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俯首》邓欢宝

72、愛·揭 霍云年

　　霍云年粗暴地拽着脚步踉跄的陶菀儿往医院停车场走。

　　周遭路人投来各色打量的视线，他一概漠然无视。他把她推进副驾，车门撞击发出砰的巨响。

　　车厢内空气窒息又逼仄。霍云年沉着脸斜睨她，方向盘上的手指紧攥发白。周遭一切声响仿佛被彻底消音。

　　陶菀儿身体僵硬，全程缄默，心底清楚自己已然在劫难逃。

　　沉寂片刻，霍云年率先出声，嗓音阴冷低沉：“你有什么想说的？”

　　陶菀儿强压慌乱，勉强扯出笑意：“如果我说是假的呢？不过是我同可儿开的一个玩笑。”

　　霍云年冷冷笑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方向盘：“你认为，加急做一份亲子鉴定需要多长时间？”

　　陶菀儿心头一惊，眼底掠过一丝绝望，像被逼到了悬崖边。

　　霍云年陡然拔高音量：“安安究竟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陶菀儿死死咬住下唇，散落长发掩住惨白的神色，单薄躯体控制不住轻轻颤栗。

　　“我只想从你口中听到答案。”他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漫长的沉寂后，陶菀儿低眉嗫嚅半天，才挤出细若蚊蝇的微弱声响：“……是。”

　　霍云年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低吼轰然响起：“你竟敢瞒着我偷偷生下孩子？是打算一辈子不让我知道？安安每次叫我爸爸时，你心中作何感想？”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沈磊是否知晓？他当初为何与你结婚，又为何痛痛快快说离就离？”

　　陶菀儿积攒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嗒坠落在手背上。她哽咽着开口：“对不起。是我太过自私，一心想要这个小生命来到世间陪伴我。而你当时已经快要订婚了，我又有何身份立场打扰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我和沈磊是假结婚。他是可儿的远房表哥，出于好意帮我遮掩。他从不知你是安安生父，唯有可儿清楚全部内情。我原本打算这辈子不再回南华……谁知造化弄人。我以为我们咫尺天涯，再无交集。”

　　霍云年冷硬的面容有几分松动。长臂一伸将她抱至自己大腿上，屈指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迹。满眼深情，嗓音沙哑：“我竟被你们三人联手蒙骗许久。沈磊这家伙看来确实对女人不感冒，如此有牺牲精神——从前我发去挑衅的照片，想必被你们暗里嘲笑了吧。”

　　陶菀儿泪眼朦胧，一遍遍低声致歉：“对不起……”

　　霍云年低头咬住她的下唇，轻啃撕扯，嗓音暗沉：“看我回头如何好好罚你。”他的手扣在她后颈上，又轻又狠。顿了顿，那力道缓下来，“当年是我混蛋，害你怀了孕。当时你就对我全无期许，才不敢来找我？是不信我会接纳你与孩子？”

　　陶菀儿轻轻摇着头：“对不起。”

　　霍云年撩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唇瓣贴紧她耳畔：“陶菀儿，我很感谢你生下安安。我的人生自遇见你后才算完整。现在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陶菀儿再也忍不住，环住他脖颈放声哭泣。

　　霍云年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拥，几乎要把她融进自己血肉。肩颈相贴，手臂死死箍住她细软的腰肢，像要把这些年的缺口一道堵上。

　　他温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湿痕，柔声缱绻：“老婆，这么久了，你是不是欠我一句话？”

　　“我……”
　　男人耐心诱哄：“说出来，我想听。”

　　陶菀儿抬起泪眼凝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颤抖地抬手覆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霍云年，我喜欢你。”

　　“嗯？叫我什么？”
　　“……老公。”
　　“再来一遍。”
　　“老公，我喜欢你。”喜欢得心都要化了，整颗心都在用力跳。

　　“我也喜欢你，老婆，宝贝。”
　　霍云年低头含住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她抵着他的胸口，指甲陷进衬衫布料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是他——让她体会到从未拥有过的圆满。他终于拥有了此生最在乎的牵挂。

　　/
　　推开空旷寂寥的别墅大门，一股尘封积郁的沉寂霉味扑面袭来。

　　顾晏抬脚大步跨上楼梯，急切推开卧室木门，手在柜子里慌乱翻找。神色焦灼，裹挟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癫狂。直到他寻见一个陈旧的盒子，颤抖着手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只屏幕残破、伤痕累累的旧手机。

