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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许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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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御琼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收到消息的。
那已经是她在椒房殿中被幽禁的第五十七天。距离送嫁的期限,只剩下了不到一个月。椒房殿里的宫人越来越少,太子的禁军越来越多。她每日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寝殿和正殿之间那一条不足百步的回廊,连去御花园都不被允许。
五十七天来,她每日的生活精确得近乎刻板:卯时起身练剑,辰时读书,午时小憩,未时习字,酉时又在院中练剑直到天黑。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甚至偶尔还会对看守她的侍卫微笑。那种微笑平静而体面,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熄了灯之后,她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很久很久,把手按在心口上,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胸腔。那心跳还在,说明她的阿虚也还在。她只能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如果阿虚不在了,她的心跳会停的。她相信这件事,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消息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递进来的。那个孩子才十二三岁,脸圆圆的,一双眼睛机灵得很,是母妃虞氏身边掌事嬷嬷的远房侄子。他借着送膳食的机会,将一根小小的竹管藏在了食盒的夹层里。竹管里塞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极细小,却力透纸背——
“草原大捷,毙敌八千,俘敌万余。大可汗束手,乌维请降。长公主灵柩启程归京。叶将军安好,三月之期,必践前约。”
江御琼把那张纸条反复看了七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叶将军安好”。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第二遍,她看的是“草原大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抿直了。
第三遍,她看的是“必践前约”。心跳漏了一拍。
第四遍,她看到了“长公主灵柩”。
然后她就不动了。
江御琼坐在妆奁前,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嘴唇的血色都没有褪去半分。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第五遍。
“长公主灵柩启程归京。”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看,却怎么都对不上。灵柩,是装死人的那种木头匣子。归京,是回家的意思。长公主灵柩启程归京——长姐的木头匣子,要回家了。
江御琼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长公主临去前嘱转二公主——吾妹勿念,长姐不悔。长姐已归故乡,魂兮亦随将军旌旗,护吾妹一世长安。”
是叶凌虚的字。她认得出来。叶凌虚写字的时候,撇总是比捺短一点,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牵丝。这些年她在边关写回来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的字迹。那些信她都收着,用一根红绳扎得整整齐齐,藏在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
江御琼把纸条重新卷好,放回竹管里。然后把竹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将它吞没。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竹子和墨迹焦糊的气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雪,一层一层无声地落下来,将宫墙上的琉璃瓦覆成了一片茫茫的白。远处的梅花开了,红得像血。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送长姐出塞的那一天。长姐把那支莲花玉簪簪在她头上,对她说,要好好的。那时候长姐的手很暖,落在她的发顶,像一片温柔的云。
“长姐。”她对着窗外的雪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雪地里的羽毛,“你回家了。以后哪里都不去了,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在落。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江御琼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当宫人进来掌灯时,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面容平静,目光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传膳吧。”她说,“今晚多加一道炙羊肉,要肥瘦相间的。”
宫人愣了一下。她在这殿中被幽禁了近两个月,胃口一直不算好,今晚却忽然要加菜。宫人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了。
没有人看到她转过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长姐用命换来的棋局,她要替长姐赢到最后。
次日清晨,江御琼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色未明,殿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她在雪地里站定,拔出剑,起手式一如既往地稳。剑锋破开清冷的空气,一招一式带着风声,将地上的雪激得飞扬起来,簌簌地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不管不顾,只是练。从卯时练到辰时,从辰时练到巳时,练到浑身都被汗水浸透,练到握剑的手磨出了血泡。直到掌事嬷嬷心疼地上前夺了她的剑,她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站在雪地里,嘴里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殿下这是何苦!”嬷嬷的眼眶红了,“长公主在天有灵,见您这样,也要心疼的……”
“嬷嬷。”江御琼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我没事。长姐回家了,我高兴。”
