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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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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三十二年,春。
叶凌虚回京后的第三个月,京城的局势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表面上,一切如常。皇帝照常上朝,太子江承佑照常监国,百官照常各司其职。边关的捷报让朝堂上下一片喜气,叶凌虚的威名更是如日中天,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她的事迹。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她的故事编成了长篇,每日一讲,场场爆满。
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
一切都从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御史台的一个七品小官在例行的钱粮奏报中,不痛不痒地提了一笔,说江南三州的税粮比去年多了三成,是不是该查查账目。这种奏报每年都有,无关痛痒,谁也不会当真。可这一回,这道奏折没有被留中,而是被皇帝亲笔批了“彻查”二字,发还给了户部。
接着,太子詹事府的一个管事因为贪墨被人告发,牵连出东宫一系列见不得光的买卖——卖官鬻爵、侵占民田、纵容家奴打死人命。这些事情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本不算什么秘密,可被捅到明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言官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弹劾的奏折堆满了皇帝的御案。
太子江承佑焦头烂额。
这些事情他做是做了,可往年从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捅出来。今年是怎么了?他隐隐觉得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却查不出那个人是谁。每一条线索追到最后都会断掉,每一个被他怀疑的人都有完美的理由置身事外。
他不禁想起了一个人——叶凌虚。
可叶凌虚自从回京之后便闭门不出,对外宣称养伤,连早朝都告了假。她的将军府大门紧闭,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故旧上门探望,也都被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皇帝派太医去看过,回来禀报说叶将军腿伤颇重,确实需要静养。
太子派人暗中盯了将军府大半个月,什么也没盯出来。每天从将军府出来的只有买菜的老仆和倒夜香的杂役,连一只可疑的飞鸽都没有。盯梢的人回禀说,叶将军的伤大约是真的很重,府里时常飘出汤药的味道。
江承佑稍稍放了心,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女人的伤,真有那么重吗?
他不放心。
而与此同时,另一件看似与朝政毫无关系的事,正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间悄然流传。
二公主江御琼,自从三个月前在北城门上露过一面之后,忽然变得活跃了起来。往年她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大典几乎不出椒房殿的门。可如今,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场合——赏花宴、诗会、马球赛、寺庙进香。她出现在哪里,哪里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她本就生得好看,如今十九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盛的时候。她的眉眼像皇贵妃虞氏,温婉清丽,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笑容恰到好处——不谄媚,不冷淡,不热络得让人不适,也不疏离得让人生疑。她待每一个人都和气,可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真正接近她。
高门大户的命妇们开始交口称赞二公主的德行,说她端庄、聪慧、识大体,颇有当年孝贤皇后的风范。年轻一辈的世家公子们更是在私下的聚会上频繁提及她的名字,有人赞叹她的容貌,有人折服于她的谈吐,更多的人只是含混地说一句“二公主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太子对此感到不安。他说不清这种不安从何而来,可他能感觉到,这个从小被他忽视的妹妹,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掌控的方式,一步步走进权力的中心。他曾试图让皇后出面约束江御琼,说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可皇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你妹妹比你聪明,至少在交朋友这件事上。”
江承佑不以为然。交朋友?结交那些命妇和世家子弟有什么用?权力从来不是靠交朋友交出来的。权力靠的是朝堂上的盟友、军中的支持、手里的筹码。他有东宫的班底,有朝中大半文官的支持,有父皇的信任,有储君的名分。他不需要交朋友。他已经是太子了,只需等着父皇驾崩,他就是皇帝。
可渐渐地,他发现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第一件让他警觉的事,发生在三月中旬。
御史中丞周衍——一个在朝中以刚正不阿著称的硬骨头——在朝会上突然发难,弹劾太子詹事贪墨军饷。这件事如果放在以前,周衍的奏折大概率会被留中不发,甚至会被其他官员合力压下。可这一次,站出来附议的官员竟然有十几人,其中不乏往日与太子关系尚可的中间派。太子措手不及,虽然最后勉强保住了詹事,却不得不当众将人革职查办,自断一臂。
第二件事,发生在四月初。
江南三州的查账结果出来了。账目果然有问题,亏空了将近一百万两白银,牵涉到的官员有二十余人,其中至少有七八人与太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传来时,太子正在东宫用膳。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话:“去查查叶凌虚的伤,到底好了没有。”
第三件事,发生在四月末。
蜀王江承恪——太子同父异母的兄长,年长太子两岁,封地在蜀中——忽然上了一道奏折,请求进京朝觐。这道奏折来得莫名其妙,因为按例,藩王非诏不得入京,蜀王往年从未主动请求过朝觐。可皇帝偏偏准了。
太子不傻。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他要是还看不出来有人在布局,就白在东宫坐这么多年了。
可他依然找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线索查到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地断掉。弹劾太子詹事的那些官员,有的是自发弹劾的,有的是看了别人弹劾才跟风的,没有人知道第一个把消息捅给周衍的人是谁。江南查账的结果,是户部一个侍郎主动呈上的,这个侍郎与叶凌虚素无往来,甚至可以说有旧怨——当年叶凌虚被封镇国大将军时,这个侍郎是最激烈的反对者之一。至于蜀王进京,那是蜀王自己的意思,与任何人都无关。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合情合理。每一件事都没有受到任何外力的推动。它们是自然发生的,像春天到了花就会开一样自然。
可太子觉得不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其背后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联在一起。而那条线的起点,不在别处,就在椒房殿。
就在那些他看不上的“交朋友”中。
江御琼坐在椒房殿的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壶新采的龙井,手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盐铁论》。窗外春光正好,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半院子。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普通命妇的服饰,看起来毫不起眼。可若是有人知道这个妇人的身份,大约会惊掉下巴——她是御史中丞周衍的正妻。
