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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破晓与吻 极轻、极浅 ...

  •   第二十九章破晓与吻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

      国王的身躯从墙上的深坑中挣脱出来,胸口的窟窿正在被黑雾缓缓填补,脖子上的刀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黑雾像是无穷无尽,从地底与空气中涌出,将他残破的身体重新黏合在一起。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是不死的……”

      他的声音不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在神殿中回荡、共振、放大。

      “诅咒不灭……吾即不死……”

      塔洛斯微微侧身,挡在我面前。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不是恐惧,是在评估。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国王不断修复的身体,毫无畏惧。

      “……这样不行。”我低声说,“只要诅咒还在,他就不会真正死去。”

      塔洛斯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在听。我的目光下意识扫向那座漆黑的祭坛——祭坛中央,匕首嵌在墨玉中,刀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不祥光芒。

      “那把刀,是国王用来杀子献祭的。”我说,“那是大祭司递给他的——看样子绝非普通的凶器。我有个猜测……”

      我紧盯着那把匕首。它静静地插在那里,像一根楔子,将整个诅咒钉在这片土地上。

      塔洛斯的目光也落了上去。

      “如果把它拔出来——”

      “诅咒或许就会被解除。”我说。

      话音刚落,国王已经扑了过来,像是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身体在黑雾中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塔洛斯没有躲,右手前伸,灰蓝色流动金纹的能量在掌心凝聚成一柄新月般的长刀——不是具现化的武器,而是纯粹由能量凝结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光刃。

      “锵——!”

      刀与利爪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国王的利爪被挡开,但他的身体只是晃了晃,黑雾便从伤口处涌出,将裂开的皮肉重新黏合。

      塔洛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刀在手中翻转,刀锋划出一道道灰蓝色的弧线,从各个角度劈向国王。刀势快、准、狠——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国王的关节、脖颈与胸口这些要害位置。但那些伤口刚被切开,黑雾就涌上来将它填满。

      国王的恢复速度比塔洛斯的攻击更快。

      “我说过……”国王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沙哑而猖狂,“我是……不死的……”

      我咬了咬牙,退出战局。在这里缠斗没有意义,只要诅咒还在,他就永远不会倒下。必须拔出那把匕首——切断诅咒的源头!

      “塔洛斯!”我喊道,“你拖住他,我去拔刀!”

      塔洛斯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他没有阻止。

      “小心。”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朝祭坛掠去。

      身后传来刀锋与利爪碰撞的声响,塔洛斯将国王引向了神殿的另一侧。灰蓝色的光刃在黑雾中穿梭,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呼啸的破空声。国王痛苦的嘶吼在神殿中回荡,震得穹顶碎石簌簌落下。

      我没有回头。

      祭坛就在前方。黑色的墨玉在金色的光纹中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凝固的深渊。匕首嵌在祭坛中央,刀身没入石板,只露出刀柄和一小截刀刃。暗红色的光纹在刀身上流转,每一次脉动都像是心脏的跳动——沉重、缓慢、带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生命力。

      我跳上祭坛。

      脚下的墨玉冰冷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我稳住身形,蹲下身,伸手握住了那把匕首的刀柄——

      触碰到刀柄的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掌心猛地涌上来,顺着手臂、肩膀、胸口,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血管。

      不对劲!

      身体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松开,但指尖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想要将匕首拔出来。但刀身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祭坛里一样。

      就在这时——

      “终于……终于等到了……”

      一个声音从匕首中传来。

      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从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从匕首中苏醒,沿着那股寒意,一点一点地挤进我的意识。

      “一具……鲜活的身体……”

      我猛地睁大眼,看见匕首上那暗红色的光纹正在急速流动,像血管一样鼓胀、跳动。黑雾从刀身与祭坛的缝隙中涌出,顺着手臂往上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绕着我的手腕、前臂、肩膀。

      一道虚影从匕首中浮现出来。

      深红色的长袍、枯瘦的面容与深陷的眼窝,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祭司!他竟然藏在匕首里!

      “一百五十年了……”他的声音像砂纸在石板上摩擦,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狂喜,“终于……有一个活人走进了这里!”

      他在等——等一个可以寄生的活人,等一场夺舍。

      我被诅咒之力侵蚀的意识在这一刻终于清醒过来——这个狗东西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把自己的灵魂附在匕首上,等待有人来拔刀,等待有人成为他的新容器。

      (靠……挣不脱这些黑雾!好痛——好恶心!)

      “你这个死变态!放开我!”我咬着牙想要抽回手,但那些黑雾缠得太紧,从手腕到肩膀,像是无数条毒蛇在收紧它们的身体。

      “别挣扎了……”大祭司的虚影飘到我面前,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因诅咒之力侵蚀而痛苦扭曲的脸,“你的身体……很快就会是我的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我的意识深处挤,像一只手在脑子里翻找。恶心、眩晕、剧痛同时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错的身体……很年轻——虽然肉身的等级低了些,但灵魂的强度却出乎意料地高……而且……”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语调中带上了一丝意外,“你体内竟然还有……生之力?那是——神树的力量!”

