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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未曾爱过
霍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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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年和陶菀儿的生活,原本沿着两条不同的轨道向前,没有交会的理由。
八月的南华,热浪裹着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街道两旁的梧桐枝叶茂密,投下大片荫凉。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铺在地上。
归国后的霍云年很快进入了霍家的云尚酒店集团,开始接手事务。他做事利落,能力也够,没多久就在公司站稳了脚跟。
当然,最先引起大家注意的,还是他那张脸。
陶菀儿那边,日子是另一种过法。
她在一家花店打工,从大三开始就在那儿。这会儿她正站在工作台前包一束白玫瑰,剪枝、裹纸、系麻绳,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这家店藏在小巷拐角,门口有一架紫藤,垂下来像一帘紫色的雨。
老板娘话不多,但教她认花、剪枝、配色,几年下来,她的手上功夫已经很扎实了。
她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毕业以后,开一家自己的花店。
研究生还剩最后一年,专业是园艺学。接下来,她要在毕业论文和开店筹备之间两头忙,时间不算宽裕。
这阵子她没怎么听到霍云年的消息,也不刻意打听,只是自己跑中介、看店面、做笔记。
苏婉清支持她。她说想做事,母亲就没拦过。
毕竟那个"顾家大小姐"的名头,从来都不是她的。
她喜欢花。花让她安静,她也想用一间花店,让更多人在某个普通的下午感到被治愈。
电话是在傍晚响的。
“菀儿,你叔叔说明晚有个宴会,让你也去参加。”苏婉清的声音从西班牙那边传来,温柔,但意思已经定了。
陶菀儿正窝在飘窗上看电影,听到这句话,连嘴里的薯片都忘了嚼。
“我不想去,妈妈。”她皱眉,“宴会太无聊了。”
这话不假。二十四年来,她参加过的宴会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像穿错了鞋——不合脚,也不合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有人在一旁说了什么,苏婉清才继续开口:
“妈妈知道你不爱去。可这是霍家酒店的周年庆,顾晏也去,到时候让他带着你。你就当去玩玩,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人。”
苏婉清绕了一大圈,最后那句才是重点。陶菀儿自然听得出来,但她只抓住了四个字:霍家酒店。
——霍云年肯定会去。
她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心跳快了几拍,耳根也有些发烫。她甚至没怎么想,话就已经出口了:
“我去。妈妈,我去。”
挂了电话,房间安静下来。
陶菀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裙子,大半连吊牌都没拆。都是她母亲以前买的,她很少穿。
伸手一件一件摸过去,指尖滑过衣料,抽出一条香槟色的,比在身前,照了照镜子,又放回去。再抽一条藏蓝的,又摇头。
她不想穿得太显眼——可也不想在霍云年面前显得平庸。
床上很快堆了七八条。她一件件换,对着镜子转圈,侧身,再转回来。白色太素,黑色太沉,粉色太娇……怎么都不对。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不过是一场宴会,他未必会多看她一眼。
可还是想挑一条最好看的。
同一栋房子的另一间卧室里,顾晏正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
“老头子让我带陶菀儿去你们家周年庆。你说搞不搞笑?”他翻了个身,“烦死了。”
“你说我到时候能不能把她丢在路边?反正也没人认识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霍云年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顾晏那头消停几分,才重新贴回耳边。
他刚洗完澡,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半干。书桌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报表,但被这通电话打断了,他没再翻回去。
目光落下来,停在自己左手腕上。
表是旧款,金属表带上有细微划痕,看得出戴过不少年,但擦得很干净。
他今天在衣帽间抽屉底层翻出来的,顺手就戴上了。
算起来,这表超过十年了。
送表的人叫林薇。
那年暑假,林薇跟他一起回国。
她看上去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精力旺盛,行程排得密密麻麻,随身带的本子上写满攻略,字迹又小又密。他们去了几个城市,爬山、看湖、吃夜市——年轻人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回到美国没多久,她倒下了。
确诊是白血病。
消息传来那天,霍云年在实验室里接的电话。他记得自己握着手机的指节发了很久的白。
林薇比他平静。她靠在病床上,看家人哭成一团,甚至笑了一声,说:“你们别搞得像追悼会一样。”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好强,不服软。认识她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霍云年认识她快十年,从没见过她跟谁红过脸。
他去医院看她,带了她喜欢的百合和抹茶蛋糕。她精神好的时候,和以前没两样,聊学校的八卦,聊他在实验室的日常,聊得眉飞色舞。
临走时,她叫住他。
“阿年。”
他回头。
“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她笑着问的。但霍云年认识她太久,知道那不是玩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病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几秒钟的沉默里,他想的是:她需要这个。
他清楚自己对林薇没有那层意思。可她开口了,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可以。”他说。
交往第一百天,林薇送了这块表。
那天天气很好,她状况也稳定,两人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
她把表盒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盒边缘摩挲了两下,笑着说:“会不会太自作主张了?”
霍云年接过来,说不会。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林薇需要他,他就陪着。照顾她的情绪、配合她的治疗、在她输液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书——他能做的都做了。说不上勉强,也说不上甜蜜。
就是应该做的。
这段关系维持了一年。林薇主动提了结束。
那天她精神格外好,靠在床头,语气很轻,像说一件小事:“我不能再赖着你了。阿年,你得去找你喜欢的人。”
她说完还在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笑。
又撑了一年多。
林薇走的时候二十岁。那一年冬天,霍云年在美国,接到电话时窗外正下雪。他记得自己站了很久,挂掉电话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什么都没做。
很多人以为他是因为林薇才不再碰感情的。他没解释过。
真相是——他对林薇,从来没有过那种"心动"。他照顾她,陪伴她,满足她的要求,但那不是爱情。他不想骗自己。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至今不太确定。
但林薇是他的朋友。是很重要的朋友。他记得她十几岁的样子,精力旺盛,字写得又小又密,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块表他带回国,放进柜子里,偶尔看到,就想起那些年。
他这些年习惯了一个人。
不是没有社交,是懒得维持。至交好友掰着手指能数完,顾晏算一个,其他的,都保持在“认识”的程度——不会多问,也不让人多问。
失眠的时候,他不愿意承认是问题。他从小被教育要克制、要体面,任何软弱都该收起来。所以对外,他永远是那个“没有问题”的霍云年。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回忆结束,电话那头的顾晏还在说,话题早就跑偏了。
“你这一把年纪了还没个女人,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不知死活的轻快。
霍云年没接话。
沉默足以传递威胁。
“……得,我闭嘴。”顾晏认怂了,但没撑过三秒又开口,“说正经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什么类型的都有。”
“你留着自己用。”
“朕的快乐你不懂。”顾晏叹了口气。
霍云年正准备挂电话,顾晏忽然换了个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哎,你觉得陶菀儿长得怎么样?”
霍云年的手停在挂断键上方,顿了一秒。
他回想了一下。那个女生的样子在记忆里不算清晰,只记得皮肤很白,眼睛很亮。
“还行。”他说。
顾晏那边的语气立刻就变了:“哪里还行了?明明难看得要命。我警告你,她看你的眼神不对,你离她远点。”
霍云年没有答话,直接按了挂断。
通话结束,霍云年把手机搁在桌上。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微的送风声。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打开。
他不想吃。
但今晚不靠这个,大概又要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到天亮。
他把药瓶放回去,关上抽屉,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南华的夜色,高楼灯火稀疏,远处高架上有零星的车灯划过。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睡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