“殿下,外子说此番弹劾虽然折了太子一个詹事,但也打草惊蛇了。”周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那边已经开始查了。”
“让他查。”江御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从容而优雅,“他查得越紧,露出的破绽越多。周大人那边不必担心,太子查不到他头上。”
周夫人犹豫了一下:“外子想问殿下,下一步……”
“下一步,等蜀王进京。”江御琼放下茶盏,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蜀王在封地待了五年,手里有兵,心里有怨。太子当年夺了他的兵权,这笔账,他不会忘的。”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周夫人听了,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深不可测。
送走周夫人后,江御琼独自坐在花厅里,翻开了那本《盐铁论》,却没有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五年前,长姐还没被送走的时候,她们常常坐在这棵海棠树下说话。长姐会给她讲历史上的那些女人——吕后、武则天、萧太后。讲她们如何在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讲她们的手段、心计、胆魄。那时候她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长姐讲的故事比先生讲的要有趣得多。
现在她懂了。
长姐教她的不是历史,是生存。长姐早就看透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要么被吃,要么吃人。没有第三条路。长姐选择了被吃,用自己的血肉给妹妹铺了一条路。而她这个做妹妹的,必须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到最高处,走到再也没有人能把她们当成祭品的地方。
江御琼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书页上有一行字,是盐铁会议上桑弘羊说的话——“治大国若烹小鲜。”她看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烹小鲜要文火慢炖,急不得。她现在有的是耐心。
她和太子不一样。太子急于求成,以为名分就是一切。可名分不过是写在纸上的东西,真正能让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从来不是名分。是人。是人心。是每一个握着实权的人,愿不愿意站在你身后。太子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来教他。
等蜀王到了,这盘棋就活了。
四月的最后一天,蜀王江承恪抵达京城。
他的仪仗从南城门入城,绵延数里,甲胄鲜亮,旌旗蔽日。蜀王的卫队个个精悍,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步伐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蜀王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今年三十有二,面容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却比皇帝多了一股肃杀之气——那是常年在军中磨砺出来的气质。与养尊处优的太子相比,他身上多了一种只有真正打过仗的人才有的沉稳和锐利。
按照礼仪,藩王入京需先觐见皇帝。可蜀王进城之后,第一站没有去皇宫,而是去了忠烈长公主的陵前。
他在陵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件事是临时起意,没有任何人提前通报。可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有人说蜀王重情重义,长公主与他虽非同母,却是他唯一敬重的姐妹;有人说蜀王是在收买人心,刻意塑造形象;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在心里掂量着蜀王这一跪的分量。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写字。
听完探子的禀报,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迹,将写了半篇的《兰亭序》毁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着那张毁了的字,沉默了很久。
“蜀王和叶凌虚,是不是旧识?”他忽然问。
幕僚愣了一下:“蜀王镇守西南,叶凌虚常年在北境,两人似乎并无交集……”
“他们是一起打过的。”太子打断了他,声音沉得发冷,“五年前西南夷叛乱,叶大将军率部平叛,蜀王以藩王身份协理军务。叶凌虚随父出征,在军中待了半年。那半年里她和蜀王有没有交情,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将狼毫笔搁在笔山上,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迹。
“派人去查。”他说,“查他们在军中的时候有没有来往。另外,盯住椒房殿。蜀王进京后一定会去见二公主。长姐生前最疼的就是她,蜀王看在这份上,也会去椒房殿走一趟。”
太子猜得没错。蜀王确实在入宫觐见之后便去了椒房殿,而且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着整整一车礼物,以吊唁长公主的名义,大大方方地进了椒房殿的门。
可太子不知道的是,蜀王此行的目的,远不止吊唁那么简单。
椒房殿花厅,茶已经换了两壶。
江承恪坐在江御琼对面,端着一盏龙井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着眼前这个久未谋面的妹妹。上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躲在长姐身后探头探脑。如今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能有的了。
“五哥。”江御琼先开了口,声音平静而柔和,“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江承恪放下茶盏,目光微沉,“阿琼,长姐的灵柩回来时,我在蜀中为她设了灵位。你那些日子,受惊了。”
江御琼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太子把你软禁在椒房殿的事,我知道。”江承恪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意,“父皇要把你送去和亲的事,我也知道。阿琼,五哥没能护住长姐,至少……至少你,五哥想护。”
江御琼抬起头,目光与江承恪对上了。兄妹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沉默了片刻。
“五哥的心意,阿琼明白。”江御琼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可阿琼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只知道哭的小姑娘了。如今有叶将军在,五哥的兵在西南,若能南北呼应……”她顿了顿,“长姐的仇,就不只是报在乌桓人身上。”
江承恪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茶盏边沿缓缓摩挲着,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茶盏里的水微微荡着涟漪。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长公主的死,乌桓人是凶手,可那些把她送去草原的人呢?他的父皇,他的皇兄,那些在朝堂上大义凛然地主张和亲的大臣们——他们手上就没有血吗?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不急。”江御琼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碧绿的茶水从壶嘴流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都没有溅出来,“五哥先享受几天京城的繁华。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做。”
江承恪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倒像是一个握惯了刀的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长姐若是能看到此刻的阿琼,大约会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