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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中操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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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在京中一待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京城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蜀王每日的活动安排得满满当当——去护国寺替长公主上香祈福,去京郊大营检阅他的蜀中卫队,去叶府探望养伤的镇国大将军,又去了几位朝中老臣的府上拜访。他每到一处,都带着得体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礼数,没有半分逾矩之处。
太子的人全程盯着蜀王的行踪,记录下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可蜀王像是故意做给太子看的——他行事坦荡得近乎刻意,见什么人都不避讳,说什么话都不压低声音,就差把“问心无愧”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这让太子更加不安。太坦荡了,坦荡得不像真的。
“蜀王的卫队有多少人?”太子问幕僚。
“回殿下,入京时登记在册的是八百人,驻扎在城西校场。每日操练,从不扰民。属下派人暗中点过,确实是八百人,没有多,也没有少。”
“叶府那边呢?蜀王去了两次,都说了什么?”
“第一次去,在大堂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随行的有王府长史,说的都是些场面话。第二次去,叶将军在后园见的他,没有旁人在场。我们的人只能看到他们在亭子里喝茶,听不到说了什么。”
太子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笃,笃,笃。每一下都透着焦躁。
“听不到就去查。”他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幕僚面露难色,却没有敢说什么,只是垂首领命。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叶凌虚与蜀王在亭子里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那天下午,春光正好。叶府后园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池面上,像一片片粉色的浮萍。池边的八角亭里,叶凌虚与江承恪隔着一方石桌对坐。石桌上摆着一盘残棋,黑白两色的棋子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旁边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酒香混着花香,在春风里飘散。
“叶将军的腿伤,究竟好了没有?”江承恪落下一枚黑子,目光没有看棋盘,而是落在叶凌虚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上。
叶凌虚执白子,落子干脆利落:“好与不好,都是做给人看的。蜀王殿下的卫队,真的只有八百人?”
江承恪笑了,那笑意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心照不宣。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入喉温润绵长,后劲却足。“八百人在城里,其余的人沿江扎营,离京城不过两日路程。”
叶凌虚没有接话,只是落下了下一枚白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啪。
“阿琼比我想的能撑得住事。”江承恪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天在椒房殿,我跟她提长姐,她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不是不想哭。”叶凌虚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很轻,“她是不敢哭。怕哭了就收不住了。”
江承恪沉默了。他想起当年那个躲在长姐身后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忽然觉得时间真的是个很残忍的东西。它把那样一个小姑娘,一点一点地磨成了现在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她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反反复复好几年,现在掌心全是茧子。”叶凌虚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旁人只道二公主养尊处优,不知道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手指都握不住筷子。”
江承恪的手微微收紧了。他低头看着棋盘,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我这个哥哥当得,真是没什么用。”
“殿下不用妄自菲薄。”叶凌虚终于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蜀中的兵是殿下最大的筹码。太子虽然占着名分,可他手里没有兵。这些年他打压殿下,不就是怕殿下手里的那三万铁甲吗?”
