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一溪云儿

6、负重前行

　　望着屋内一应俱全的陈设，想着祖母提前多年为她谋划后路、步步周全的心意，江柔心口又是一阵抽痛。悲伤如潮水翻涌，可她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其中，更不敢停下脚步。追兵行事狠辣，绝不会就此罢休，待到火势彻底熄灭，他们定然会顺着蛛丝马迹追查过来，这条密道、这间小屋，早晚都会暴露。
　　她强压下翻涌的悲恸，迅速收拾心神。木匣里的银两与银票数额不菲，带着这么多财物赶路太过惹眼，极易招来祸患。江柔走出小屋，在屋外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借着沉沉夜色遮掩，徒手在树下刨出一个深坑。她将大半银票与银锭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埋入土中，又仔细抚平泥土、铺撒落叶，把所有痕迹遮掩得毫无破绽。
　　稳妥藏好家底，她只取出少量碎银贴身收好，再将那枚刻着古纹的白玉玉佩贴身藏进衣襟——这是她的身世凭证，也是血海深仇的见证，片刻都不能离身。简单打了个粗布包裹，她没有半分留恋，转身离开了这间临时避难的小屋。
　　此地终究离江南小镇太近，处处潜藏危机，绝不能久留。
　　天色将亮未亮，天地间蒙着一层朦胧的灰雾。江柔一路小心翼翼绕开主干道，专挑偏僻小径前行，赶在镇上集市开张前，混进了外围的市集。她不敢多做停留，径直找到马行，用碎银买下一匹脚力稳健、样貌普通的老马。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前路茫茫，茫然与无助彻底攫住了她。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知道追杀自己的究竟是何方势力，只知晓对方势力庞大、手段狠绝。养育她长大的祖母已然离世，昔日相伴的亲友也再不能相见，偌大世间，她孤身一人，连该去往何处都没有方向。
　　短暂迟疑过后，江柔拿定了主意。江南地界已被敌人盯上，处处都是眼线，唯有远走他乡，才能求得一线生机。边关大漠远在国土边陲，远离京城权贵纷争，也远离这片伤心地，是眼下最安全的去处。
　　先去往边境，找一处偏僻之地安稳落脚，等风波彻底平息，再慢慢探查真相。
　　打定主意，她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西北边关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江柔始终提心吊胆，半点不敢松懈。她牢记黑衣人的狠戾，不敢入住热闹城镇里的大客栈，唯恐行踪暴露。白日里专走荒郊野路，避开人群聚集之处；腹中饥饿时，便在路边简陋的食摊买上几个馒头、粗饼，匆匆啃上几口便继续赶路，从不多言，也从不驻足观望。
　　夜色降临后，她更是谨慎，要么寻山野间废弃的破庙、茅屋暂歇，要么就在树荫下靠着马匹小憩，始终与城镇集市保持距离。
　　夜风萧瑟，吹起她单薄的衣衫。马背之上，江柔常常望着前路无尽的荒野发呆。脑海里反复浮现祖母慈祥的笑脸、江南小镇的暖阳、石桥上嬉闹的过往，还有方才宅院之中冲天的火光。
　　泪水一次次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祖母拼上性命换来她的生路，临终前反复叮嘱她好好活着。她不能倒下，不能软弱，更不能被悲伤困住脚步。
　　身后是回不去的故乡，是焚为焦土的过往；身前是未知的前路，是危机四伏的远方。她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天地间漂泊，只能一味向前，不断远离，离那片埋葬了亲情与安稳的江南越来越远。
　　马蹄踏过碎石与荒草，朝着大漠边关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又孤绝。
　　昔日被书香、温情环绕的江南少女，彻底消失在了水乡烟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