嬷嬷愣住了。她看着二公主脸上的笑容,那笑容真诚而明亮,看不出半分勉强。可嬷嬷在这深宫里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笑,也见过太多人哭。有时候笑得越真的人,心里的窟窿越大。
江御琼从嬷嬷手里接过剑,用袖口仔细擦去剑身上的雪水,然后收剑入鞘,姿态从容而端方。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廊下那株老梅时停了一步,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
“替我送给长姐。”她把花枝递给嬷嬷,“送到灵堂里,放在她旁边。”
长公主的灵柩是在腊月初七抵达京城的。
距离叶凌虚许下的三月之期,只剩下了最后五天。
满城缟素。从北城门到宫门,十里长街,白幡如林。京城百姓自发地跪在道路两旁,为这位用性命守护了边境四年安宁的公主送行。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天还没亮就有人带着香烛纸钱出门了。卖白布白幡的铺子把积了多年的存货都卖空了。
灵柩入城的那一刻,有人放声大哭,有人默然垂泪,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跪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兵士们卸了甲胄,一身素衣,抬着那口沉甸甸的棺椁,脚步齐整而缓慢。棺材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漆面乌黑光亮,上面覆着一面凤凰旗,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拂动。
江御琼站在城楼上,穿着最隆重的公主礼服,发间簪着那支莲花玉簪。她的面色很平静,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口棺椁从城门缓缓入城。那棺椁在队伍的最前方,后面跟着长长的送葬行列,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哭。
长公主是她的胞姐——不,不是同胞所出,却比同胞更亲。她是吃长公主的酥酪长大的,是穿长公主的旧衣裳长大的,是枕着长公主的胳膊听故事长大的。宫里人人都知道,二公主和长公主感情最好,好到二公主小时候哭闹,连皇贵妃都哄不住,只有长公主来了她才肯停。
可现在,她的长姐回来了,躺在一口木头匣子里。
她却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的像,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棺中人的长眠。
知道的人明白,那是一种悲恸到了极致之后才能呈现出的平静。不知道的人暗自咋舌,觉得这位二公主当真是铁石心肠。
没有人知道,她的袖子里藏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有一句话——“长姐不悔。”
长姐不悔。所以她也不哭。哭是给后悔的人准备的。她不后悔,她只有恨。恨那些人,恨这座城,恨那张龙椅上坐着的,她的亲生父亲。
队伍行至宫门前,礼官高唱祭文。江御琼从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灵柩前,跪下,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每一次额头都实实在在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有声。抬起头时,额上一片青紫,沾着石板上的残雪。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棺椁上那面凤凰旗。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长姐。
然后她站起身,重新挺直了脊背,转身面向百官。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或真或假的悲伤面孔,那些或明或暗的复杂神色,那些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的目光。
“长公主为国捐躯,忠烈可昭日月。”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本宫恳请父皇,追封长公主为忠烈长公主,以王侯之礼厚葬皇陵。另,长公主之子阿恒,追封安乐侯,与其母合葬。”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长公主嫁的是乌桓可汗,生的孩子是乌桓人的种。给这样一个孩子追封侯爵,未免太过。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互相对视使眼色。
江御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有哪位大人觉得不妥?”她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官员,声音依然平静而温和,“长公主为国和亲,忍辱负重四载,最后为国殉节。她的孩子,也是我江氏血脉。若是哪位大人觉得不妥,不妨上前来说。”
没有人说话。殿前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卷起雪粒的簌簌声。
最终,皇帝江衍准了二公主的奏请,追封长公主为忠烈长公主,其子阿恒追封安乐侯,以王侯之礼合葬皇陵。圣旨颁下的那一刻,满城百姓伏地痛哭,山呼“长公主千岁”的声音震动了整座京城。
而在那震天的哭声中,江御琼安静地退到了一旁,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灵柩入土后的第二天,距离三月之期还剩四天。
江御琼在椒房殿中收到了第二封信。送信的依然是那个圆脸的小内侍。这回他似乎不那么紧张了,把竹管塞进食盒夹层时甚至还冲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完成一件很了不起的秘密任务。
江御琼取出纸条,展开。依然是叶凌虚的字迹,依然是那熟悉的、撇比捺短一点的笔锋。可这一次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等我。”
江御琼捏着那张纸条,忽然就笑了。那是五十七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眼眶里有水光,可她忍住了。她把纸条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薄薄的纸片和纸面上墨迹的微微凹凸。
“好。”她说。
第五天。最后一天。
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宫墙的飞檐。从午时开始下雪,越下越大,到傍晚时已经积了半尺深。宫人们来来往往地扫雪,可扫完一茬又落一茬,院子里的雪始终不见少。
江御琼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她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她自己知道,从早晨起就开始抖了。她把手拢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在等。
从黎明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黄昏。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她桌上的茶换了三壶,每一壶都是从热放到凉,然后又换一壶热的。她一口都没喝。
她忽然想,如果叶凌虚没有回来呢?
