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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迟到的注视 心意萌芽却 ...

  •   十月底的阴化市,雾比夏天更厚了一层。银杏的叶子基本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色的天空里,像有人用铅笔在纸上随手画了几道线。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从“快落完了”变成了“已经落完了”。
      陆田钦每天经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看一眼。
      不是刻意的。就是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棵光秃秃的树,脑子里会闪过一行字——银杏快落完了。
      他没有再写第二张纸条。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第一张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如果说他之前的生活是一堵沉默的墙,那张纸条就是从墙上敲下来的一块砖。砖拿下来了,墙还在,但他终于看到了墙后面有什么——是一片空的、灰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空间。
      那天之后,陆田钦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会做的事。
      他开始观察秋梧。
      不是看。是观察。看和观察不一样——看是用眼睛,观察是用脑子。以前他看秋梧,看到的是“有人站在我面前”“有人在说话”“有人递给我一个饭盒”。现在他观察秋梧,看到的是她低头时睫毛的弧度、她笑完之后嘴角收回去的速度、她走路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拽书包带子、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会把脸朝向墙壁那一侧。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注意了之后,他发现一件事。
      秋梧不是不看他了。她是不看任何人了。
      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目光是平的。她跟方也说话的时候,笑是短的。她上课回答问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老师听见,然后坐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把自己缩起来了。
      像一只以前总是张着翅膀的鸟,现在把翅膀收拢了,贴在身体两侧,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是受伤了——是飞累了。
      陆田钦坐在第四排,看着第二排那个收拢翅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堵塞感。
      ---
      十一月的第一天,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跑完步之后大家都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喘气。秋梧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低着头在系鞋带。她系得很慢,拆了又系,系了又拆,像在打发时间。
      陆田钦坐在另一头,刚测完一千米,呼吸还没平下来。他喝了口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秋梧的方向。
      秋梧系好了鞋带,站起来,准备走。
      她转身的时候,右脚踩到了自己的左脚鞋带——没系紧,松了。她踉跄了一下,往前扑了半步,被旁边的一个女生扶住了。
      “没事吧?”那个女生问。
      “没事。”秋梧笑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鞋带没系好。”
      她蹲下来重新系。这次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
      陆田钦看到全过程。
      他看到她的踉跄,看到那个女生扶她的瞬间,看到她说“没事”时脸上的表情——那种“没事”不是真的没事,是“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没事。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没有弯着腰缩成一团。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陆田钦坐在台阶上,握着矿泉水瓶,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如果秋梧踉跄了一下,她会笑着回头,说一句“吓死我了”,然后看一圈周围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她在等什么?她可能在等他问一句“没事吧”。
      他没有问过。
      一次都没有。
      现在她也不需要他问了。
      ---
      十一月的第二周,陆田钦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
      他把《南方的雾》那本书带来了学校。
      那是高一的时候,他在看的书。有一次秋梧从他身后偷瞄过封面,他注意到了——或者说他余光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回头。当时他觉得没什么。现在他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时候,看着封面上的四个字,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的场景:秋梧坐在他后面,下巴搁在桌面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这本书上。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南方的雾和北方的雾有什么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他当时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把这本书放在课桌上,翻开第一页。他读了五分钟,一个字没读进去。他又合上了。
      那天中午,他把书放在了秋梧的桌上。
      什么都没说,放完就走了。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看秋梧的反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下午的课。
      秋梧从食堂回来,看到桌上那本书,愣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看封面——《南方的雾》。她翻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她没见过的那种,深蓝色的,上面有一行金色的小字。她把书签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
      她没有看陆田钦。
      她把书放进了抽屉里,没有打开,也没有还回去。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陆田钦从后门出去接水。经过秋梧的座位,他停了半步——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停的。他的目光落在秋梧的桌面上,看到她正在写作业,用的是他给的那支黑色水笔。
      他继续走,去接了水。
      回来的路上,他又停了半步。
      这次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事——秋梧用那支笔在写什么。她的字迹比高一的时候收敛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大开大合,笔画收得紧了,但字还是好看的。
      他端着水杯走回座位,坐下来,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她用的什么笔。
      现在他注意了,心跳就加速了。
      ---
      十一月的第三周,阴化市下了一场冻雨。
      雨不大,但冷。打在脸上像针扎。教室里开了暖气,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秋梧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窗帘没有拉严,一缕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在她的左胳膊上。她缩了一下肩膀,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没有去拉窗帘。
      她旁边隔了一个空座位,方也生病请假了。空座位的窗帘就是她那边漏风的那扇窗。
      下课的时候,陆田钦站起来,走到那扇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拉完之后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窗帘不会被风吹开,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秋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她。走回座位,坐下,翻开书,低头,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秋梧看了那个背影两秒,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作业本,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她没有马上写字。
      她在想一件事。
      刚开学的那天,那支笔,是陆田钦给她的。
      银杏黄了的那句话,也是他说的。
      银杏快落完了的纸条,也是他写的。
      《南方的雾》,他放在她桌上的。
      窗帘,他拉好的。
      这些事加起来,放在一年前,她会兴奋到失眠。她会翻来覆去地分析——他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也喜欢我?他是不是终于开始回应了?
      但现在,她只是看着纸面上那个洇开的墨点,心里很平。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做了这些,但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我给你带了本书”,没有说“我看你冷帮你拉下窗帘”。他什么都不说。
      她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年前她不知道。一年后她还是不知道。
      唯一的区别是——一年前她想知道,现在她无所谓了。
      ---
      那天晚上放学的时候,秋梧走在前面,陆田钦走在后面。
      不是故意的。是刚好同一时间出教室,刚好同一条路走向校门口。他看到她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一些,保持了一段距离。不近不远,正好——四步。
      秋梧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拉了拉书包带子。她没有回头,但她的余光知道他在后面。
      她继续走了。
      陆田钦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的马尾在暮色里晃来晃去,晃着晃着就被雾吞掉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
      他想开口叫她的名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字已经在喉咙里了——秋——
      然后他闭上了嘴。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没勇气。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她走的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路。她换了座位,去食堂吃饭,把脸朝向墙壁,从“会追上来”变成了“保持距离”。这些都是她做的决定。
      他现在叫她,她能停下来吗?
      他不知道。
      他更害怕的是——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眼神是平的,然后说:“什么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田钦站在校门口,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的肩膀和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
      他终于开始注视她了。
      可她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雾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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