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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愛·现
唐可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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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可柠离开南华前的最后一周,顾晏像是换了个人。
他每天都会出现在花店或者霍云年公寓附近,手里要么拎着一束顺手买的花,要么牵着王子,总能“恰好”和唐可柠碰上面。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步步紧逼,只是坐下来聊几句,语气温和,分寸拿捏得当,偶尔低头逗弄王子,逗得唐可柠跟着笑。
失忆后的她完全不记得这只自己当初一眼相中的狗,只觉得它乖巧可爱,蹲下来摸它脑袋的时候,王子会仰着脸眯起眼睛,尾巴扫得地板沙沙响。
陶菀儿观察了几天,私下对霍云年说:“他看起来太平静了。”
霍云年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顾晏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步速均匀,连一次停顿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平静。唐可柠也不知道。她翻遍了微信里和顾晏的全部聊天记录,翻到最早能看到的页面,字里行间都在猜测他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又是怎么分手的。记录不够长,中间缺了很多上下文,像是被岁月吞掉了章节的书。
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对她来说几乎是陌生的,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她很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离别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机场送行那天,陶菀儿抱着安安,霍云年站在旁边,陆子昂、秦放、陈锐都来了。一行人围在安检口前,拥抱、叮嘱、笑着说不许哭,可安安已经先扁了嘴,搂着唐可柠的脖子不肯松手。唐可柠拍着她后背轻声哄了很久,最后还是被陶菀儿接了过去。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往人群外围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没有人提那个名字。
唐可柠也在人群边缘不动声色地掠过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笑着跟每个人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通过安检门的那一刻,二楼的观景台角落里,顾晏站在那里,手撑着栏杆,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登机走廊,越来越小,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最终消失在廊桥入口。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架飞机滑行、起飞、变成天际线上一个越来越小的银点,才转身离开。
栏杆上他手扶过的地方,留着一小片被体温焐热的痕迹,正在风里慢慢变凉。
十二月的南华飘起了雪。
顾晏坐在外婆家楼上的公寓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楼下的街道和屋顶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王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唐可柠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在想伦敦会不会也下了雪。她在那边,会不会偶尔想到南华,想到某个她还没记起来的人。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明显攥紧了一瞬。电话那端是维修师傅,告诉他那支旧手机的数据恢复遇到了一些技术障碍,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他听完后说了声“麻烦您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王子抬起头来舔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低下头,揉了揉它的耳朵。
他仍然相信她能恢复记忆。他决定等。等那支手机修好,等那些照片和视频重新亮起来,等他带着它们去找她——哪怕她还不认识他,他也要让那些画面替他说出他当初没来得及说的话。
唐可柠回到伦敦之后的日子,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她回到了剑桥校园,走在那些熟悉的路上,看到那些她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的建筑,可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她总觉得那层记忆像隔着一层被水洇湿的薄纸,模模糊糊的。
她没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偶尔她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比如看到路边一只黑白相间的狗跑过,或者闻到某家咖啡馆里飘出来的焦糖味,心里会有一个很轻的、像是来自很远地方的回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多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南华的冬天还在继续。
霍云年在一个下雪的午后推开了花店的玻璃门。
风铃响了一声,店员从椅子上惊坐起来,看到来人又缩了回去,飞快地指了指楼上。霍云年微微颔首,收了伞,迈步上楼。
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木楼梯上像细小的鼓点。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暖融融的香气迎面扑来。陶菀儿侧躺在床上,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一片地积在窗台上。
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抽屉没关严,露了一小截粉紫色的封皮。
看了几秒,本应抬手把那扇抽屉推回去,但霍云年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缓缓浮起来,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沉下去又浮起来。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把那本笔记本轻轻拿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没落定,那行字就撞进了眼里。
【2017年6月15日天气 多云
霍云年,霍云年,原来你的名字也这般不俗。不清楚你还记得我吗?想必一定是不记得了吧?不过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了。
今天我特别开心,希望你也是。
祝你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这个日期,正是他毕业那天。难道在这之前他们便有过交集?
