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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愛·忘 当顾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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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晏接到唐可柠出车祸的消息时,一杯滚烫的咖啡猝然撒翻在了衣服上。他疯了般拿起车钥匙冲出家门,脑袋嗡嗡作响,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几乎让他以为是谁同他开了一个阴毒的玩笑。
急促凌乱的皮鞋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他狂奔到急救室门口,满脸急切双目赤红,紧紧攥住陶菀儿的肩头失控摇晃,嘶声逼问:“她怎么会出车祸?!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陶菀儿被晃得脚步踉跄,单薄的身影更显纤弱。她无助地摇着头,已是满脸愀然泪水涟涟,拼命捂嘴痛哭。
顾晏几乎恨不得仰天长啸。紧攥的拳头猛地砸在了墙上,瞬间破了皮流出鲜红的血。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痛苦地抱着头坐倒在椅子上,心如刀割,令旁人看得心头酸涩。
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顾晏像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一动不动呆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几个小时后,紧闭双眼、气息虚弱的唐可柠终于被推到了病房,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整整昏迷了三天,像童话里的睡美人静静睡在病床上,丝毫感知不到外面的世界因她而天翻地覆、焦灼悲恸。
唐父唐母连夜乘最快的飞机抵达南华,面色憔悴不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他们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泪水潸然不断,始终没敢告诉唐外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一众至友同样在焦灼等待她醒来。
其中最受折磨的是顾晏,连日未换的衣衫褶皱如纸,胡茬丛生,眼底的哀伤浓得化不开。他固执地守在病床前不肯休息、不肯吃饭,看得人无不唏嘘感叹——当真是一对痴男怨女。
唐可柠缓缓睁开了双眼。浑身酸软虚弱,轻轻动了动手指,满脸茫然地打量着陌生的病房,费力回想着零碎模糊的过往片段。
顾晏一眼瞥见她醒来,手中的脸盆哐当一声坠地。他箭步冲到病床前死死握住她的手,满眼深情与失而复得的光芒。
唐可柠明显被惊吓到,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满脸戒备地攥紧被子,声音颤颤巍巍:“你……你是谁呀?”
顾宛若雷击,身躯狠狠一震。他瞳孔骤缩,怔怔地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我叫顾晏。可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还是在吓唬我?”
“我真的不认识你啊!”唐可柠往后缩了缩,“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顾晏指尖发凉,强压慌乱:“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唐可柠面对陌生的男人和陌生的环境,心底惴惴难安,却不敢泄露半分怯意,索性偏头望着窗外阴沉灰蒙的景色。
不消片刻,唐父唐母踉跄快步冲入病房,哽咽着唤爱女的小名,泪水簇簇滑落,小心翼翼将她搂入怀中。唐可柠立刻认出了他们,甜腻地回应:“爸,妈!”
“乖宝贝儿,你可吓死我和你妈了呀!菩萨保佑,万幸万幸。”唐母泣不成声。唐父指尖发颤轻抚着她的发丝,又赶紧侧头擦了擦眼角。
唐可柠困惑地摸着头上厚厚的纱布:“爸,妈,我为什么会在医院?”唐母眼眶红肿,轻声细语地讲述车祸经过。
唐可柠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脑海中空空荡荡,没有丝毫记忆碎片。
顾晏默然伫立在几步之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病床上的人。唐可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把脸转向父母:“爸,妈,我们不在英国吗?”
“不在,我们在南华。”
“啊?那是我放寒假回来过年?”
唐可柠急促地追问着。“不是寒假,但你身为大学老师会有寒假。”
她震惊得截断了父亲的话:
“老师?我明明今年才20岁,应该在剑桥好好读书啊!”
“你是28岁。”
唐可柠语气笃定:“怎么可能!我明明就是20岁青春美貌无敌的少女!我的毕业典礼、毕业旅行,什么都还没有兑现——我还没有谈恋爱呢!”
唐母惊慌地望向顾晏:“宝贝儿,你都不记得现在是哪一年了?真的假的?”
唐可柠茫然地摇了摇头:“所以现在是哪一年?”
“2026年。”
唐母把外公去世的消息告诉她的那天下午,她哭得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反复说着“不可能”“我没有去过葬礼”。没有人能说服她。
后来的检查报告确认了那个让人措手不及的结果:颅脑轻微挫伤导致逆行性失忆。
她的记忆停留在了20岁。
她忘记了顾晏,忘记了陶菀儿,忘记了霍云年,忘记了花店,忘记了在南华的一切,更不会记得自己曾深爱过一个男人又分手的全部过往。
一众好友在获悉她醒来的第一时间赶来探望。
进门后面面相觑,个个四顾茫然——他们已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唐可柠面对他们的关心手足无措,只能勉强咧嘴讪讪假笑。
车祸并未让她缺胳膊少腿,却残忍地让她遗忘了最珍贵的八年。
病房外,霍云年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进来。
他只是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很久——看陶菀儿守在唐可柠床边的背影,看顾晏垂着头坐在角落,看所有人来来去去。然后他转身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什么也没说。
唐可柠慵懒地躺在病床上,举着一枚镜子一寸寸端详自己的脸蛋。她竟在上面看到了微乎其微的岁月痕迹,心底涌上一阵不安——生怕毁容留疤,又忍不住疑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28岁。
“妈咪,我真的不是大学生吗?”