　　这便是当初那支备用机，早已无法开机。

　　当年被唐可柠狠狠摔了之后，在决绝离去那天被无情撂到他的床尾。他第一眼看到碎裂的手机时本想直接扔进垃圾桶，可反复挣扎、万般不舍，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顾晏黯然垂首，微微佝偻着背。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屏幕，触感冰凉又粗糙磨砺。手机里留存着专属于二人的独家私藏回忆——记录着最初欧洲初遇的同游，世间唯一的心动，乃至相恋时的点滴甜蜜。弥足珍贵，独一无二。

　　可这些栩栩如生的照片与视频却被黑暗吞噬，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再无光亮。

　　顾晏偏头凝望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他与唐可柠亲密依偎——少女笑靥如花，眼底盛满璀璨星辰，曾经温暖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的指尖触上相框玻璃表面，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眼眶。

　　两滴、三滴……两行泪痕纵横交错。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对面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我想修一部手机。屏幕全碎了，不知道能不能恢复里面的数据。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了很久。那支手机被他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裂痕在台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他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他不知道修好之后里面那些照片和视频能不能帮唐可柠想起什么。但他必须试一试。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获得医生准许出院后，唐可柠满心愧疚地来到陶菀儿的花店。对她而言，花店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眼便心生欢喜。

　　陶菀儿温柔地把安安推到她怀中：“好好抱抱你的干女儿。”

　　她宽慰失忆后的唐可柠——那番率性之言成了某种助燃剂，让尘封的秘密浮出水面。霍云年还要感谢她，让父女得以相认。

　　那天下午两人带着安安去吃了火锅，热腾腾的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唐可柠吃得鼻尖冒汗也不肯停筷子。

　　陶菀儿看着她一边吸气一边涮毛肚的样子，忽然觉得失忆后的她跟失忆前其实没什么区别——吃火锅的时候永远是同一个人。

　　“菀儿姐姐，”唐可柠夹起一块鸭血，“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跟大帅哥结婚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我主动请缨当伴娘！”

　　陶菀儿笑了一下。“顺其自然吧，我现在很满足了。”

　　“那可不行，”唐可柠放下筷子一脸认真，“你长得这么好看，安安也这么可爱，必须要有婚礼！大帅哥要是敢不娶你，我帮你揍他。”

　　陶菀儿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低头夹了一片菜叶没有接话。

　　送唐可柠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阵，唐可柠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菀儿姐姐，我跟你说件事。下周……我爸妈要带我回伦敦。”

　　陶菀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话。“这么快？”

　　“他们觉得我在南华什么都记不起来，回去熟悉的环境可能会有帮助。”唐可柠侧过头看着窗外，“我其实……也想去英国看看。说不定看到以前住的地方、以前的学校，就能想起什么了。”

　　陶菀儿没有说“那顾晏怎么办”。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走之前告诉我，我给你送行。”

　　“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夜景在车窗玻璃上拖成一条一条流动的光线，唐可柠靠进座椅里，看着那些光从她脸上滑过又滑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提到回伦敦的时候，心底会有一丝说不清的犹豫。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手机。聊天记录里「灰太狼大傻帽」的名字还在，最新的消息停在她出车祸那天。

　　她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一条他发的语音，点开听了三秒，然后关掉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想起他，也不知道如果永远想不起来，对那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

　　霍顾两家再次迎来地震。当霍云年与陶菀儿告知四位长辈安安是俩人生女时，苏婉清脸色煞白，比当年得知女儿瞒着家人在国外结婚生子时更为震惊——自家女儿究竟是何时与霍云年有了牵扯？

　　霍启明面色铁青，眉宇阴沉，完全无法接受凭空冒出一个三岁的孙女。他恶意揣摩陶菀儿的用心，认定她心机叵测，背后定有更大的贪念。

　　可木已成舟。霍云年的决定与心意矢志不移。失忆是假，处心积虑将陶菀儿绑在自己身边是真。

　　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顾晏，明白或许不久便要见证好兄弟成为自家妹夫。身份骤变如此荒诞，他也不知该作何感想。他不再纠结、怒火中烧，不再掘地三尺深挖这对地下情人的秘密。

　　他终究会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在心底默默祈求上苍赐予他一份圆满姻缘——凡尘皆凡人，谁不七情六欲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