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一溪云儿

8、江南空巷

　　那日暴雨倾盆，陆星瑶因家中临时有事，一早便匆匆出门，未曾在家。
　　待他傍晚踏着残雨归来，天色早已暗沉。刚推开家门，隔壁邻居便匆匆唤住了他。
　　“陆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上午江家小姑娘冒着这么大的雨，专门过来找你，在你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见你不在，才失落地走了。”
　　闻言的一瞬，陆星瑶脚步微顿。
　　心底莫名漾开一抹浅浅的暖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浅笑。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漫天风雨，寒雨扑面，性子软糯又黏他的小丫头，撑着一把小伞，拎着亲手要送他的桂花糕，冒着滂沱大雨专门来找他。
　　哪怕被风雨打湿衣衫，哪怕无人应答，也认认真真来过一趟。
　　陆星瑶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暗自想着，是他今日不巧外出，让她白跑一趟。
　　雨势那样大，她定然淋了不少雨，心里怕是还会小小的失落。
　　没关系。
　　明日雨停，他便亲自去江家一趟，好好跟她解释，再陪她说话、念书，哄哄她便是。
　　他从小到大护着长大的小姑娘，从来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半点落空。
　　一夜安然，江南雨歇。
　　第二日天光大亮，风清日朗。
　　陆星瑶早早起身，整理好衣衫，揣着满心温柔与歉意，步履轻快地往江家小院走去。
　　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石桥、流水、青石板巷、吱呀转动的风车，一切如常。
　　唯独——江家的宅院，彻底消失了。
　　视线尽头，没有黛瓦白墙，没有雅致院落，没有袅袅炊烟。
　　只剩一片黑漆漆、光秃秃的焦黑废墟。
　　满地残木焦土，狼藉一片，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焦味。
　　陆星瑶轻快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整个人如遭雷击，怔立当场。
　　昨夜不过一场大雨，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房子不见了。
　　和蔼慈祥、待他极好的江祖母，不见了。
　　日日嬉闹、时时相伴的江柔，也不见了。
　　无数个疑问疯狂涌入脑海，密密麻麻，压得他喘不过气。
　　发生了什么？
　　一夜之间为何屋毁院焚？
　　柔柔去哪了？
　　祖母又去哪了？
　　他心口狠狠一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与冰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他快步抓住旁边晨起扫地的邻居，声音都在发颤：“叔！江家……江家怎么回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院里的祖孙二人呢？！”
　　邻居看着这片废墟，也是满脸唏嘘与茫然，连连叹气。
　　“唉，说来诡异得很啊！”
　　“昨天大雨天，突然冲进来十几个黑衣带刀的人，气势汹汹，把整条街都封锁了，像是专门来找江柔小姑娘的！”
　　“我们也纳闷啊！这祖孙俩在小镇隐居十几年，性子温和，待人良善，从来与人无争、与世无怨，老老实实过日子，哪里会得罪什么仇家？”
　　“小镇安稳太平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般凶煞的阵仗。”
　　“我们私下猜，怕是遇上亡命劫匪了，贪图江家殷实家底，求财不成，最后干脆一把大火，烧了整座院子……”
　　劫匪？
　　纵火？
　　寻仇？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刃，狠狠扎进陆翊心口。
　　他站在满目焦黑的废墟前，周遭晨光温柔，水乡依旧静好。
　　可他的世界，彻底荒芜死寂。
　　满地残灰，满目凄凉。
　　昨日还冒雨寻他、心里惦记着他的小姑娘。
　　昨日还温温柔柔、做着香甜桂花糕的祖母。
　　一夕之间，人间蒸发，屋毁人离。
　　清风拂过空荡的院落，卷起细碎黑灰。
　　陆星瑶僵立原地，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凉与茫然。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一遍又一遍问着空无一人的废墟——
　　“江柔……你在哪？”
　　“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江南岁岁安澜，山河依旧，风月如故。
　　唯独他的小姑娘，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