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狼烟 ...

  •   乌桓大营坐落在斡难河畔的一片开阔地上,背靠连绵起伏的肯特山,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数千顶毡帐绵延数里,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从大地上冒出来。最中央的金顶王帐高达三丈,帐顶的金色鹰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入夜后的草原冷得瘆人。寒气从地底往上渗,穿过毡毯和皮裘,直往骨头缝里钻。营中的篝火烧得正旺,乌桓士兵围坐在火堆旁,分食着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劣质马奶酒的酸臭味混着牲畜的膻气在空气中弥漫。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地东面三里外的一处洼地里,三万名中原将士正匍匐在冰冷的枯草中,像一群蛰伏的狼。

      叶凌虚伏在最前方,手中握着一把单筒望远镜,那是她从西域商人手中高价购得的稀罕物件。镜筒冰凉,贴着眼眶硌得生疼。她一动不动地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将王帐周围的兵力部署、哨位轮换、巡逻路线一一记在心中。

      “将军。”副将赵衍匍匐着凑近,压低的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沈渡回来了。”

      沈渡是随巫医的线人一同潜入营中的。他带回的消息比长公主那封信更加详尽——大可汗的暗疾每逢月圆之夜发作得最为厉害,发作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非巫医特制的汤药不能缓解。而乌维与大可汗之间的矛盾已经白热化,上个月为了争夺一批从云州掠来的战利品,两人的亲卫差点在大帐外火并。

      “乌维手下有多少人?”叶凌虚问。

      “不足五千,但都是他本部精锐,常年跟着他南征北战。”沈渡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说话时牵动脸上的刀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大可汗对他早有防备,把他的营地安排在王帐最外围,离金帐隔着三道防线。”

      “所以乌维若要动手,必须穿过三道防线。”叶凌虚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这些防线的守将,对乌维的态度如何?”

      “第二道防线的守将是乌桓左大将呼衍术,此人骁勇善战,但嗜酒如命,酒后曾多次扬言大可汗不如其弟英明。大可汗对他早有猜忌,只是碍于呼衍家族在军中的势力,不敢轻易动他。”

      叶凌虚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今晚是什么日子?”

      赵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十月十八。”

      “还有三天。”叶凌虚的目光落在那轮接近圆满的月亮上,“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传令下去,所有士卒今夜饱食休整,明日起昼伏夜出,向乌桓大营两翼秘密运动。三天后亥时,以王帐火起为号,发起总攻。”

      “火起?”赵衍皱眉,“将军是要派人潜入王帐放火?王帐守卫森严,恐怕……”

      “不必派人。”叶凌虚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亲自去。”

      赵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叶凌虚的目光后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大战之前,将军的眼睛里都会出现这样的神色。那不是狂热,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到极处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赵衍跟了叶凌虚三年,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任何劝阻的话都是多余的。

      他只说了一句:“末将随将军同去。”

      “不必。你留在外面指挥,若我回不来,你带人接替指挥。”叶凌虚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若我回不来,替我带句话给二公主——就说叶凌虚食言了,下辈子再还。”

      赵衍的喉头一阵发紧,却只是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他知道将军嘴里的“食言”指的是什么。军中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四年前将军还是伴读的时候,曾在城墙上对二公主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没有人听见过,可从那以后,将军就再也没有让二公主受过任何委屈。

      十月二十一日,月圆。

      入夜后,一轮硕大的满月从天际缓缓升起,将整片草原照得亮如白昼。月华如水,倾泻在一望无际的枯草上,泛着冷冷的银光。乌桓大营中燃起了比平日更多的篝火,隐约能听到歌声和鼓声——今夜是大可汗宴请各部首领的日子。

      叶凌虚换上了一身乌桓人的装束,羊皮袄、皮帽、马靴,腰间挂着一把从俘虏身上缴获的弯刀。她将脸涂成了黧黑色,又用炭灰掩盖了眉眼间的英气,看上去就像大营里随处可见的牧奴。唯一不同的是,她贴身的衣襟里藏着一柄匕首,刀身上刻着的那朵寒梅,正贴着她的心跳。

      与她同行的是两名精通乌桓语的斥候,其中一人便是沈渡。三人混在一队运送马奶酒的牧奴队伍里,低着头,驼着背,脚步拖沓,像三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人。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王帐附近的守卫比外围严密得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着铁甲的亲卫手持长矛,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叶凌虚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计数——从外围到王帐,她经过了至少五道明哨、三道暗哨、两支巡逻队。

      然后她看到了巫医的帐篷。

      那是一顶灰白色的旧毡帐,孤零零地搭在王帐后方,与大可汗的寝帐只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帐篷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苦艾和不知名药材混合的气味。按照沈渡带回的联络方式,叶凌虚在帐篷外停了一瞬,抬手在帐壁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帐篷的毡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枯瘦的脸从缝隙中探出来,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乌桓语。叶凌虚身后的斥候替她答道:“月圆之夜,猛药难医。”