      他的语气变了。从阴恻恻的小心翼翼,变成了赤裸裸的贪婪。

      “精灵使的身体……完美!太完美了!有了这具身体……我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甚至不需要‘异神’的恩赐……”

      意识越来越模糊。那些黑雾已经爬到了我的胸口,正在往心脏的位置蔓延。冰冷、黏稠、令人作呕——像是毒蛇正在我的血管里爬行,一寸一寸地占据我的身体。

      “塔……洛斯……”我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

      远处,刀锋与利爪碰撞的声音突然停了一瞬。

      随即——

      “叶月!”

      塔洛斯的怒喝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不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而是恐惧。

      他在害怕。

      可我连回应他的余力都没有。

      大祭司的虚影越来越清晰,那张枯瘦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面前。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痛苦扭曲的面容,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放弃吧,年轻人……你的身体从今天起……就是我的——”

      话音未落,一股刺目的绿光从我胸口炸开。

      不是我主动催动的。那颗金绿色的珠子——灵族圣子赠予我的、那片已灭亡的宇宙中残存的‘生之力’本源——它在我体内爆发了。

      光芒从我的胸腔中涌出,像一轮绿色的太阳在黑暗中升起。灼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光流席卷了一切——黑雾在光芒中像冰雪遇到烈火一样消融,大祭司的虚影被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这怎么可能——”

      他的虚影被震出了我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破布,在空中翻滚、碎裂、重组、又碎裂。那些缠绕在我手臂与肩膀的黑雾在光芒中灰飞烟灭,像是从未存在过。

      我的身体一软,从祭坛上滑落。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接住了我。

      是塔洛斯。

      他一手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背上,将我整个人托在怀中。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吾以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吾不想……再一次……”

      “我没事。”我的声音有些虚,但还能说话,“只是……有点累。”

      胸口的绿光正在缓缓隐入体内,金绿色的珠子恢复了那种安静的、内敛的脉动。

      远处,大祭司的虚影在黑雾中重新凝聚成形。他的身体比之前透明了许多,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深红色的长袍破了好几个洞,枯瘦的脸上那抹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表情。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你体内为什么会有那种力量!”

      (反派死于话多,你赶紧给我死!)

      我没有气力,也根本不想回答变态的问题。

      因为我看见了塔洛斯的表情。

      那双暗金色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炽烈的东西——是愤怒与杀意。一种古老的、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点燃的毁灭力量在他体内苏醒——他周身的气势在暴涨。

      灰蓝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中涌出,在他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那些光膜上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和塔尔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的右手抬起,灰蓝色的能量在掌心中凝聚、压缩、成形——一把长刀。

      和之前不同,这把刀不是半透明的虚影,而是凝实的、有着实体感的武器。刀身呈新月般的弧度,灰蓝色的光在刀刃上流淌,像月光凝结成了固体。刀柄处有淡金色的纹路缠绕,随着塔洛斯的呼吸明灭。

      那一刻,我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力量与塔洛斯体表逸散的能量产生了共振。我的精神力开始飞速下降——胸口那颗金绿色的珠子又开始发光,但不是之前那种爆发的、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春日暖阳一样的辉光。

      裹着一层淡淡彩光的金绿色能量从我胸口涌出,像溪水一样无声地、自然地涌向塔洛斯,融入他手中的那柄长刀之中。

      塔洛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胸口逸散的彩光。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股被调和了的生之力与他体内沉积的毁灭力量交织——共鸣。

      塔洛斯抬起头,目光落在大祭司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新月似的长刀,抬手朝虚空挥去。

      那一刀——

      世界静止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静止。空气停止了流动,穹顶上剥落的碎石悬在半空中,祭坛上流动的金色光纹凝固了,连国王那具扭曲的、正在被黑雾修复的身体都定格在了原地。

      只有那道灰蓝色的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刀光所过之处,黑雾像被撕裂的幕布一样向两侧分开。并非单纯的溃散,而是从根源上被抹除了——连“存在”本身都被切断了。

      旋即冷冽的刀光炸开了。

      像一朵花在黑暗中盛开,绽放的灰蓝色光刃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层层、一圈圈,将整个神殿笼罩在其中。

      大祭司的虚影被扩散的光刃击中。他的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那声音被光芒吞没了。他的魂魄开始碎裂——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最后整个人碎成了无数片透明的碎片,在光芒中消散。

      国王也没能逃过。那具膨胀且腐朽的、被黑雾支撑着的身体,在被光刃触及的瞬间猛地僵住了。黑雾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想要填补被撕裂的部分,但这一次,那些黑雾刚涌出来就被光芒蒸发了。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内部坍塌,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建筑,一寸寸地陷落。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最后一次,沙哑、破碎,带着绝望的不甘,“我是……不死的!”