如果她死在了草原上呢?如果她被大可汗的亲卫围杀在了王帐里呢?如果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乌桓残部的伏击呢?如果她受了重伤,如果她中了流矢,如果她倒在了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如果,如果,如果。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刀。江御琼觉得自己身上已经被扎满了窟窿,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殿下。”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我再坐一会儿。”她说。
“殿下——”
“我说,我再坐一会儿。”
嬷嬷不敢再劝了,只是默默地给她添了一件斗篷,又往暖炉里添了几块银霜炭。炭火噼啪作响,爆出几颗火星。
更鼓响了。一更,两更,三更。每响一声,她的心就沉一分。三更过后就是子夜。子夜一过,三月之期便过了。她不是不相信叶凌虚,她是……
怕。
怕这世上没有奇迹。怕天命从来不站在她们这一边。怕四年前的噩梦会重演,怕她也要坐上那架凤辇,和长姐一样,被送去一个回不来的地方。
“殿下。”嬷嬷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带着一丝异样的急迫,“您看——!”
江御琼猛地抬起头。
窗外,大雪纷扬的夜色中,一抹光亮从宫墙外缓缓升起,然后骤然炸开,化作满天的金花。那是一支烟花,明红色的,在铅灰色的雪夜里格外耀眼。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接连升起,在宫城上空绽放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那是军中的信号。出征将士凯旋时,会用特制的烟花在城外传信。红色代表大捷,金色代表平安。
江御琼霍然起身,连斗篷都来不及披便推门而出,踏着积雪冲到了殿外的回廊上。她的绣鞋踩进雪里,冰凉的雪灌进鞋口,她浑然不觉。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脸上发上,冰凉冰凉的,可她的脸是烫的,眼眶是烫的,心口也是烫的。
“备马!”她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亮,“本宫要去北城门!”
“殿下万万不可!”嬷嬷吓得脸都白了,“您还在禁足之中——”
“我管什么禁足!”江御琼转过身,眼睛里的光芒亮得灼人,“谁敢拦我?叶凌虚回来了!她回来了!”
她不顾嬷嬷的阻拦,提起裙角就往宫门方向跑。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阻拦,被她一把推开。她的手劲大得出奇,那侍卫竟然被推了一个趔趄。
“殿下——”统领为难地追上来,“末将奉太子殿下之命——”
“太子?”江御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寒意让久经沙场的统领都打了个冷颤,“本宫今日要去接叶将军。你若拦我,来日叶将军登门问你,你打算如何作答?”
统领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镇国大将军叶凌虚。位列三公,手握天下半数兵马。三个月前她走的时候带了三万人,三个月后她回来了,不知道带回了多少人,可她本人回来了。这个女人在北境的战绩已经传得满城皆知,大街小巷都在说她是天上的白虎星下凡。得罪太子,或许会丢了官职。得罪叶凌虚,或许会丢了脑袋。
统领垂下头,让开了路。
江御琼纵马穿过长街时,满城百姓已经涌上了街头。
天降大雪,人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去。他们站在街边,手里举着灯笼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雪落在灯笼上,嗤嗤地响,雪落在火上,化成水滴答下来。没有人去管。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北方。
北城门大开。
一队人马正穿过城门,缓缓入城。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上的人银甲白袍,手按长剑,面容在火光中清晰可见。她的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从眉梢斜斜延伸到颧骨,给她原本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凌厉。她的白袍上沾着洗不掉的暗色痕迹,那是血。
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光芒穿过漫天的飞雪,穿过十里长街,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人群中那一抹纤细的身影。
然后,那双素来冷冽如霜的眼眸,忽然就温软了下来。像是冰封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河面,在春天第一缕暖风拂过时,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江御琼策马立在长街中央。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家常衣裙,袖口湿了一片,鬓发被风雪吹得乱七八糟。她什么形象都没有了,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匹黑马上的那个人,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叶凌虚!”
