰。我感觉到自己在心跳加速——不是恐惧,是紧张。是那种“完了完了被逮到了”的、做贼心虚式的紧张。
(那个……公会长,队长……请听我解释,我真的是无辜的。)
邓峰的目光从我脸上收回,他抬步朝我们走了过来,七号小组的人紧随其后。
“陆会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旋翼的轰鸣声和远处的厮杀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陆云溪也抬步迎上前去。
“邓会长。”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我注意到她的姿态比面对我时更正式了一些——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不卑不亢,“灯塔的援兵比预想中快。”
“收到求援就出发了。”邓峰简短地回答,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前战况如何?”
陆云溪简略讲述了当下沧澜避难所战场的情况——尸鬼潮的规模、异界塔的异常能量波动、结晶污染导致的精神错乱事件,以及赵峥被救治的经过。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邓峰听着,偶尔点头问一两个关键问题。他们的交流简短而高效,像两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交换数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废话。
随后邓峰的目光重新转向我。
“叶月。”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稳、简洁、不带任何情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到!”
“归队。”
两个字。
没有追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质疑“你为什么一个人行动”,没有任何多余的、让我尴尬的盘问。只是——归队。
像他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塔尔从我肩头飘起来,绕着我兴奋地转了一圈,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我深吸一口气,朝邓峰的方向迈出步伐。穿过沧澜的人群,走过那片碎石的废墟,回到了灯塔的队伍中。
洛清河朝我微微点头,短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干练。阮东华沉默地看了我一眼,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握锤的手松了一下。秦锐嘴巴一张就要开口——被蒋林峰一把捂住了嘴。陈飞羽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方旭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而后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的方向。
我站在七号小组的队伍中,塔尔落回我的肩头,犄角抵着我的下颌。
邓峰与陆云溪的交谈还在继续。
远处,尸鬼潮的灰黑色潮水仍在废墟间涌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集了。战场上的觉醒者们正在逐步推进,将残余的怪物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
异界塔的暗红色光纹已经彻底熄灭,塔身恢复了纯粹的、沉寂的黑色。它矗立在地平线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标记着这片刚刚经历过灾难的土地。
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土和灰烬。
我站在灯塔的队伍中,肩头的塔尔蜷缩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心中最后的那一丝忐忑也消失不见,即便仍身在战场,也感到无比安定,再不像刚才那般提心吊胆。
接下来就是收尾工作了……
这时,远处的天空又传来了旋翼划破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