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一溪云儿

45、斗笠覆面 那日

　　那日在集市偶遇沈翊与苏晚晴之后，江柔心底那一丝安稳，瞬间消散干净。

　　原本她以为千里南下到江南，远离故土，便能藏好踪迹。可如今旧人突然出现在小镇，让她猛然警醒：此地并非万全之地。既然沈翊、苏晚晴能寻到这里，那仇家的眼线，说不定也早已遍布江南。

　　她不敢再掉以轻心。

　　往后只要出门去往镇上，江柔必定备好一顶宽檐斗笠，垂下一层轻薄的面帐，把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斗笠压得低，面帐随风微微晃动，旁人只能看见她的身形，看不清眉眼容貌。

　　张一阳瞧见她这身打扮，有些疑惑，一次随口问道：“江姑娘，如今出门怎么总戴着斗笠面帐？这天也不晒，不必这般遮挡。”

　　江柔淡淡找了说辞，不露心底真正的顾虑：“我不喜被街上的人过多打量。武馆渐渐有了名气，认得我们的人越来越多，我性子喜静，不想被人频频搭话。”

　　张一阳也不多追问，只当她素来孤僻，便不再多言。

　　阿禾也留意到了，有一回江柔准备出门采买，阿禾跑过来仰头望着那层薄薄的面帐：“江姐姐，你戴着这个，看路会不会不方便呀？”

　　“不妨事。”江柔抬手轻轻抚了抚面帐，柔声回她，“只是遮一遮脸面。”

　　阿树在一旁看着，隐隐觉得江柔好像心事更重了，却记得之前江姐姐不愿多说心事，便只叮嘱一句：“姐姐路上当心。”

　　每次走在镇上街道，斗笠和面帐隔绝旁人的目光，江柔走得谨慎，目光不断扫过街边来往行人。

　　从前她只是下意识留意有没有桂花糕、江家旧事的传闻。如今，她每一眼都在提防。

　　她心里清楚，危险已经离得很近。
　　沈翊和苏晚晴为何会来江南，至今仍是谜团。他们若是在这里停留日久，难免再次相遇。一旦被认出身份，顺着踪迹查到清风武馆，张一阳和十几个孩子，都会被拖进她的恩怨里。

　　一想到这群好不容易才有安稳落脚处的孩童，江柔的心便紧紧揪起。

　　她更加谨慎，尽量减少独自外出的次数。若是一定要上街，便选在行人拥挤的时候，办完事情不多逗留，买完东西立刻折返武馆，绝不闲逛。

　　白日在武馆教孩子们练拳，她依旧温和如常，仿佛一切照旧。可每当夜深，江柔坐在房中，就会摸过那顶斗笠放在桌边。

　　江南，已经不再是可以安心蛰伏的地方。

　　她原本计划，等武馆根基稳固再悄然离开。可眼下变数突生，她不得不提前思虑退路。只是看着院里练功嬉笑的孩子们，心底万般不舍。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一边是难以割舍的牵挂。

　　平日采买米面粮草，向来都是张一阳跑镇上。这天武馆里琐事堆着，几个新来的学徒闹了矛盾，张一阳要留下来调解，实在脱不开身。武馆存粮眼看见底，米面快要吃光，只能由江柔出门一趟。

　　她牵上马，照旧戴好宽檐斗笠，薄纱面帐垂落，掩住脸庞。今年收成不好，镇上米面紧缺，她接连跑了好几家粮铺，好不容易才凑够武馆一众人要吃的粮食。来回折腾，等把粮食都搬上马背，已是正午，赶回武馆吃饭定然来不及。

　　江柔寻了街边一家小饭馆，将马拴在门外树干上，安置妥当粮袋，抬脚走进店里，寻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素面。斗笠依旧戴在头上，面帐垂着，她微微低头，埋首吃面。

　　店里人声嘈杂，热气裹着饭菜香气漫开。

　　忽的，门外传来女子清脆的话音：
　　“翊哥哥，你看这家饭店咋样？听说他家红烧肉做得极好，还有江南醋鱼。咱们干脆把店里最好的菜都点上，我请客，替你尝尝味道！”

　　紧接着，一道温润又带着磁性的男声响起：
　　“不必你破费，我来请。”

　　江柔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

　　这声音，太耳熟了。

　　她心头一紧，慢慢抬眼，透过面帐缝隙朝着门口望去。

　　门口并肩走进两道身影，正是沈翊与苏晚晴。

　　苏晚晴一身浅素衣裙，眉眼含笑，步履轻快。沈翊一身长衫，身姿挺拔，目光从容，正跟着她往店内走。

　　江柔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后背悄悄冒了一层冷汗。她连忙把头压得更低，尽量把整张脸藏在斗笠投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手里吃面的动作也停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家小饭馆，这么近距离撞上二人。

　　沈翊目光淡淡扫过大堂，似乎在打量空位，眼看就要朝着她这一片区域走过来。苏晚晴跟在一旁，还在笑着和沈翊说话：“听说这家醋鱼酸甜适口，来江南一趟，总得尝尝地道风味。”

　　江柔一动不动，心底飞速盘算。
　　他们怎么刚好也来这家店？方才苏晚晴喊他翊哥哥，两人相处自然亲密。他们一路南下，究竟在追查什么？会不会，也查到桂花糕、江家旧事上头来了？

　　只要他们再多走近几步，但凡留意到她这身形，或是开口搭话，极有可能认出她。

　　一碗素面还剩大半，江柔却再也没有胃口。她悄悄攥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匕，沉住气息，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