他迫切往后翻阅,直到看到次年八月份的一篇日记,女孩的字里行间溢满心碎与遗憾,记录着与他机缘相错的悲惋。他们曾擦肩而过——那么近,又那么远。
再翻到自己记忆中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的那天,纸面上的文字轻而易举将他拖入回忆。
【2022年7月11日天气 晴
霍云年竟然坐在顾家沙发上,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是在做梦,又或是中暑发昏了。我没想到时隔数年,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我没想到能和他同桌吃饭。我没想到他会递给我一条手帕。我更没想到,自己还是那么喜欢他。他是高不可攀的云,而我却平平无奇。我想让我们的关系有点与众不同。我能吗?】
他翻页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细细的皱痕。他想起那天他确实递过一条手帕——她手划伤了,他随手递了过去,甚至没看清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原来她接过去的时候,心里在想着这些。
再往后,她记录了他们那一年的约定、每一次见面、每一句他说过的话。文字有时候很短,只有两三行,有时候很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页。她写到某次他随口说了句“你今天穿的裙子挺好看”,那行字的笔迹明显比旁边重了一些。她写到某天他迟迟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她一整晚都在等,最后那段的结尾是一个轻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叹号。
霍云年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们一年之期结束的日子。陶菀儿写了一个句号。孤零零的,圆圆的,墨迹很深,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没有咒骂,没有质问,没有长篇大论的伤心。只是一个句号。她一直在等的人,那天没有来。
霍云年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一张照片从纸页间滑落下来。
是一个短发女孩的相片,眉眼青涩,站在树下,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十五六岁的样子,跟他后来认识的那个温婉沉静的女人判若两人,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一模一样的。
一段尘封的记忆像被什么撬开了边角,慢慢浮出水面。那条巷子,那个夏天的午后,三个高个的男生把一个女生堵在墙角,他走过去说了句“你们在干什么?”。那个女生当时缩着肩膀,短发遮住半边脸,他以为是个小男生。后来他救了她,林薇恰好出现,他便转身就走了。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件事。那天他以为只是路过。原来有人记了一辈子。
四肢百骸都在颤栗,心底无声叫嚣,被沉重的愧疚压抑到窒息,眼眶氤氲起一层酸涩的潮意。
霍云年攥紧了笔记本坐在床边,侧头看着熟睡中的陶菀儿。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很轻,像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小动物。
他不经意翻看到了一篇久远的日记。
【2020年12月4号天气 大雪
今天下雪了,我好开心,特地奖励了自己一杯热腾腾的奶茶,还有一顿香喷喷的火锅。
不知道你在的城市下雪了吗?
可我不知你在哪里。】
窗外飘着细碎白雪,一片和谐宁静。这一刻——我的城市又下起了雪,如今我在你身旁,而你安睡在我眼前。
笔记的最下角,写着千千万万遍“我爱你的第N年”。是她独予他无可替代的偏爱,与一眼万年的深情。
陶菀儿缓缓睁开杏眸,在暖被下伸了个懒腰。她揉着头发坐起身,瞥见静坐床边的霍云年时,吓得低声惊叫,娇嗔地伸手去拍他胸膛。
下一秒,她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脸色褪去血色,仓皇垂头,指尖死死攥着床单。
房间内声息皆无。
霍云年沉沉盯着她,心狠狠抽痛,许久,沙哑开口:“我都知道了。”
他手里捏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她高中短发照,一张是剪裁下来他的单人照。那种压迫感,残忍揭穿了她藏了多年的心事,将她无情扒光暴晒。
陶菀儿一颗心直往下沉,干涩嘴唇反复翕动却发不出声。眼眶蓄满泪水,滚烫的泪珠骤然滑落。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遍遍说:“对不起……”
霍云年没有急切地为她拭泪,只低声说:“对不起,未经允许偷看你的秘密。我第一次这么卑劣无耻。”
他伸手将她抱至自己腿上,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对不起,是我不该忘了你,再见面却没认出你。”
陶菀儿没有斥责他,只是安静地将脸埋在他胸膛上。
霍云年又拿出一张陶菀儿在斯坦福校门口的照片:“什么时候去的?”
陶菀儿怔怔望着他:“大三暑假。”
“是因为我吗?”
“是。”
“一个人去的?”
“瞒着家里人,一时冲动独自飞往美国,去了你上课的教室和图书馆。尽管无法成为你的学妹,也想不留遗憾。”
他俯身亲吻她头顶,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她研究生毕业那天的合影。翻到对应日期的日记,字迹舒展了一些,但读下来,字里行间还是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落寞。
“那天你一定很失望吧?”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当天我真去了。赶上了你上台领证书,远远看见你和同学在草坪上拍照。”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还蓄着泪,却亮了一下。
“你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也包括我?”
“算是吧。”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一颗。“那天晚上的生日礼物,因为不是你亲自送的,我也没那么喜欢。”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一些。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句号安静地躺在右下角,墨迹深深洇进纸张,边缘微微晕开。他的指腹覆上去,沿着那个圆慢慢摩挲了一圈。
“那天等不到我,你心底一定恨死我了?”
陶菀儿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攥着她的手指,带她一起触碰那个句号:“如果那天就是结束,如果我从头到尾只把你当个玩具,存心戏耍你失约呢?”
她停了很久,神情平静:“那我便不必再执迷不悟。如果命轨逆转,你娶了程薇,我很幸运没怀孕,但定居国外。待到四五十岁偶然相见,往事早已飘散。我是个轻易被遗忘的普通女人,永远够不到你家的门楣。如果你注定不属于我,或许也不属于任何人。”
霍云年猛地将她搂入怀中,贴近她耳畔,嗓音迷人缱绻:“霍云年是只属于陶菀儿一个女人的男人。老婆大人暗恋我这么些年了,看来我离赶上你还差得远呢。”
他郑重又深情地依次亲吻她的额头、眉心、鼻尖、唇瓣:“陶菀儿,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我爱你。”
她终于笑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她笑了。她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也爱你。”
无需千言万语,只需两心相契。
雪落长青枝,爱满岁岁时。
他们之间那道绵延多年的暗河,终于在这一夜汇入了同一片海。
许一心,长相守;寻一人,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