      这是约定的暗语。

      巫医沉默了片刻,掀开了帘子。

      帐篷里的光线昏暗至极,只点了一盏羊油灯,呛人的黑烟把帐顶熏出了一片油腻的黑色。地上堆满了各种草药和瓶瓶罐罐,角落里放着一口熬药用的小铜锅。空气中弥漫的苦味比外面浓烈十倍,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巫医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须发皆白,一张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沟壑纵横。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可当他抬起头来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近乎锐利的光。

      “叶将军?”他说的竟然是汉语,口音虽然有些生涩,却字字清晰。

      叶凌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沉着。

      巫医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将军不必防备老朽。老朽本名孙思齐,云州人氏,二十年前被掳至此,半生苟活,无日不思故土。长公主对老朽恩重如山,若非她暗中周济,老朽早已是一堆枯骨。此番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是心甘情愿的。”

      叶凌虚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问:“汤药什么时候送?”

      “亥时三刻。日日如此,雷打不动。大可汗的暗疾每逢月圆便发作得最是凶猛,倘若不能按时服下汤药压制,便会在半个时辰内痛苦至昏厥。”孙思齐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瓶,“这是今晚的汤药——但老朽多添了一味东西。”

      “什么东西?”

      “乌头。”孙思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剂量算得很准,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在一个时辰后开始四肢麻痹,两个时辰后神志不清,三个时辰后呼吸衰竭。倘若救治及时,倒也能救回来——但今夜,大约不会有人顾得上救他。”

      叶凌虚接过陶瓶,瓶身还带着孙思齐的体温。她将瓶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热的瓷壁,沉默了很久。

      “孙先生。”她忽然开口,“事成之后,我送你回云州。”

      孙思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是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当他抬起头时,浑浊的眼眶里闪着水光。

      “老朽……谢过将军。”

      亥时三刻。更鼓声远远传来,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寂寥。

      孙思齐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汤药,穿过一道道岗哨,走向金顶王帐。沿途的亲卫早已见惯了他每日定时送药的佝偻身影,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放行了,甚至连例行的银针验毒都做得极为敷衍。二十年来日日如此,谁会在这上头多费心思?

      王帐之内,灯火通明。

      大可汗斜倚在虎皮榻上,脸色比帐外的月色还要惨白。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狼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色。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鬓角往下淌,将皮袍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发作的疼痛让他面目狰狞,眼角不停地抽搐,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药!”他看到孙思齐进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而暴躁,“快!快拿过来!”

      孙思齐低眉顺眼地跪行上前,将药碗高高举起。大可汗一把夺过碗,仰头将汤药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药汁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他喝完之后大口地喘着气,将空碗摔在地上,瓷碗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

      帐外,叶凌虚伏在一辆运送草料的牛车底下,手中扣着那把匕首。巫医说大可汗服药后会昏睡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是她唯一的窗口期。

      她的计划很简单:潜入王帐,控制大可汗,逼他发出撤军的命令,然后趁乱接应外面的赵衍发起总攻。如果控制不住,就当场格杀,制造混乱,点燃王帐,以火光为号。

      无论哪条路,都是九死一生。

      可她不能死。

      她答应了江御琼,三个月之内要回去。她这一辈子答应过江御琼很多事,唯独这一件,绝不能食言。

      王帐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侍从们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贴身亲卫守在帐门口。大可汗服了药之后似乎安稳了一些,榻上传来了粗重的鼾声。

      叶凌虚从牛车底下无声地滑出,像一条游鱼般贴着地面的阴影前行。她的脚步轻得连脚下的枯草都没有发出声响——这是她在深宫里陪江御琼捉迷藏时练出来的本事,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有朝一日这项本事会用在战场上。

      距离王帐还有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她在王帐侧后方的阴影里停下,取出匕首,在牛皮帐壁上轻轻一划。匕首削铁如泥,帐壁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帐内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她脸上照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贴着那道缝隙往里看——大可汗仰面躺在狼皮榻上,鼾声粗重而缓慢,嘴角挂着一道涎水,睡得人事不知。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朝这边走了两步。叶凌虚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亲卫张望了几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转身回去了。

      叶凌虚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柴和一包浸了油的火绒。

      信号已经发出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暗的草原——三万名弟兄正伏在草地里等着这个信号。她不知道今夜之后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可她相信,那些活下来的人会替死去的同袍好好活下去。如果她活不下来,赵衍会把她的骨灰带回去,埋在京城北门外最高的那座山上。

      只是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一声再见。

      叶凌虚收回目光,将火绒点燃,赤红的火星在黑暗中骤然绽放。

      远处的草地里,赵衍看到了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刀,刀身在月下反射出一道雪亮的寒芒。

      “点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传得极远,“全军突击!”