满街的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呼唤。不是“叶将军”,不是“阿虚”,是连名带姓的“叶凌虚”。像要把这三个月积攒的所有害怕和想念都喊出来,喊得嗓子都劈了。
叶凌虚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和三个月前出征时一模一样。她的腿似乎受了伤,落地时顿了一瞬,可她很快就稳住了。她穿过满街的人群,穿过漫天的飞雪,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小姑娘。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她的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她在江御琼的马前停下,抬起头。
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雪花在她们之间纷纷扬扬。周围是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无数张或激动或感慨的面孔。可她们谁都没有看。她们只是看着彼此,眼睛里只有彼此。
“殿下。”叶凌虚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轻快,“臣……回来了。整整三个月,九十天。没有食言。”
江御琼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马鞍。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瘦了,黑了,脸上多了伤疤,眼睛里多了风霜。可她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她单膝跪地的姿态和十年前在城墙上发誓时一模一样。
江御琼上前一步,伸出手。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她到底还是稳稳地落在了叶凌虚的肩头,扶住了那片冰凉的银甲。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立刻就化了。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叶凌虚能听见。
“小伤。”叶凌虚说。
“脸也伤了。”
“不疼。”
“你瘦了好多。”
“养几天就回来了。”
江御琼不说话了。她抿着嘴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叶凌虚的肩甲,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可那疼让她清醒。
“起来。”她说。
叶凌虚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只隔着一步的距离。雪还在下,落在她们的肩头发梢,谁都没有伸手去拂。
“叶凌虚。”江御琼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长姐走了,我很难过。”
叶凌虚的喉头动了动:“臣知道。”
“她走之前,让你告诉我她不后悔。”
“是。”
“我不信。”江御琼的眼眶红透了,可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她怎么可能不后悔?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要受那些苦?凭什么要死在那片破草原上?凭什么那个孩子也要跟着她一起死?凭什么?”
叶凌虚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臣问过长公主同样的问题。”
江御琼愣住了。
“长公主说——”叶凌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她说,只要她多撑一天,殿下就多一分不用来这里的可能。如今臣来了,殿下永远都不用来了。所以她不后悔。”
江御琼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水珠是凉的,可她心里的那股热流是烫的。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好。”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不后悔,那我就信。”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满街的百姓。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泪痕未干,却透着一股不容任何人忽视的坚毅。
“今日叶将军凯旋,”她的声音朗朗传开,带着一种超越了她十九岁年纪的沉稳与威严,“本宫代父皇迎将军入城。将军平定草原,为忠烈长公主雪恨,为中原百姓雪耻,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凡此役中有功将士,本宫当奏明圣上,一一封赏!”
百姓们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有人在喊“叶将军威武”,有人在喊“二公主千岁”,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在潮水般的欢呼声中,叶凌虚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江御琼。火把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明亮,脸上那几道未干的泪痕在光中微微反光。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目光坚定而沉静,像一面淬过火的盾。
叶凌虚在心里想——她的小姑娘,到底还是长大了。从五岁到十九岁,她用了十四年时间,看着这朵花一点一点地绽放。如今花开了,却是在风雪里开的。
“殿下。”她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低声说,“臣有一言。”
江御琼侧过头:“说。”
“长公主的仇,只报了一半。”叶凌虚的目光冷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乌桓人是她的仇人,可不是她唯一的仇人。”
江御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叶凌虚指的是什么。长姐嫁去草原,是父皇的旨意。四年前父皇可以送走长姐,四年后他同样可以送走她。如果不是叶凌虚拼了命打赢了这一仗,她此刻已经在去草原的路上了。她的父亲,把她和她的长姐当成了什么?
“我知道。”江御琼的声音也很低,“我都知道。”
火把的光在她们之间跳跃着,照亮了两个人眼中无声交换的默契。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共识,一种在十四年的朝夕相处中慢慢长出来的东西。她们看着彼此,没有说话,却什么都说了。
然后江御琼转过身,面向人群,重新挂上了那个端庄得体的笑容。
远处,皇宫的方向,太子的眼线正隐在人群中,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那人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叶凌虚看到了他。
她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多——有警告,有轻蔑,还有一种冷到了骨头里的战意。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太子殿下,下一个,就是你了。
大雪下了一整夜。
这一夜,京城无人入眠。百姓们在街上燃放烟花爆竹庆贺胜利,酒肆茶楼通宵达旦地营业,说书人连夜编了新段子,绘声绘色地讲述叶将军如何单枪匹马潜入王帐、如何以一己之力生擒乌桓大可汗。每讲一段,满堂喝彩。
这一夜,椒房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晚。叶凌虚卸了甲,换上了一身素色的长衫,坐在江御琼常坐的那把紫檀椅上。军医替她处理了腿上的伤口——一道被弯刀削出的口子,虽不致命,却因为连日赶路而反复崩裂,血肉模糊。军医给她清创上药时,她的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御琼坐在她对面,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节律很稳,可叩击的力度一次比一次重。
军医告退后,殿中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叶凌虚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下,臣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谋江山。”叶凌虚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殿下,有没有兴趣做皇帝?”
殿外,新雪初霁,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宫墙上,白得晃眼。更鼓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在江御琼的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看着叶凌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意不是温婉,不是端方,而是一种蛰伏了太久太久终于露出锋芒的笑。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剑,终于出了鞘。
“叶凌虚,”她说,“我等了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