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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伞与雨 “蝉鸣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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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化市的秋天很少下雨。
不是不会下,是下得不痛快。雾占了大半的日子,偶尔憋出一场雨,也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漏下来的毛毛雨,打在脸上不疼,但烦。这种雨撑伞显得矫情,不撑伞又会湿,湿了还干不透,因为空气里全是水,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
但九月底的那场雨不一样。
那是秋梧到三中之后见过的第一场大雨。
雨是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下的。天色突然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整座阴化市装进了一个倒扣的碗里。然后雨就砸下来了,不是下,是砸。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教室里的人全都转头看向窗外。
“哇。”方也发出一声感叹。
秋梧也看着窗外。她看的不只是雨。她看的是陆田钦的侧脸——他也在看窗外,光线暗下来之后,窗玻璃变成了镜子,她在那面模糊的镜子里看到了他的轮廓。
他的表情很安静。
不是那种“下雨了真麻烦”的表情,也不是“真好看”的表情。就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听雨的声音。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没有变小。
教室里的走廊上很快站满了人,都在看雨。有人愁眉苦脸地说没带伞,有人兴奋地说终于凉快了,有人已经打电话让家长来接了。秋梧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算着从教学楼到公交站的距离——要穿过操场,大概三百米。跑的话两分钟,但会被淋透。
“秋梧,你怎么回去?”方也凑过来,她家住得近,走路十分钟,但她也没带伞。
“跑呗。”秋梧说。
“会淋湿的!”
“回去洗澡就行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她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不是在找伞,是在找一个人。
陆田钦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书包已经背好了。他没有看雨,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秋梧想走过去。
但她没有动。
因为陆田钦旁边的墙上靠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伞,伞柄是弯钩状的,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伞布边缘有些泛白。
他有伞。
秋梧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先走了啊,方也。”她说着,把书包举过头顶,准备往雨里冲。
“诶你等等——”方也拉住她的胳膊,“你看那边。”
秋梧顺着方也的目光看过去。
陆田钦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书包单肩挂着,右手拿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他走到秋梧面前,停下来,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雨幕里的操场。
“你也没带伞?”方也比秋梧先开口。
陆田钦没有回答方也。他转过头,看了秋梧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他把伞递了过去。
不是递给秋梧,是递向秋梧的方向。
“你打。”他说。
秋梧愣了一下。
“那你呢?”
陆田钦没有回答。他把伞又往前递了一点,伞柄朝着秋梧的方向。
秋梧没有接。
“你也要回去,你有伞你就打,我不需要——我可以跑。”
陆田钦终于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她举过头顶的书包上。
“书包会湿。”他说。
“湿就湿了,课本又不是纸做的——”
“你明天会感冒。”
秋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二”或者“食堂二楼的面不好吃”。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关心,没有担忧,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他说的是“你明天会感冒”。
不是“会感冒”,是“你会感冒”。
秋梧忽然觉得自己如果不接这把伞,就是输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自己心里那个正在膨胀的、让她觉得浑身发软的东西。
她接过了伞。
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碰到了陆田钦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被雨淋过的凉,是那种本来就凉的凉。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秋梧把伞握在手里。
“那你怎么办?”她问。
陆田钦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伞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太习惯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我跑。”他说。
“你都说了跑会感冒!”
陆田钦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秋梧后来回想了很多次,那不是笑。那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他面部肌肉的一个不自主的抽搐。但如果一定要给这个动作起一个名字,它最接近的名字应该是——
无奈。
带着一点“你这个人真麻烦”的无奈。
“我跑得快。”他说。
然后他就跑出去了。
秋梧拿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陆田钦冲进雨里。他跑得确实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下摆。雨砸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回头。
他跑了大概二十米的时候,秋梧动了。
她撑开伞,也冲进了雨里。
但她不是往校门口跑的。
她是往陆田钦的方向跑的。
秋梧跑起来的声音比陆田钦大多了,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鞋子踩在水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陆田钦听到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了。
他站在雨里,浑身已经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淌。他看着秋梧跑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秋梧跑到他面前,撑着伞,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她喘了两下,把伞举高,罩在两个人头顶上,“你没听到我叫你?”
“你没叫。”陆田钦说。
“我在心里叫了。”
陆田钦看着她。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闷的声音,像有一百个人在头顶上敲鼓。伞不大,黑色长柄伞本来就是单人用的,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秋梧的衣服也开始湿了。伞不够大,她的左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顺着胳膊往下淌。但她没有把伞往自己那边挪,而是又往陆田钦那边偏了一些。
陆田钦注意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伞柄的上端,把伞往秋梧那边推了回去。
“你打。”他说。
“一起打。”秋梧说。
“伞小。”
“那你靠近一点。”
陆田钦的手顿了一下。
雨声很大。操场上的积水被雨点砸出无数个小小的水花。远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那种只有大雨天才会有的、浑浊的、让人分不清远近的背景音。
但在那一片嘈杂里,秋梧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太快了。
快到她觉得陆田钦一定也能听到。
陆田钦没有靠近。
但他也没有把伞再推回来。
他们就那么站着,在雨中,撑着同一把伞。伞面上的雨声越来越密,像有人在上面倒豆子。秋梧的头发湿了,碎发贴在脸侧,她也没去拨。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是她想到的,是这句话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或者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然后一直藏在某个角落,等着一个下雨天自己跑出来。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蝉鸣的雨可比外面的大多了,有了这把伞就够了。”
声音不大,在雨声里几乎要被淹没了。
但陆田钦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她。
这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秋梧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的眼睛被雨水打湿了,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眼的时候水珠落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滑。
他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什么也没说。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只是一点,大概三五厘米,像一个刚启动就立刻刹车的动作。他的手指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秋梧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手指抬起来的那几厘米,也看到了他把它收回去的那个动作。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是想帮她拨开脸上的碎发?还是想接过伞?还是想做什么别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停了一拍。
然后他收回去了。心脏又跳了回来,跳得更快了,快到有点疼。
“走吧。”陆田钦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可能是被雨泡过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
“嗯。”秋梧说。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秋梧撑着伞,陆田钦走在她右边。伞面一直在往陆田钦那边偏,陆田钦的手一直放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陆田钦停下脚步,从伞下走了出来。
“你坐公交?”他问。
“嗯。”
“那把伞你拿着。”
“那你——”
“我家近。”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有跑,是走的。他的校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他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得很正,不像被雨淋了的人那样缩着脖子。
秋梧站在校门口,撑着他的伞,看着他的背影。
那把黑色长柄伞的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凉的。
但秋梧觉得烫。
她低下头,看着伞柄上那个弯钩,又看了看伞布边缘泛白的褶皱。这把伞他用了很久了。久到伞骨有一根微微弯了,久到伞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
她撑着这把伞,走到公交站,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伞收好,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伞柄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秋梧闭上眼睛。
“蝉鸣的雨可比外面的大多了,有了这把伞就够了。”
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知道陆田钦没听懂这句话。或者说,他听到了,但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把伞,她不想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