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一溪云儿

4、祖屋密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江柔躲在砖墙之后，心头被巨大的恐慌死死攥紧。她担忧院内祖母的安危，心急如焚，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可耳边一遍遍响起祖母从小到大的叮咛，让她遇事隐忍蛰伏、万万不可冲动送死。
　　她进退为难，手足冰凉，整个人被逼得束手无策。
　　僵持之间，院内脚步声渐近，几道黑衣人影从院中缓步走出。
　　为首的大胡子黑衣人面色冷硬，嗓音粗沉：“只搜到一个老太太，那名少女不见踪影。线人回报，此处藏着一老一少，分明就是咱追寻多年的人，情报绝不会错，想来少女只是临时外出，暂且再等等。”
　　另一人附和道：“这小镇就这般大，她能跑到何处？我们人手遍布四周，她已然插翅难逃。”
　　大胡子眼底戾气骤生，冷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路口全部设卡严查！但凡今日走出小镇之人，逐一排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
　　话音落，十几名黑衣人迅速四散而去，分头封锁小镇各处要道。
　　庭院门口，唯独剩下那名大胡子首领。
　　他抬眸望着空荡街巷，低声自语：“有这老婆子在，我不信那丫头狠心不回来。”
　　说完，他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墙后的江柔静静等候，迟迟不敢露头，一遍遍确认周遭动静，唯恐还有残留的眼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雨停风起，天色彻底沉暗下来。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祖母那声绝望的呼救反复回荡在耳边。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回去。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江柔掌心那包原本要送给陆星遥的桂花糕，早已被她慌乱攥得彻底酥烂、不成模样。
　　她猫着身子，放轻所有脚步，小心翼翼靠近自家宅院。
　　推门而入的瞬间，满目狼藉。
　　往日整洁雅致的院落彻底乱作一团，书籍散落满地，衣物肆意撕扯，锅碗瓢盆碎裂遍地，处处都是被翻擦、打砸的痕迹。
　　黑衣人已然尽数撤离。
　　江柔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压着颤抖的嗓音小声呼唤：“祖母……祖母……”
　　她不敢大声，生怕引来折返的追兵，逐间房屋急切搜寻。
　　就在这时，墙角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
　　“柔柔……快走……不要管我……”
　　是祖母的声音！
　　江柔心头剧痛，疯了一般冲过去。
　　墙角之下，白发凌乱的祖母虚弱瘫倒在地，嘴角溢满猩红鲜血，浑身狼狈不堪，再无往日半分从容温和。
　　看着祖母凄惨模样，江柔瞬间红了眼，死死抱住老人，失声痛哭，声音哽咽破碎：“祖母！您怎么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您！”
　　“柔儿，扶我起来。”祖母气息微弱，却依旧强撑着神智。
　　江柔含泪用力，小心翼翼扶着祖母缓缓起身。
　　“扶我回卧房。”
　　抵达卧室，祖母抬手指着床底，声音沙哑虚弱：“柔柔，掀开床板。”
　　江柔依言照做，一块隐蔽的暗板之下，赫然出现一条幽深狭窄的密道。
　　祖母望着密道，眼底盛满沧桑与悲凉，缓缓开口：“柔儿，祖母早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灾祸来得这样快。”
　　“这条密道直通镇外村落，我早年在那边置办了安稳房屋，足以容你安身。窗子下的书桌木匣里，放着所有银两盘缠。”
　　她抬手轻轻抚上江柔的脸颊，字字泣血，万般叮嘱：“记住，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仇恨，好好活着，平安度日。”
　　江柔死死攥着祖母的衣袖，泪水汹涌而下，坚决摇头：“祖母，我不走！我要带您一起走！我绝不会丢下您一个人！要死，我们祖孙二人一起死！”
　　祖母眼底含泪，却无比坚定：“听话，你先下去，祖母随后就来。”
　　江柔万般不舍，却拗不过祖母的执意，终究被老人用力推入了密道之中。
　　她身形刚落，头顶的木板便被祖母狠狠合上，严丝合缝，隔绝了内外天地。
　　密道之上，传来祖母最后温柔又决绝的声音：“柔儿，祖母老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你好好活着，岁岁平安。”
　　话音刚落，外头骤然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追兵凶狠的嘶吼：“快！别让那个老婆子拖延时间！守住四周，别让她跑掉！”
　　下一瞬，滚滚热浪席卷而下，冲天火光骤然燃起！
　　大火迅猛吞噬整间卧房，灼烧声、坍塌声响彻四野。
　　祖母终究是亲手点燃了屋子。
　　她以自身性命为饵，焚尽故里，断绝所有线索，为密道中的江柔，换来了唯一的生机。
　　幽暗密闭的密道里，江柔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硬生生将所有呜咽吞回喉间。
　　唇瓣被牙齿咬出深深血痕，腥甜满口，痛不及心死万分之一。
　　她清清楚楚明白。
　　世上唯一疼她、护她、陪她长大的祖母，永远永远，不在了。
　　大火燃尽喧嚣，渐渐熄灭，外头的追兵动静也彻底消散。
　　故土成灰，故里成墟。
　　江柔含泪抬头，眼底盛满无尽的不甘、悲痛与不舍。
　　从此，江南再无她的归处。
　　她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血海深仇，独自一人，含泪离开了这座生她养她、护她十余载安稳的江南小镇。
　　岁岁水乡安澜，终是一场大梦，尽数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