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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身后的两步 他永远退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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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身后,那我就退让你两步。”
陆田钦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一。
那天早上的雾比往常更浓,浓到站在讲台上看最后一排的学生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秋梧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陆田钦坐在他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秋梧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没有坐下,而是绕到了陆田钦的桌前。
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他的桌沿上,微微弯腰,让自己和他平视。
“陆田钦,我有话跟你说。”
陆田钦抬起头。笔尖还停在纸上,没有动。
“你说。”
“我昨天想了很久,”秋梧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你为什么总是不看我?”
陆田钦没有回答。
“你走路的时候,永远走在我前面两步,但不是并排。上课的时候,你从来不回头。我跟你说的话,你回应了,但你看着别的地方。”秋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在怪你,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教室里其他人悄悄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陆田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你在我身后,那我就退让你两步。”
秋梧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学号在我前面,你坐在我后面,”陆田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你本来就该在我前面。我只是……不走那么近。”
秋梧直起身,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也不是生气,是一种“我好像听懂了但我不太确定”的笑。
“陆田钦,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陆田钦看着她。
“有经历过浪风击打麦穗,梧桐在你眼前悄然落泪的自然不需要退让,我认为我就是这样的。”秋梧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念一句她准备了很多遍的话。
教室里安静了。
陆田钦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秋梧站在他面前,校服的领口微敞着,露出脖颈到锁骨的那一小片皮肤。她的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教室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是亮的,但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那种——你在雾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的那种亮。
陆田钦看着她。
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什么意思?”他问。
秋梧弯了弯嘴角。
“意思是,我不需要你退让。我不需要你让路,不需要你躲开,不需要你为了保持距离而故意走到我前面两步。”她说着,伸出右手,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你看,这是我。”
她又伸出左手,同样摊开。
“这是你。”
她把两只手慢慢靠近,但没有碰到。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你不用退。你站在原地就好。”秋梧的声音轻了下去,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多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温柔,“我走过来就是了。”
陆田钦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本子,上面是他刚才在写的东西——不是什么作业,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
他又抬起头。
“你的名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秋梧。你说梧桐的梧。”
“嗯。”
“梧桐在秋天会落叶。”
秋梧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她没有打断。
“你说的那些,浪风,麦穗,梧桐,落泪。”陆田钦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每一个词之间都有停顿,“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说的那些东西,都会变。”
秋梧没有说话。
“风会停。麦穗会收。梧桐的叶子会落。”陆田钦看着她,眼神里有秋梧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拒绝,是一种超出他年龄的、关于“失去”的谨慎,“你说你不需要退让。但万一你需要的呢?”
秋梧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坦然,也没有刚才念那句长句子时的笃定。这次的笑了之后,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疼。
“陆田钦,你是不是以前被人退让过太多次了?”
陆田钦没有回答。
“不是那种被人让路的感觉,”秋梧弯下腰,重新让自己和他平视,“是那种——别人说‘没关系我退一步’,然后退着退着,就退出了你的生活的那种感觉。”
陆田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秋梧直起身,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然后她从后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田钦的肩膀。
陆田钦没有回头。
“你不用回答我。”秋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笃定,“但你说你退让我两步。那我想告诉你——”
她顿了一下。
“我的名字里有田野麦穗迈进又迈出的味道,或许是和梧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所以我不怕麦穗被风打。我怕的是麦穗长出来了,没有人来看。”
教室里越来越多人进来了。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抽屉开关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那种只有清晨的教室才有的嘈杂。
但在那一片嘈杂里,陆田钦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秋梧在哼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她哼了两句就停了。
她停的那一瞬间,陆田钦把本子上那个刚才点出的墨点,用笔尖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成了一颗黑色的实心圆。
涂满了。
不留一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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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秋梧在收拾书包,方也从前排跑过来,趴在她的桌沿上。
“你今天早上跟他说什么了?我看他说了好多话的样子。”
“没说什么,”秋梧把笔袋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就是聊了聊名字。”
“名字?”
“嗯。”秋梧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他觉得梧桐在秋天会落叶,我觉得梧桐就算落了叶,明年还会长出来。”
方也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秋梧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余光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
陆田钦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书包单肩挂着,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走,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
秋梧停下了脚步。
她想走过去。
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早上她说“我走过来就是了”的时候,陆田钦没有回应。但他的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不是愤怒的那种握拳。
是那种——想把什么东西抓住,但抓不住的那种。
走廊尽头的陆田钦站了几秒,然后开始下楼。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秋梧一直在听,听到声音彻底消失在楼梯间的深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走廊的窗户。
九月的雾涌进来,扑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闭上眼睛。
“梧桐就算落叶,明年还会长出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就像阴化市的雾——你以为他散了,其实他一直在。
只是你看不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