“三万铁甲。”江承恪苦笑了一声,“可惜不能开进京城。”
“不需要开进京城。”叶凌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亭子里的人能听见,“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殿下的三万铁甲随时可以开进来。太子这些年树敌不少,朝中那些看似支持他的人,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无奈,殿下想必比臣更清楚。只要让他们看到风向变了,很多人自然就知道该往哪边站。”
江承恪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水面,吹皱了池中的倒影。棋子上的黑白交错,像极了此刻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局势。
“叶将军,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殿下请问。”
“你和阿琼——”江承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叶凌虚执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枚白子悬在指尖,久久没有落下。
“君臣。”她说。
江承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叶凌虚又落下一子。啪。棋子落在棋盘上,敲碎了一池春水。
“也是生死。”她说,声音很淡,“可以托付生死的那种。”
江承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低下头,落下了自己的黑子。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也告诉你一句话——我不是为了夺权才趟这趟浑水的。我从小就不如太子得宠,在封地待了五年,逍遥自在,对那个位置从来没什么想法。可长姐的死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与叶凌虚对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江御琼在城墙上接过圣旨时一模一样。
“有些账,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要算的。”
蜀王在京中待到第五天时,太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不能任由蜀王继续这样游走在朝堂的各个角落,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把他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一点一点地挑破。他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他决定给蜀王一个下马威。
蜀王的卫队在城西校场每日操练,太子派人以“京畿重地不宜驻军”为由,要求蜀王将卫队缩减至三百人,其余的全部撤出京城。这道命令来得冠冕堂皇——京畿安全,不容有失。藩王卫队,理当受京营节制。
消息传到蜀王的驿馆,江承恪正在用晚膳。他听完下人的禀报,手中的筷子连停都没停一下,只是慢慢嚼完了嘴里的羊肉,才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话。
“去问问太子殿下,是不是觉得京城已经是他的了。”
这话传到太子耳朵里时,幕僚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江承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蜀王是藩王,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臣子。按大梁祖制,藩王非诏不得入京,可一旦入京,便享有与亲王同等的礼遇。他的卫队驻在城外,并不违反任何一条律令。太子这道命令若是传出去,在御史台那边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最终,蜀王的卫队没有撤。太子的命令也没人再提。这件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抹去了,没有在朝中激起任何波澜。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两个人掰手腕,第一回合,打了个平手。可看客们的心里已经有了数——太子先出的手,蜀王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谁占了上风,一目了然。
五月,端午。
宫中按例举办龙舟竞渡和端午宴,百官携眷入宫。这本来是一年一度的例行盛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年年如此。可这一年的端午宴,注定不会太平。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上,临水而建,视野极佳。池面上,十条龙舟并排停着,龙头高高昂起,龙尾在水中轻轻摆动。远处的水榭里,教坊司的乐师们已经坐定,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江御琼坐在女眷席的次席,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端庄而素雅,在一群珠光宝气争奇斗艳的命妇中间反而格外显眼。她的左手边坐着皇后王氏,右手边是她的母妃皇贵妃虞氏。三人坐在一起,表面上母慈女孝、后妃和睦,可细心的人会注意到,皇后和皇贵妃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最客套的寒暄,目光从未真正交汇过。
太子坐在对面的主宾席上,一身杏黄色的储君袍服,在一众朱紫官袍中格外醒目。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女眷席,落在江御琼身上时,嘴角总是微微向下撇一撇,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江御琼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回看。她端着茶盏,唇角微弯,与身旁的命妇低声说着什么。命妇掩袖轻笑,频频点头。那画面看上去赏心悦目,像一幅仕女图。可太子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每次看到妹妹这样笑,他的后背就不自觉地发紧。
酒过三巡,歌舞登场。
教坊司的舞姬们身着彩衣鱼贯而入,在太液池畔翩翩起舞。乐声悠扬,水袖翻飞,席间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帝后端坐主位,面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往年端午宴总是少不了一些明争暗斗,今年看来倒是太平。
可太平没有持续太久。
舞姬退场后,按例是各皇子公主献礼的环节。这本是一个走过场的环节——无非是献上一些事先准备好的诗词书画、刺绣珍玩,讨个好彩头。往年这个环节总是太子最出风头的时候,他身边养着一群文人墨客,每年都能弄出几样别出心裁的花样来。
可今年,太子似乎不满足于只是出风头了。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到叶凌虚的席前。叶凌虚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坐在武将席中,面前摆着一壶还没怎么动过的酒。她的腿伤尚未痊愈,不便久坐,本打算应付片刻就告退,没想到太子偏偏找上了门来。
“叶将军。”太子的声音在席间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怕有人听不到似的,“将军平定草原,功高盖世,本宫敬你一杯。”