      没有人回答他。

      灰蓝色的光刃将他最后的残骸吞没。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神殿开始崩塌。四面八方同时毫无预兆地开始崩解,穹顶上的石砖一块接一块地剥落,墙壁上的浮雕从中间裂开,地面的石板翘起、碎裂。那些金色的光纹在碎裂的瞬间发出最后的光芒,而后彻底熄灭。

      “走!”

      塔洛斯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他的身体像没有重量,足尖在碎裂的石板上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穹顶在我们头顶碎裂。一块巨大的石板朝我们砸下来,塔洛斯一刀劈过去,石板从中间猛地裂开,堪堪从我们身边掠过。灰蓝色的光芒在他脚底凝聚,给了他一个借力点,让他能在空中二次加速。

      更多的碎石从上方落下。塔洛斯的身影灵巧地在碎石的缝隙中穿梭,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加速都精准到毫厘。他抱着我,像是在跳一支与死亡共舞的圆舞曲。

      我抬头看着他,那张侧脸在灰蓝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冷峻。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神明精心雕琢过的。暗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上方,那里有一道裂缝正在扩大。

      天光从裂缝中漏下来。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沙漠气息的天光。

      塔洛斯抱着我从裂缝中冲出。

      碎石在身下坠落,整座地下神殿坍塌着,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巨响。烟尘从裂缝中涌出,在我们身后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烟柱。

      随即我看见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沙漠上,将沙丘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远处、沙之国的废墟在光芒中变了模样——那些曾被黄沙掩埋的建筑正在褪去尘埃,石墙上的沙粒像退潮一样从墙面滑落,露出下面精美的浮雕和彩绘。拱门、柱廊、尖塔、穹顶——一座座建筑从沙海中浮出,像是沉睡了太久的巨人终于醒来。

      头顶的结界正在消融。那层透明的薄膜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阳光中飘散。那些光点落下来,落在废墟上、落在沙丘上,落在那些正在褪去尘埃的建筑上。

      而幽灵们——那些在夜色中狰狞的、灰黑色的厉鬼,在阳光的照射下变了模样。它们的身体从灰黑变回乳白,从扭曲变为安详。那些空洞的眼眶重新浮现出柔和的轮廓,张开的嘴巴重新合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它们也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并非消散,而是“升腾”。像无数只萤火虫从地面升起,在阳光中闪烁,随后缓缓飘向天际。

      那些光芒越升越高,越升越小,最后化作一个个细小的光点,融入天光中去。

      我听见了声音——像是风吹过风铃……它们在道别。

      一百五十年间无望的徘徊、痛苦与等待——终于在此刻结束。

      我靠在塔洛斯的怀里,看着那些光点升上天空,眼眶有些发酸。

      塔洛斯抱着我,在一座高塔的顶端落下。在脚尖触碰到塔顶的瞬间,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轻松卸掉了下坠的冲击力。他没有松开手,依旧环着我的腰,将我稳稳地托在怀中。

      风从沙漠的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温热的气息。塔洛斯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凉凉的、像是泉水一样的气息。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从沙海中浮出的建筑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鹅黄色的墙壁,蓝色的穹顶,白色的柱廊。街道从黄沙中显露出来,石板铺成的路面干净得像是刚被冲刷过。广场中央的喷泉重新开始喷水,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回了百年之前——一切那么安宁又美丽。

      塔洛斯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抱着我,安静地站在塔顶,看着世界在眼前重生。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驱散了地下神殿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忽然,我的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副本任务“拯救被诅咒的沙之国”已完成。】

      紧接着,【书翁】郑重的声音再次响起:“任务评价:SSS(完美通关)。”

      “副本任务奖励将与主线任务奖励合并发放。”

      提示音还在响,但我已没有心思去看了——

      因为我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虚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这个世界抹去我的存在。那是一种淡淡的、将要醒来的感觉——我知道这种感觉。

      在灵族副本里,同塔洛斯告别时也是这样……

      塔洛斯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收紧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并非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又要走了。”他看着我,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得回去了”,想说“别担心,我们可能还会再见面的”——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大概、可能,或许……下一次相逢又是何时?

      (……万一再也见不到了呢?)

      没来由的恐惧从我胸腔中涌起,眼角忍不住又涌上酸胀的热意。

      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

      十秒。

      九秒。

      八秒。

      塔洛斯看着我,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苍白的、正在变得透明的脸,他的神情晦暗,薄唇微启,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是沉默。

      七秒。

      六秒。

      五秒。

      那双环着腰的手臂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四秒。

      三秒……

      “塔洛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随后——

      我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书翁】:“?!!!”

