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一溪云儿

9、一路向西

　　整片江南小镇，自此彻底没了江柔的痕迹。
　　废墟在前，烟火尽灭。
　　陆星瑶站在焦黑的残垣之中，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他不肯信，半点也不肯信。
　　那个昨日还冒着大雨、拎着桂花糕满心欢喜来找他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自此之后，陆星瑶疯了一般，踏遍整座江南小镇。
　　他日日夜夜在外奔走，逢人便问，见人就寻。
　　河边青石桥、沿岸杨柳堤、赶集的老街、幽深的小巷、风车河畔、田间小路……所有江柔去过的地方，他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寻了无数遍。
　　他逢路人便追问，嗓音早已沙哑：“您见过一个十八左右、眉目清秀的江南姑娘吗？个子纤瘦，性子温柔，常在桥头玩耍。”
　　所有人皆是摇头。
　　“不曾见过。”
　　“这几日大乱，街上生人绝迹。”
　　“那对祖孙，怕是真的没了……”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一个月。
　　陆星瑶几乎翻遍了小镇的每一寸土地，寻遍了山野、河畔、村落、渡口，可始终杳无音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无人知晓江柔去向，无人见过她逃离的踪迹。
　　所有线索，尽数断绝。
　　无数次徒劳奔走之后，所有侥幸、所有期盼，尽数崩塌。
　　陆星瑶站在空荡荡的河边，望着滔滔流水，眼底彻底覆上一层死寂的灰白。
　　他心底只剩下唯一、也是最残忍的答案——
　　那日大火滔天，烈焰焚院。
　　祖孙二人，无人逃生。
　　江柔，葬身火海。
　　祖母，亦没能幸免。
　　他心心念念、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永远留在了那场江南暴雨后的大火里。
　　此生，再无相见。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险山深谷。
　　江柔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凭着一身机警与从小习得的防身本事，层层突破追杀关卡，远离江南，越走越荒，越走越险。
　　她不敢停歇，不敢回头，一路向着西北边关狂奔。
　　连日赶路，身心俱疲，人马皆乏。
　　行至一处幽深悬崖谷底，两侧峭壁参天，峡谷幽深僻静，四周少有行人。
　　江柔看四周寂静无人，暂且放下戒备，打算短暂休整。
　　她勒马停步，寻了一处树荫阴凉之地，将马儿妥善拴好，从背包里取出仅剩的干粮与清水，席地而坐，慢慢进食，稍作调息。
　　连日逃亡，神经时刻紧绷，直到此刻，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低头啃食干粮的一瞬，习武多年的警觉骤然炸起。
　　头顶峡谷崖顶，光影微动，隐约掠过几道黑影。
　　极淡、极隐蔽，若非她常年习武、耳目灵敏，绝不可能察觉。
　　江柔心头骤然一紧。
　　追兵？
　　他们竟然追得这么远！
　　她瞬间摒尽所有疲惫，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崖顶地势居高临下，若是真的黑衣人伏击，她此刻身处谷底，无路可退，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江柔生出一计。
　　她迅速起身，刻意松开缰绳，抬手轻轻一拍马身。
　　“走！”
　　黑马通人性，受了力道，立刻扬蹄，顺着谷底小路径直往前冲去。
　　她自己则身形一矮，飞快侧身躲进一旁浓密的山石阴影之后，死死屏住气息，不露半点身形。
　　果然。
　　就在黑马奔出数步的刹那——
　　崖顶之上，骤然乱石翻飞！
　　无数巨石、碎石从高空狠狠砸落，轰然砸在黑马刚刚行进的路面上！
　　轰隆几声巨响，尘土漫天飞扬，碎石炸裂遍地。
　　若是方才她身在马上，或是顺着这条路前行，此刻早已被乱石砸得尸骨无存。
　　江柔背脊瞬间发凉，冷汗浸透衣衫。
　　她死死攥紧手心，心底一阵后怕震颤。
　　好险。
　　幸亏她自幼习武、警觉过人。
　　幸亏她多了一分谨慎，先用马匹试探。
　　否则，今日这悬崖深谷，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追杀从未停止。
　　仇家的脚步，追遍千里山河，不肯给她半分活路。
　　谷底风声萧瑟，烟尘未散。
　　江柔抬眸，望向那高高在上、隐着杀机的崖顶。
　　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警惕与刻骨的恨意。
　　她深知。
　　这场逃亡，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