席间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叶凌虚和太子身上。武将们放下了酒杯,文官们停止了交谈,连帝后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叶凌虚抬眸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太子殿下客气。”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太子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叶将军如此英勇,实在是我大梁之幸。”他将酒杯交给身后的内侍,话锋忽然一转,面上的笑容不变,声音里却多了一分意味深长的东西,“不过本宫倒有些好奇——将军与二公主自小一同长大,此番又为了二公主拼了性命,这其中情谊,当真是君臣二字可以概括的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喧闹的宴席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琴声停了,连池面上的风似乎都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叶凌虚和太子之间来回游移,有人在看戏,有人在紧张,更多的人只是屏住了呼吸——这句话里的刺太明显了,太子是在公然羞辱叶凌虚和二公主。
江御琼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只有一瞬,旋即恢复了正常。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除了叶凌虚。
叶凌虚看到了。
她的小姑娘,在那一瞬间捏紧了茶盏。瓷器的边沿在唇边停了一息,然后才重新放下。姿态依然从容,面上的微笑依然得体。可叶凌虚知道,她生气了。那种气不是寻常女儿家的恼怒,而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杀意。
叶凌虚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说笑了。”她的声音冷淡如常,可那冷淡里藏着旁人听不出的锋芒,“臣与二公主是君臣,亦是知己。殿下若是对臣有什么不满,不妨直说,不必拿二公主的名节做文章。毕竟——”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与太子对视,“公主的名节关乎皇家体面。殿下身为储君,理当比旁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太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旋即恢复了笑容。可那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嘴角。
叶凌虚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心虚地辩解自己和二公主的关系,也没有被激怒失态。她甚至反过来将了太子一军——如果你继续说下去,就是不顾皇家体面,就是在污蔑公主的名节。这个罪名,任何一个储君都担不起。
太子还想再说什么,蜀王忽然站了起来。
“叶将军与二公主自幼相识,情同姐妹,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江承恪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蓬莱阁,“将军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今日端午佳节,理应共庆才是。皇兄若是觉得酒不够尽兴,臣弟来陪你喝几杯。”
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太子面前,手中的酒杯举得端端正正,面上的笑容温和得体。可他的站位很巧妙——恰好挡在了太子和叶凌虚之间,将两人隔开了一个身位。
太子的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蜀王,又看了看叶凌虚,再看了看端坐不动的江御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在这个宴席上,他不是猎人。他才是猎物。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设的。这个局,是等着他来跳的。
“蜀王所言极是。”皇帝江衍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日佳节,不谈国事,只叙亲情。承佑,敬完了叶将军就回来坐下吧。”
太子只得退回席中。坐下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今天本来想杀一杀叶凌虚的威风,结果不但没杀成,反倒让蜀王在父皇面前刷了一波好感。
宴席继续,歌舞重新登场,乐声悠扬,衣香鬓影,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太子和叶凌虚之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已经被太子亲手撕开了一个口子。而从那个口子里透出来的,是刀光。
叶凌虚坐回席中,面不改色地斟了一杯酒。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稳,酒壶和酒杯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能注意到,她握酒壶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不是为自己生气。她为江御琼生气。
太子今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他不是在质疑她的功绩,他是在羞辱江御琼。他在暗示,暗示她叶凌虚和江御琼之间的关系不清不白,暗示二公主的名节有亏。这样的话放在民间,足够两个家族刀兵相见了。可在宫中,只能忍。
叶凌虚低下头,看着杯中酒液荡出的细微涟漪。她想起江御琼坐在对面席上,被太子那句话击中时,手指捏紧茶盏的瞬间。那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每放一次,心里的怒意就深一分。
太子。她在心里默默念了这两个字。先让你得意几天。等蜀王的兵到了,等朝中的人心变了,等那盘棋彻底走活——我会让你知道,有些话,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宴席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太液池上残阳如血,将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红。池畔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影子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江御琼从女眷席上起身,由宫人引领着往回走。路过武将席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停顿,除了叶凌虚。
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可叶凌虚看到了——她的小姑娘在走过她身边时,右手的小指微微向外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即使有人盯着看也只会以为是衣袖摆动。可叶凌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她教江御琼的第一个暗号。
十年前,在文华殿后的练武场上。小公主问她:“叶姐姐,如果我想跟你说话,可是有人在旁边不方便,怎么办?”那时候叶凌虚想了想,说,翘一下小指就好。意思是——“我知道你在。”
十年了,这个动作从来没有变过。
叶凌虚垂下眼帘,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她知道她在。她也知道她知道。这样就够了。
六月,蜀王离京。
他在京城待了将近一个月,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临行前,他去宫中向皇帝辞行,又去了椒房殿向皇贵妃和二公主辞行。太子的人全程盯着,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蜀王的仪仗从南城门出城,绵延数里。他的八百卫队跟在身后,甲胄鲜亮,军容整肃。城门口,百官送行,太子也在其中。他与蜀王拱手告别,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看不出半分芥蒂。
可当蜀王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时,太子的脸色就变了。
他转身回城,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回到东宫后,他把幕僚叫到书房,关上门,沉默了很久。
“蜀王这一趟,不是来朝觐的。”他说,声音沉得发冷,“他回来,是来收网的。他暗中联络的那些人,你查出来没有?”
