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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银杏黄了 高二他们的 ...

  •   “银杏黄了,秋梧。”
      “哦。”
      方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秋梧站在教学楼前的银杏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方也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你就‘哦’一声?我特地跑过来告诉你银杏黄了哎。”
      “银杏黄了每年都有。”秋梧低下头,踩了一下地上的落叶,“没什么好新鲜的。”
      方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忧,更接近于确认。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已经猜到了某件事,今天亲眼看到了,于是那个猜测就变成了事实。
      秋梧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走路时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的姿势。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如果硬要形容的话——
      秋梧以前像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腾腾的,离得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蒸汽。现在水还在壶里,但火关小了。还在冒气,但已经不烫了。
      “走吧,进教室了。”秋梧拍了拍校服上沾的落叶碎屑,转身往教学楼走。
      方也跟上去。
      “对了,分班你看了吗?我们还在三班,但转走了好几个人——”
      “陆田钦在哪个班?”
      秋梧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方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之前从来不会直接问他在哪个班。”
      “所以呢?”秋梧没有回头,“他现在还在我们班吗?”
      “……在。”
      “哦。”
      方也看着秋梧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高二的第一周,秋梧做了一件事。
      她把座位换了。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说“这学期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座位,自己选位置,按名次顺序来”。秋梧的期末成绩在班里排中上,不算靠前,但也轮得到她挑。
      轮到秋梧的时候,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教室。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陆田钦坐在第四排靠窗,他前面那个位置也是空的。
      秋梧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更前面的位置。
      然后她走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
      方也排在后面,等她坐下之后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坐这儿?你不是一直都——”
      “想换个位置。”秋梧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好,“坐前面听课清楚。”
      方也看着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陆田钦坐在第四排。秋梧坐在第二排。中间隔了一排。
      那个距离,秋梧算过。从她的位置到他的位置,走四步。如果站起来回头,能看到他的侧脸。如果他也抬头,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但他没有抬头看她换座位。
      秋梧坐下之后,也没有回头看他。
      ---
      高二的第二周,秋梧去食堂吃饭了。
      以前她不去食堂。以前她中午都待在教室里,有时候带饭,有时候不吃。以前她待在教室里的原因,她心里清楚。
      现在她不待了。
      方也拉她去食堂,她就去了。食堂人很多,排队的时候秋梧站在方也后面,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今天的菜。
      “你想吃什么?”方也回头问。
      “都行。”
      “那你帮我占个位置,我去买。”
      秋梧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座位。食堂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椅子拖动声。她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
      然后她看到了陆田钦。
      他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一个人,低着头吃饭。面前摆着那个深蓝色的饭盒,旁边放着一杯水。他吃得很慢,夹一口菜,嚼很久,再夹一口饭。
      秋梧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端着餐盘,走向了另一边。
      她坐到了一个看不到陆田钦的位置。面朝墙壁,背对着整个食堂。
      方也端着饭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愣了一下:“你怎么坐这么角落?”
      “清净。”秋梧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咽下去。
      方也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秋梧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不是睡着做的——是醒着做的。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然后她的脑子就走神了,走进了一个画面里。
      那个画面里,她还在高一。陆田钦坐在她前面。她趴在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颗长在发旋边上的痣。她想着“明天要跟他多说话”,想着“他什么时候才会主动跟我说话”,想着“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我的”。
      画面里的那个秋梧,还充满希望。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
      秋梧看着那片叶子,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高一那一年,她往陆田钦的方向走了很多步。每一步她都觉得“下一步他就会看到我了”。但直到这一年结束,他都没有回头。
      她不是在怪他。
      她只是累了。
      ---
      高二的第三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秋梧在写作业,笔没水了。她翻了翻笔袋,没有备用的笔芯。她平时都是借别人的,但今天方也请假了,前后桌的人她不太熟。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准备问老师有没有多余的笔。
      经过陆田钦座位的时候,他伸出手,递了一支笔过来。
      黑色的,新的,笔帽上还带着包装纸没有撕干净的小毛边。
      “用这个。”他说。
      秋梧停下来。
      她没有马上接。她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抬头看了看陆田钦。
      陆田钦还是那个表情——很淡,像阴化市的雾。但他的目光没有躲。他看着秋梧,手伸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教室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秋梧接了。
      “谢谢。”
      她说得很轻。没有笑。
      她拿着那支笔走回座位,坐下来,继续写作业。
      笔很好写,很顺滑,写出来的字墨色均匀。秋梧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下来,把笔帽盖好,放到桌角。
      她没有还给陆田钦。
      但他也没有来要。
      下课铃响的时候,秋梧站起来收拾书包。她拿起那支笔,看了两秒,然后放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张写着“她开始察觉单向。她认为他的回应是无声的”的纸条放在一起。
      同桌凑过来问:“这谁的笔呀,挺好看的。”
      “一个同学的。”秋梧说。
      “你借来用用?”
      “不借。”
      秋梧把笔袋拉好,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经过陆田钦座位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
      但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秋梧。”
      她停下来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回头。陆田钦还坐在座位上,书包没有收,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拿着笔,笔尖点在纸上没有动。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下周,银杏应该全黄了。”他说。
      秋梧没有说话。
      “你可以去看。”他又说了一句。
      教室里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在整理东西。夕阳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落在陆田钦的桌面上,把他手里的笔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秋梧靠着门框,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好的。”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陆田钦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终于动了。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又划掉了,涂成了一个黑块。
      那个黑块的形状,方方正正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
      秋梧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
      叶子比开学那天更黄了。夕阳照在上面,整棵树像在发光。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
      她没有去摘。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叶子,心里很安静。
      不是开心,不是难过,不是期待。就是一种很平的、很淡的、像雾一样的安静。
      “下周,银杏应该全黄了。”
      “你可以去看。”
      秋梧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公交站走。
      她知道陆田钦在说什么吗?她不确定。也许他在邀请她一起看银杏。也许他只是觉得银杏黄了很好看,随口告诉她一声。
      她不确定。
      但她发现一个变化。
      以前她不确定的时候,会心跳加速,会整夜失眠,会翻来覆去地分析每一个字的含义。
      现在她不确定了,就只是不确定而已。
      银杏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没有掉下来。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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