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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第一次看到她 他终于注意 ...

  •   他终于注意到了她——可是世界大手大脚
      陆田钦注意到秋梧变了,是在高二开学后的第四周。
      那天早读课,他比平时晚到了五分钟。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第二排看了一眼——秋梧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书,马尾垂在肩膀上,有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他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
      坐下来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两秒里,她没有抬头。
      高一的时候,如果他走过她的座位,她一定会抬头。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说话,有时候只是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但一定会抬头。
      今天没有。
      陆田钦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但他没在看。他在想——她什么时候开始不抬头了?
      他回忆了一下。换座位之后,她就没有再回头看过他。食堂里也没有。走廊上遇到,她只是点一下头,然后走过去。
      他以前没觉得这些事有什么。
      现在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
      高二的第五周,陆田钦开始注意秋梧。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你每天早上都看到同一棵树,有一天发现它突然少了一根树枝”——你不会专门去看那棵树,但你经过的时候,余光会告诉你:不一样了。
      秋梧和方也一起吃饭。秋梧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秋梧上课回答问题,声音比以前小了一点。秋梧在走廊上和别人说话,笑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整张脸都笑开了。
      她变成了一个正常的、普通的高中生。
      不再是他身后那个永远热腾腾的影子了。
      陆田钦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前面的某个点上。第二排靠过道,秋梧的后脑勺,马尾的发尾微微翘起来,露出后颈的一小片皮肤。
      他看了多久?
      不知道。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盯着人家看啥呢?”
      陆田钦收回目光。
      “没看啥。”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书上的字一个都进不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秋梧的后颈,那片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有点刺眼。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以前她整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说东说西,他反而什么都不注意。现在她不晃了,他倒开始看了。
      ---
      高二的第六周,陆田钦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中午的时候,去食堂。
      以前他从来不去食堂。他带饭,自己在教室里吃。他习惯了,也懒得改。但这一周,他把饭盒留在了家里。
      中午铃声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方也在走廊上走着,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愣了一下。
      “陆田钦?你去哪儿?”
      “食堂。”
      方也的眼睛瞪圆了。
      “你去食堂?你不是从来不去食堂吗?”
      陆田钦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方也跟在他旁边,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看一只突然学会飞行的企鹅。
      “你是不是……”方也欲言又止。
      陆田钦看了她一眼。
      “不是。”他说。
      “我还没问是不是什么呢。”
      陆田钦没有接话。
      食堂里人很多。陆田钦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了秋梧——她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朝墙壁,背对着整个食堂。方也坐她对面,正说着什么。秋梧低着头在吃饭,偶尔点一下头。
      陆田钦打了一份饭,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一圈。
      没有空位。
      或者说,有空位,但没有他想坐的位置。
      他经过秋梧那桌的时候,方也抬头看到了他。
      “陆——”方也刚开口,被秋梧打断了。
      “饭凉了,快吃。”秋梧说,头没抬。
      方也闭上了嘴,看了秋梧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路过的陆田钦。陆田钦端着餐盘继续走,走到食堂最远的角落,坐下来,开始吃饭。
      他吃的什么?
      他没尝出来。
      他一直在想:她刚才说“饭凉了,快吃”,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她连头都没抬。
      她在躲他吗?
      还是她根本就没看到他?
      陆田钦把筷子搁在餐盘上,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饭,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没意思。
      ---
      高二的第七周,陆田钦在放学后去了一趟校门口的银杏树下。
      不是去看银杏的。
      是因为他记起了一件事——第三周的时候,他跟秋梧说“下周银杏应该全黄了,你可以去看”。他后来不知道她去了没有。他想去那棵树下看看,看看有没有她来过的痕迹。
      很蠢。
      银杏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叶,黄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陆田钦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银杏确实是全黄了。金灿灿的,在夕阳里几乎要烧起来。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书包上。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说的是“我们去看银杏”,而不是“你可以去看”,她会不会去?
      他不知道。
      他没有机会重说一次了。
      ---
      高二的第八周,陆田钦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秋梧在拉开距离。
      不是讨厌他。是那种——不想靠近了。像一个人走了一条路走了很久,发现怎么走都到不了目的地,于是她换了一条路走。
      那条新路上没有他。
      陆田钦坐在教室里,看着第二排那个背影,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名字,如果硬要说的话——像是阴化市的雾忽然散了一角,漏进来一片他从来没见过的光。但那片光照亮的东西让他不舒服。
      那光里映出来的,是他自己。
      是他过去一年里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点头、每一次“嗯”和“哦”和“快了”。他以前觉得那些回应没什么问题——他回答了,他做了,他接过她做的饭洗了饭盒还了。
      但那些回应加起来,好像并没有让秋梧觉得“他在乎她”。
      他做的那些事,像银杏叶。
      落下来的时候很好看,但风一吹就散了。留不住。
      ---
      周五下午,陆田钦做了一个决定。
      他写了一封信。
      其实是纸条。很小的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不齐。他写了三行字,写完看了很久,又划掉了一行,只剩下两行。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
      放学铃声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第二排。
      秋梧还在收拾书包,动作不急不慢,把笔袋拉好,把课本放进去,拉上拉链。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了有人站在旁边。
      “秋梧。”
      她抬起头。
      陆田钦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秋梧没有催他。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安静。不期待,不好奇,也不回避。就是看着。
      陆田钦把纸条放在她桌上。
      然后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等身后有没有声音——有没有她叫他“陆田钦”,有没有她追上来问“这是什么”。
      没有。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往里面看了一眼。
      秋梧还坐在座位上。她没有打开纸条。
      她只是看着那张纸条,像在看一件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陆田钦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
      秋梧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张边缘不齐的纸条上。
      她伸过手,把纸条拿起来。
      没有立刻打开。
      她摸了摸纸条的折痕——折了两折,边角对齐,压得很平整。是他的折法,对折,再对折,不留毛边。
      她拆开了。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墨痕一道道叠在一起,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但即使划掉了,她认得出那片涂黑下面的轮廓——两个字。
      她的名字。
      被划掉了。
      第二行是留下来的,字迹没有第一行那么规整,像是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银杏快落完了。”
      秋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我们一起去看”,没有“下周再去一次”,没有“对不起”,没有“我其实”。
      只有——“银杏快落完了。”
      像一个什么人站在一棵快要掉光叶子的树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了这个事实。
      秋梧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层,和那支笔、那张旧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在那棵银杏树下停了下来。
      叶子确实快落完了。大部分树枝光秃秃的,只剩下顶端几簇还挂着稀稀拉拉的黄叶。风一吹,又掉了几片,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片枯瘦的天空。阴化市的天空又变成了那种发白的旧床单的颜色,雾从远处涌过来,一层一层地,把银杏树的轮廓慢慢吞进去。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值日生都锁好教室门出来了,看到她,问了一句“同学你还不走吗”。
      “走了。”秋梧说。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银杏叶腐烂的甜味。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她想起陆田钦写的纸条。
      “银杏快落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开心,不是难过,不是心跳加速,不是失望。就是有一种——她和陆田钦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以前那层东西是雾。
      她在雾这一边喊他,他在雾那一边不回答。
      现在雾薄了一些。她看到他站在雾那边了。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银杏快落完了”。
      他好像想说什么。
      但他还是没有说清楚。
      秋梧上了公交,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雾慢慢变浓,把银杏树最后一点黄色也遮住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重,不痛,不酸,不苦。
      就是很平的、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还是老样子,把人放在一边,让人杵在这,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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