幕僚额上冷汗涔涔:“殿下,蜀王行事极其谨慎,见的人都是光明正大……”
“够了。”太子打断了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焦躁,“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动用多少人脉——半个月之内,我要知道蜀王在京城见过多少人,说了什么话,拉拢了谁。否则,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幕僚连连点头,躬身退下。书房的门关上后,太子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撑着头,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他有最好的师父,有最强大的幕僚,有最名正言顺的名分。可如今他发现,他一直在明处,而他的对手一直在暗处。他不知道对方的底牌是什么,不知道对方的布局有多大,甚至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走在哪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二公主江御琼,不再是那个躲在长姐身后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了。蜀王也回来了,带着他的三万铁甲站在了她的身后。叶凌虚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伴读,她现在是镇国大将军,手握天下半数兵马。
而这三个人,都因为同一件事恨他入骨——长公主的死。
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真的要动手,他能赢吗?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雷声,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安静。
而在这安静之中,御书房里的皇帝江衍,正对着一份刚刚递上来的密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太子近半年频繁结交禁军将领,已与禁军副统领李崇结为姻亲。另,太子詹事府账目亏空逾百万两,疑似用于收买军中人心。蜀王卫队实有千余人,沿江另驻有蜀中劲卒五千,距京不足三日路程。叶凌虚将军府闭门养伤期间,其副将赵衍频繁出入六部衙门,行踪未录于档。”
皇帝放下密报,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让他本就苍老的面容显得更加衰败。
朕还没死。他们就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儿子们在争权夺利,他的女儿们在暗中布局,他最信任的将军在密谋着什么。而他自己,越来越老,越来越累,越来越像一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他想起了长公主。那个被他亲手送去草原的女儿。她死在了草原上,死之前杀了自己的孩子。那道奏报送到御案上时,他正在用膳。他放下筷子,独自坐了很久。伺候的太监说,陛下的眼圈红了。
可他没有哭。帝王是不能哭的。哭了就是后悔,而后悔,是帝王最不能有的东西。
如今,另一个女儿也走到了他的对立面。他知道江御琼在做什么。他是老了,不是傻了。那个小时候会在御花园里捉蝴蝶、会缠着他撒娇要糖吃的小丫头,如今正在一步一步地蚕食太子的势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人心。她的手段比太子高明得多,她的耐心比太子强得多。
有时候看着她,皇帝会想起一个人——他的母亲,孝贤皇后。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的。温温柔柔的,说话从来不大声,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可她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他的皇位,就是她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抢来的。
江御琼,像她。
皇帝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密报上。他伸手拿起朱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折子,放在了一旁。
“呈送御书房存档。”他对身边的老太监说,“不必再议。”
老太监躬身领命,双手捧起密报退下了。他在这宫里伺候了四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陛下批的那几个字,他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静观其变。”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整座宫城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微微发颤。暴风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