      塔洛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我近乎本能地靠近他——身体正在变轻,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羽毛。

      尔后——我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不是唇角,是那双形状优美的、颜色极淡的、总是微微抿着的薄唇。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微微瞪大,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双暗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我的脸——表情慌乱、眼眶泛红,甚至带着一种“我怎么就亲上去了”的茫然。

      塔洛斯的体温很低,即使在沙漠的阳光中,他的唇依然是凉的——是深秋清晨的、带着露水的凉意。

      我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了。

      不是拒绝,不是推开——是一种“不要再走了”的、无声的挽留。

      但我的身体已经在消散了。还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的腰上收紧,但那种触感正在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触碰。

      几乎是一瞬的犹豫后,那双僵住的唇,微不可察地回应了我。

      极轻、极浅,像一片羽毛落在另一片羽毛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风声消失了,远处喷泉的水声消失了,脑海中跳动的倒计时提示音也消失了。只剩下那片凉凉的、像泉水一样的气息,停留在我唇上。

      旋即——世界碎裂了。

      塔洛斯的身影在碎片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不见。

      我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我意识到了自己正飞速跳动的心脏。

      我……我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会吻塔洛斯啊啊啊啊啊!

      ——

      沙之国副本内。

      塔洛斯依旧立在建筑顶端。风从四面涌来,掀动他的黑袍,猎猎作响。他就那样沉默而固执地站着,像一座被遗忘在黄沙深处的雕像。

      怀里已经空了。原本窝在胸口的温热,被风一卷就散了。可他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挽留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风从指缝间穿过,干燥、滚烫,和叶月的体温全然不同。

      塔洛斯缓缓收回手,垂眼看向黑袍上一道浅浅的褶皱——那是叶月靠在他胸口时压出来的。可连这道痕迹也被风一点点抚平,像是最后的印记也要被彻底抹去。

      黑色的长发被风卷起,在身后散开。阳光落在他浅灰蓝色的皮肤上,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漠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但若有人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叶月消失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再见”,快到他的唇上还残存着那片温热的触感,那个人就已经不在了。

      那片温热。

      塔洛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留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很轻,很浅——像一片花瓣落在雪地上,也像一缕春风拂过冰面。塔洛斯从未体验过那样的温度。他的体温总是偏低的。而叶月的嘴唇不同: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蓬勃的、宛如盛放花朵般的生命力。

      塔洛斯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阵不同寻常的心跳,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惋惜。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向外望去,却并非在看什么——目光空落落的,像在走神。风沙从远处翻涌而来,在他脚下盘旋,但那些沙粒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的黑袍,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下次见面……又是何时呢?”

      低沉而清冷的声音,轻轻呢喃着。太轻了,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塔洛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钻了出来——

      一团灰蓝色的光晕自他胸前衣料下亮起,像薄雾从皮肤中渗出。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凝聚,最后猛地挣脱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蓝色光球。

      是塔尔。

      小东西从塔洛斯胸口钻出来后,悬停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塔洛斯平视着祂,那瞬间——他胸腔中的跳动停止了,变得死寂一片。

      暗金色的眼瞳与金色的眼瞳对视,目光变得沉静而淡然。

      “又见面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塔尔绕着塔洛斯飞了一圈,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塔~”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满意——那模样,要是叶月在,准能一眼看穿:活像看见自己辛苦栽培的大白菜长势喜人似的。

      塔洛斯安静地看着塔尔,他已感觉到了某种力量正试图带走自己的意识。

      “护好他。”心下寂然,他低声道。

      塔尔身上灰蓝色的光芒闪了闪,像是听懂了。

      旋即,塔洛斯眼中那层薄薄的、名为“意识”的光泽开始消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逐渐变得空洞,像两枚被磨光的玻璃珠,映着天空与沙漠,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阳光落在那张艳丽到不真实的脸上,宛如梦境的泡沫,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紧接着,沙之国的太阳熄灭了。

      整个空间猛然坠入漆黑一片的混沌,只剩下两个发光的小东西:一枚暗金色的珠子,和一只灰蓝色的小光球。

      那颗珠子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有淡金色的光纹缓缓流动。塔尔飘过去悬停在它面前。祂眨了眨金色的眼睛,然后张开“嘴”,从口中吐出了另一颗一模一样的暗金色珠子。

      两颗珠子悬在半空中,彼此迅速靠近,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旋即合二为一。

      新的珠子比原来大了一圈,暗金色的光纹流转不息,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塔尔张开“嘴”,将融合后的珠子重新吞了下去。

      祂金色的眼睛弯了弯,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微微闪烁。随后闪了一闪,一眨眼便消失在混沌的虚空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破晓与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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