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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雾 分离期的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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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化市的夏天没有蝉鸣。不是因为没有蝉,是因为雾太浓了,蝉的声音被湿气裹住,传不远。
你站在树下能听到,走开十步就什么也没有了。整个夏天都是这样——声音被切成一段一段的,人也被隔成一座一座的孤岛。
高一的暑假从七月开始。
期末考最后一场结束的那个下午,秋梧坐在座位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她看着前面那个空了的座位——陆田钦提前交卷走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像他从未来过这间教室。
方也从前排跑过来,趴在她桌上,满脸兴奋:“放假了放假了!秋梧你暑假干嘛?要不要来我家住几天?我家旁边新开了一个奶茶店——”
“再说吧。”秋梧笑了笑,把笔袋拉好。
“你暑假不找他玩了?”方也压低声音,朝陆田钦的空座位努了努嘴。
秋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全是人,兴奋的、吵闹的、互相约着出去玩的人。秋梧从人群中穿过去,下楼,走过大厅,推开教学楼的门。
门外的雾涌进来,扑在她脸上。
已经是七月了,雾还没有散。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雾气灌进肺里,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不是空气清新剂的那种清新,是水、泥土、树叶和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阴化市的夏天就是这个味道。
她没有回头看教学楼。
也没有回头看那间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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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一个星期,秋梧睡了很多觉。
不是困,是不知道醒着要做什么。没有了每天六点起床赶公交的紧迫感,没有了课上偷偷看前面那颗脑袋的习惯,没有了课间假装不经意地和方也聊天、实则在等陆田钦会不会也走到走廊上来的那些时刻。
她才发现,原来上学的时候,她的每一天都是围绕着这些东西转的。不是刻意的,是一种不知不觉长出来的藤蔓,缠在每一天的每一个缝隙里。
现在藤蔓没有东西可缠了,就软塌塌地趴在地上。
第四天的晚上,秋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上。
那是陆田钦的微信。
她加上了。在期末考前一周,她终于忍不住,在课间转身问他“你微信到底是多少”,他看了她一眼,报了一串数字。她当场加了,他当天晚上通过了。
然后对话框一直是空的。
她发过一条消息,在加上的第二天。
“我是秋梧。”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秋梧盯着那个对话框,输入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地,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望着天花板。
想发什么呢?
“你在干嘛?”——太像查岗。
“暑假过得怎么样?”——才放了四天,能怎么样。
“我想你了。”——不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潮的。阴化市的夏天什么都潮。床单、被子、衣服、墙壁,全都是潮的。她以前不觉得烦,现在觉得了。她觉得烦的不是潮,是这座城市连让她干燥一会儿的机会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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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二周,秋梧开始出门跑步。
不是因为想锻炼,是因为在家里待着会不停地看手机。她把跑步路线定在了从家到学校的路上——四十分钟的路程,沿着河边的步道,穿过一片小树林,经过一个菜市场,再走一段上坡,就到三中的校门口了。
她跑到学校的时候不会进去。她就在校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那扇铁门,看看门卫室里的老保安,看看操场上那片在雾里模糊的绿色。
然后跑回去。
每一次跑完,她都会在校门口多站几秒钟。
她在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某个身影突然从雾里出现,也许是等自己终于不再期待那个身影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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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三周,方也来她家住了三天。
两个女生挤在一张床上,方也抱着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着班上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又吵架了,谁在期末考里作弊被抓了。秋梧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晚上,方也突然问:“你暑假见过陆田钦吗?”
秋梧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没有。”
“你们没联系?”
“没有。”
“他不找你吗?”
“他不主动找任何人。”秋梧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秋梧一整夜没睡着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不主动找任何人。他只是不想主动找你。”
秋梧没有回答。她假装自己睡着了,呼吸放得很慢很均匀。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在黑暗里瞪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转着方也的那句话。
“他不是不主动找任何人。他只是不想主动找你。”
她想反驳。
她有证据证明方也是错的吗?
一个多月了。他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吗?没有。他给她点过一个赞吗?他没有朋友圈。他做过任何一件“主动找她”的事情吗?
那把伞。
那把伞还在她这里。
他没有要回去。但也没有问她“伞什么时候还我”。他把伞给了她,就像把那把伞忘了。
秋梧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陆田钦站在公告栏前,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陆田钦”。那是他主动说的三个字。她一直把那三个字当成一种信号——你看,他告诉我了,他没有不理我。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可能什么都不是。
那只是回答了“你叫什么名字”。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不是信号。
那只是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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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四周,秋梧的妈妈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不爱说话了?”妈妈在饭桌上问。
秋梧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没什么。”
“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是学习跟不上?期中考不是考得挺好的吗——”
“妈,”秋梧放下筷子,“我就是累了。放假让人变懒了而已。”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问。
那天晚上,秋梧听到妈妈在客厅打电话,跟姥姥说的。她没听全,只听到几个词——“不太开心”“也不出去玩”“就待在房间里”。
秋梧把房门关上了。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上一次写日记是一个星期前,写的什么她已经忘了。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然后停住了。
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看着那个黑点,忽然想起陆田钦。
想起他在第4章的那张纸上,把墨点一笔一笔地涂成了一个实心圆,不留一点白。
她当时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很有耐心,像他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
现在她再想起那个动作,忽然觉得不太一样了。
那个圆,涂得再满,也只是一个点。
不会变成线。
不会连到任何地方。
它就是一个孤零零的、被涂满了的、动弹不得的点。
秋梧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没有再看那个黑点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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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五周,七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雾散了。不是完全散,是变薄了,薄到能看到天空的颜色。阴化市的天空不是蓝的,是一种发白的、灰蒙蒙的、像洗了很多次的旧床单的颜色。但至少能看到了。
秋梧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薄雾,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给他发一条消息。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打了又删的消息。就是一条普通的、简单的、问了就问了的消息。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很无聊的问题。她知道很无聊。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问题了——她想知道他在干嘛,又不能直接问“你在干嘛”,所以问了作业。像所有的同学一样,像所有的普通同学一样。
她按下了发送。
然后等了十分钟。
没有回复。
三十分钟。
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
没有回复。
秋梧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洗完回来,手机屏幕亮了。
她拿起来。
陆田钦回了两个字。
“快了。”
秋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快了。
他没有问她写没写完。没有问她暑假过得怎么样。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开学。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快了。”
秋梧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到床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雨,她追上去和他共撑一把伞,她说了那句“蝉鸣的雨可比外面的大多了,有了这把伞就够了”。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一点,又收回去了。
那天她以为那个动作是某种信号——他想靠近,但不敢。
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那个动作什么都不是。也许他只是想把伞拿过去。也许他只是手抽筋了。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在过度解读。
每一个点头、每一个单字、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她都给它们赋予了太多意义。她像一个对着空墙投影的人,以为墙上那些光影是窗户透进来的光,其实全是她自己脑子里投射出去的。
秋梧翻了个身。
窗外又起雾了。
薄雾变成了浓雾,天空再次消失在白色后面。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小到连枕边的方也——如果还在的话——都听不到。
“陆田钦,你到底是在躲我,还是根本就没看到我?”
没有人回答。
雾把所有的声音都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