沈玲无奈地摇头。
“我真的已经28岁了?”
沈玲点头肯定。
“那我工作几年有存款吗?”
沈玲温柔地拍拍她:“当然有啊,没有我和你爸也会养你一辈子的。”
唐可柠陡然想到一个更要紧的事,声音颤颤巍巍地问:“妈咪,我结婚有孩子了吗?”
沈玲摇了摇头:“你只谈过恋爱。”
她瞬间眼底泛起浓烈兴致,迫不及待追问初恋是谁。
沈玲侧头指向矗立在不远处身形落寞的顾晏:“你真得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顾晏一瞬不瞬望着她,目光盛满滚烫希翼,屏息期待着她的回应。
唐可柠努力地左思右想,眉头越蹙越紧,脑袋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迷雾。她眼神澄澈又无辜,终究摇了摇头。
男人眼底的光芒骤然湮灭,无力地耷拉下肩膀。
唐可柠心头却涌上一抹如释重负——若是母亲没有骗她,那这个人确实是前男友,忘了也就忘了。
她很快就不再纠结那个“陌生人”,转而低头摩挲起了自己的手机。
眼底满是诧异——这是最新版的iPhone吗?她明明记得自己用的是一只黑色iPhone 7。
屏幕上的时间清清楚楚定格在2026年。她尝试着解锁,繁杂全新的界面令她眼花缭乱。
指尖轻点微信,她好奇地翻阅着聊天记录,越看越心惊,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
这个备注名叫「灰太狼大傻帽」的人难道就是顾晏?两人的对话令她大跌眼镜、面红耳赤——根据时间来看,他们仍在藕断丝连,男人在上演浪子回头死缠烂打?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菀儿姐姐,你竟然都结婚有孩子了?”唐可柠指着屏幕上母女俩的可爱照片,好奇地问。
陶菀儿面对如今失忆的她无法细说往事,只能讲出结果□□实:“我有个女儿,但我离婚了。”
“啊?你离婚了?”唐可柠怀疑自己不知何时删除了部分绝密聊天记录。
她继续向上滑弄屏幕,每一条聊天对话都毫无印象。
“菀儿姐姐,这个叫霍云年的是不是就是安安的亲生父亲呀!你俩分明是一家子,这手上戴得不就是婚戒吗?”唐可柠猛然看到了惊天的聊天内容,喜不胜收,直接把屏幕怼到陶菀儿面前,又抓住她的手腕亮出那枚耀眼戒指。
陆子昂失声惊呼:“什么!?”同秦放、陈锐惊愕地对上眼。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从门外传来:“你刚刚说什么?”
一抹身形挺拔气场慑人的身影迈着沉重冷硬的大步迈至病床前,一把夺过唐可柠的手机。
唐可柠临危不惧,还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酿成了大祸:“哎!你谁啊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霍云年恨不得将手机捏碎。
他手背青筋暴起,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凛冽寒意瞬间令病房温度骤降。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所有对话。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坍塌又重建。他缓缓抬眼,目光锁在陶菀儿身上。
陶菀儿察觉到那目光悬在自己脸上,头越垂越低,攥着被单的手微微发颤。
霍云年一言不发,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拽出病房。门在身后哐当关上。剩下的人怔怔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顾晏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厚着脸皮从唐可柠手中拿过了手机。
那些聊天记录看得在场四个大男人目瞪口呆——霍云年是安安的亲生父亲?他们两人何时暗通款曲瞒着所有人搞出了一条人命?
陆子昂放下手机,沉吟良久:“其实,他们两个十多年前就有见过面。当年霍云年英雄救美,救了十五岁的陶菀儿。”
唐可柠眼睛一亮:“真的?快讲讲!”
陆子昂娓娓道来——18岁暑假那年,他们三人在一条巷子里围堵了陶菀儿,本来准备逗弄欺负她,结果突然出现了一个男生……宿命般的缘分悄然浮现。唐可柠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笑得前仰后合。
顾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病房。
他孤身走出医院大门,冬日凛冽的冷风无情地袭扰过四肢百骸。他穿着一件单薄外套却感觉不到寒冷,像一具失魂的游魂,漫无目的沿着街道蹒跚走着。一步一步,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下来。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空无一人的雪地上。
他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紧紧抱过她,曾经擦过她的眼泪,曾经在她睡着时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可如今,她眼里只剩陌生——不是恨,不是怨,是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她站在他面前笑容灿烂地喊他“晏哥哥”。那时候的阳光热烘烘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和他交叠在一起。他以为那就是永远了——可永远原来这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对不起”说完,她就已经连“顾晏”是谁都记不清了。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是病房的方向,小太阳正在里面和别人笑着聊着关于别人的爱情故事。
而他,正一步步走进没有她的长夜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每一步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