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人》一溪云儿

3、风雨交加

　　翌日清晨，天地间骤然被狂风暴雨笼罩。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瓦、窗棂之上，声响连绵不绝，直直钻进屋内。江柔正临窗静坐看书，听得窗外风雨大作，她微微抬眸望向外头阴沉的天色，秀眉轻轻蹙起。她素来不喜这样滂沱的雨天，沉闷压抑，总叫人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
　　“柔柔，桂花糕做好了，快过来吃，凉了可就失了滋味。”
　　祖母温和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江柔闻言，轻轻合上手中书卷，脚步轻快地走过去，语声娇软带着几分俏皮：“祖母，再吃下去，我都要成孙伯家那头大肥猪啦。”
　　祖母端着食碟，闻言忍俊不禁，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女孩子家家，怎可这般口无遮拦，传出去可要被旁人笑话的。”
　　江柔不以为意，拿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放进嘴里。清甜的桂花香混着米面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她不由得闭上眼，一脸沉醉：“祖母做的桂花糕，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吃食。”
　　吃完两块糕点，她心念一动，拿起干净油纸细心包上好几块。
　　“我给陆星瑶哥哥送些过去。”
　　此时外头的雨势稍稍减弱，不再是方才倾盆而下的模样。江柔拿起油纸伞，拎着糕点便推门而出。
　　祖母立在门内，望着少女撑伞渐行渐远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湿滑，江柔撑着伞缓步走在街巷间。行至半途，忽听得马蹄声踏碎雨幕，由远及近，声势浩荡。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怔。
　　只见雨雾之中，十数名黑衣劲装之人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全然不顾路上行人。镇上百姓平日里只见过安稳闲适的光景，哪遇过这般阵仗，纷纷惊呼着向两旁躲闪，唯恐被狂奔的马匹误伤。
　　江柔站在街边，满心纳闷。这座江南小镇向来太平，从未有过如此气势汹汹的陌生人马，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她驻足观望片刻，见那群黑衣人一路疾驰远去，才压下心头疑惑，继续朝着陆星瑶家走去。
　　可等到了陆星瑶门前，却只见两扇木门紧紧锁闭，庭院里静悄悄的，并无半分人声。想来陆星瑶一早便出门了，家中无人。
　　满心欢喜落了空，江柔脸上浮出几分失落。
　　就在这时，狂风再度卷袭而来，雨势陡然变大。凛冽的风狠狠掀动伞面，伞骨被吹得歪向一旁。江柔连忙双手死死攥住伞柄，奋力稳住雨伞，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泼落，很快便打湿了她的衣衫与发梢，寒意贴着肌肤漫上来。
　　“不等了，先回家吧。”她低声自语。
　　江柔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陆家门前，踏着漫地积水往自家方向走。
　　离家门越来越近，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自家宅院门口，竟也立着数名跨马而立的黑衣人，静立于漫天风雨之中，周身气场冷冽压抑，与方才街上那群人如出一辙。
　　江柔的心骤然一紧。
　　若是寻常访客，断不会这般装束、这般气势。一股不安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不等她细想，一道惊慌又急促的呼喊穿透雨声，清晰地撞进她耳中：“柔柔，快跑！”
　　是祖母的声音！
　　江柔浑身一僵。自她记事起，祖母永远沉稳从容，何时这般失态、这般高声呼救过？
　　她下意识便想冲进门去，可脚步刚动，多年来祖母反复叮嘱她遇事隐忍、切勿冲动的话语骤然在脑海中响起。进退之间，她踟蹰不前，慌忙闪身躲到不远处一堵老旧的砖墙之后，探出头紧张地望向自家院门。
　　风雨呼啸，冷意彻骨。
　　江柔打了个寒颤，四肢渐渐发凉。
　　那声急切的呼喊，眼前黑衣人的身影，院内隐约传来的动静，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四岁那年，漫天十日大雪，深夜到访的斗笠黑衣人，仓促的叮嘱，仓皇的奔逃，还有身后吞噬家园的冲天烈火……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原来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与阴影，从没有真正散去。时隔十余年，那场毁掉她旧日家园的灾祸，终究还是循着踪迹，追到了这片与世无争的江南水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