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一溪云儿

47、绕路而行

　　一众壮汉狼狈逃窜，碎碗筷、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喧嚣彻底落幕。

　　饭馆瞬间安静，只剩满目狼藉。

　　江柔没了半分吃面的心思。她缓缓起身，斗笠压得极低，面帐严严实实遮住整张面容，身姿微躬，语气清淡疏离：“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仅此一句，礼数到位，却无半分热络。不等二人回应，她转身就走，步伐利落干脆，背影孤决，片刻不停留。

　　店内，苏晚晴望着她匆匆消失在街口的背影，眨巴着眼睛，小声嘀咕：“这人也太谨慎过头了吧，救命之恩都淡然成这样，真像块捂不热的寒冰。”

　　沈翊眸色淡淡望向窗外，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常年藏于暗处蛰伏的人，向来不敢与人深交，怕露踪迹，怕惹是非。”

　　“可也太冷淡啦。”苏晚晴支着下巴，转头看向沈翊，眼神灵动又娇软，顺势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我们好心帮她，她倒好，溜得比兔子还快。沈翊，别研究她啦，没意思。”

　　沈翊垂眸看她，语气温和纵容：“不研究，那你想做什么？”

　　“我们都在这小镇待好几日了，天天查旧案、探线索，闷都闷坏了。”苏晚晴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软意，“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眉目，你陪我出去玩会儿好不好？镇上看着可热闹了，我想去逛逛市集，尝尝江南的小点心。”

　　沈翊无奈轻笑：“你倒是心大，眼下江南风波四起，各路人马齐聚，到处都是打探旧案的眼线。”

　　“怕什么呀，有你在呢！”苏晚晴理直气壮，挽紧他的胳膊，语气软糯耍赖，“有沈翊在，什么麻烦都不用怕，对不对？我们就逛一小会儿，放松一下，劳逸结合嘛，总不能天天紧绷着。”

　　沈翊拿她无可奈何，眼底盛满温柔：“你啊，贪玩的性子半点没变。”

　　“就玩一会儿！”苏晚晴继续撒娇，又忍不住回头提了一嘴方才的女子，“不过说真的，方才那斗笠女子确实古怪，一身内敛气场，绝不是普通百姓，说不定真和江家旧案有关。”

　　“是很可疑。”沈翊颔首，语调沉静，“行事缜密、步步提防，藏貌藏行，多半身负隐情。只是她太过谨慎，不会轻易暴露分毫，急不得。”

　　“那就先不管她啦！”苏晚晴立刻抛开思绪，满眼都是贪玩的雀跃，“线索慢慢查，案子慢慢探，你先陪我逛街！好不好嘛？”

　　沈翊浅浅叹气，温柔妥协：“看在你刚才见义勇为的份上，好的，依你。稍歇片刻，便陪你去逛逛。”

　　苏晚晴瞬间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

　　二人在店内从容闲谈，一软一静，松弛自在。

　　而街外，江柔已然快步走到老槐树下。

　　她抬手解开马缰，俯身仔细检查马背堆叠的米面粮草。粗绳层层紧扣，她指尖快速拉扯复紧，确认每一处绳结都牢固稳妥，杜绝半点松动，才牵马离去。

　　她彻底舍弃宽阔平坦的近道，专挑偏僻迂回的小巷独行，一路换道折返，步步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行至半路僻静岔巷，前方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打斗怒骂声！

　　巷中两拨市井壮汉聚众斗殴，人数众多，棍棒翻飞相撞，木杆断裂、尘土飞扬，砖石被踹得四处滚落。街边路人惊慌避让，挤在巷口围观，嘈杂惊呼此起彼伏，场面混乱失控。

　　“这条街的税费归我们！你们也敢抢？”
　　“少倚老卖老！这镇子的地盘，早该换主人了！”
　　“兄弟们打！把这群蛮横之徒彻底赶出去！”
　　“敢还手？今日就让你们躺着出这条巷！”

　　嘶吼怒骂、棍棒噼炸、拳脚闷响交织在一起，声势骇人。

　　骤然炸起的剧烈动静近在咫尺，刺耳又狂暴。

　　江柔身侧驮满粮草的马匹受了巨惊，陡然焦躁扬蹄，前蹄高高抬起，猛然向外剧烈挣跳！

　　马匹力道极大，缰绳瞬间绷得笔直，狠狠扯向江柔手腕。

　　江柔神色未变，反应快到极致，瞬间沉腰扎稳下盘，双臂发力死死攥紧缰绳，腕间力道沉稳压制，低声沉喝：“稳住！”

　　她身姿挺拔稳立，仅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按住躁动惊马。

　　可方才猛烈的拉扯力道，直接崩开了斗笠系带！

　　竹制斗笠倏然从头顶滑落，“啪嗒”落地，滚出半尺远。

　　一瞬间，遮挡面容的屏障尽失，她利落清冷的侧脸、纤紧的下颌线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江柔眼疾手快，脚下微错，身形低掠，指尖转瞬捞起落地斗笠，抬手一翻一扣，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刹那间重新将斗笠死死扣于头顶，压得极低，面帐垂落，再次严严实实遮住所有容貌。

　　整套动作快如残影，悄无声息。

　　周遭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巷口斗殴吸引，无一人察觉她方才转瞬即逝的破绽。

　　安抚好躁动的马匹，江柔不再停留，牵着马紧贴冰冷墙根，脚步轻捷，快速绕开混乱巷口，一头扎进幽深僻静的小道，彻底远离是非纷争。

　　避开喧闹之后，周遭彻底清净。

　　她一路压低斗笠，目光锐利扫视四方，双耳时刻警觉，沿途数次驻足、回望、折返，反复排查身后是否有人尾随盯梢。

　　路边行人三三两两闲谈，细碎话语随风入耳。

　　有人言说近日镇上外来游人络绎不绝，来路不明；有人私下议论，江南各地皆有人暗访多年前尘封的旧案，已有人专程南下重启追查。

　　这一路迂回警惕，短短数里路程，从烈日正午，硬生生走到夕阳西沉、暮色漫地。

　　夜幕笼罩整座小镇，沿街灯火次第亮起，街巷行人散尽，四下寂静无声。

　　江柔静立在武馆外的林间暗处，身形融入沉沉夜色。她眸光缓缓扫遍周遭墙头、树影、街巷死角，一寸寸排查，确认四方无异动、无人影、无尾随。

　　确认绝对安全，她才牵着马匹，踏着微凉晚风，缓缓走入武馆大门。

　　晚风拂过衣袂，心底只剩一句沉定认知：

　　蛰伏安稳，早已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