      刹那间,数十支火箭同时升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幕,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紧接着,东面和西面同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两股铁流像两把巨钳般从两翼向乌桓大营夹击而去。

      乌桓大营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王帐内,大可汗被喊杀声惊醒,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瞪大了眼睛,嘴张得很大,却只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嘶哑音节。

      “来人!来人!”他拼命想喊,声音却微弱得像蚊蝇嗡鸣。

      叶凌虚从帐壁的裂缝中闪身而入。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在亲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欺身而上,匕首的刀锋已经抵在了大可汗的咽喉处。冰凉的刀尖贴着皮肤,大可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让你的亲卫放下武器,退出去。”叶凌虚用乌桓语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的乌桓语不算流利,可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大可汗瞪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不可一世的凶悍:“你……是叶……凌虚?”

      “是我。”叶凌虚的手稳稳地握着匕首,刀尖抵在他喉结上方半寸的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的目光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可那冰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恨意,“让你的亲卫退出去。这句话我不说第三遍。”

      大可汗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估算形势。帐外喊杀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中原将士冲锋的号角声。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对帐门口的两个亲卫挥手:“退……退下!”

      亲卫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收起武器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叶凌虚低头看着这个恶贯满盈的男人。他的面容因为药物和恐惧而扭曲着,眼角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嘴角歪斜,花白的胡须上沾着药汁和唾液的混合物。很难想象就是这个人,曾经屠戮了数十万中原百姓,将无数妇孺掳为奴隶,把长公主当作营妓一般凌辱了整整四年。

      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匕首的刀锋在大可汗的喉咙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大可汗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叶凌虚很想一刀割下去。

      只要手腕轻轻一转,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就能割开他的喉管,让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结束他罪恶的一生。以血还血,天经地义。

      可她不能。

      大军还在外面厮杀,乌桓人还有数万兵力。现在杀了大可汗,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她需要一个活着的可汗来下达撤军的命令,需要他活着来稳住乌桓残部,需要他活着来换取更多的筹码。

      长公主还在他们手里。杀了他,长公主也活不了。

      叶凌虚闭了一下眼,然后将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杀意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用血肉之躯堵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五脏六腑都被灼得生疼。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让你的人撤到斡难河北岸。”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有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立刻。”

      大营外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赵衍率领的主力从东面发起佯攻,吸引了大半乌桓守军的注意力。趁此机会,沈渡率领的轻骑从西面撕开了一个口子,像一把尖刀般直插大营腹地。而与此同时,乌维——大可汗那个早已心怀不轨的弟弟——在看到王帐火起之后,非但没有率部救驾,反而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这是叶凌虚预料之中的事。长公主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乌桓王庭内部分裂已久,乌维早有异心,只待时机。今夜,就是那个时机。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天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乌桓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残余的乌桓守军且战且退,在叶凌虚的逼迫下撤往斡难河北岸。大可汗被五花大绑地押在一辆牛车上,昔日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此刻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叶凌虚站在王帐的废墟前,银甲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长发被烧焦了一截,脸上有一道被流矢擦出的血痕。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里面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烈的光。

      “将军!”赵衍策马驰来,翻身下马,满脸掩不住的兴奋,“乌维派人来了!他说他想跟将军谈谈!”

      叶凌虚转过头,目光淡漠:“谈什么?”

      赵衍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激动:“乌维说,大可汗穷兵黩武,人心尽失,他愿意取而代之。只要将军答应放他一条生路,他愿意归顺我朝,永世称臣。他还说……他可以交出长公主,作为诚意的证明。”

      叶凌虚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战场,吹散了弥漫的硝烟,露出一地狼藉的尸骸。折断的旌旗斜插在血泊中,战马悲鸣的声音此起彼伏。

      “告诉他,”叶凌虚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冷,“长公主要毫发无伤地送回来。少一根头发,我让他给他的好兄长陪葬。”

      赵衍领命而去。

      叶凌虚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越过千山万水,有一座她魂牵梦萦的城池。城里有一个人在等她,她必须活着回去。

      可眼下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她深吸一口气,问身边的亲卫:“沈渡人呢?”

      “沈校尉带人去搜查大可汗的后帐了,说是去找……”

      亲卫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那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叶凌虚心里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奔去。

      后帐的毡帐已经被沈渡带人掀开了。帐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地上铺着几块脏污不堪的羊皮,角落里堆着几个破了口的粗陶碗。一个女人蜷缩在帐篷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本色的皮袍,枯瘦如柴,头发枯黄纠结成一团乱麻。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已经僵硬了的、面色发青的小男孩,大约三四岁的模样。

      女人的哭声已经哑了,只是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哀鸣的气声。她的泪水早已经流干了。

      叶凌虚站在帐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认出了那个女人。

      虽然已经瘦得脱了形,虽然脸上布满了伤痕和污垢,虽然那双曾经温润如水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江绮年。

      那是四年前在凤仪宫里,替她的小妹妹簪上莲花玉簪的那个女子。那是十年前在文华殿外,悄悄塞给她一包梅子糖的那个女子。那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叶凌虚冷面冷心时,对她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的那个女子。

      “长公主殿下。”叶凌虚单膝跪地,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臣……叶凌虚,接殿下回京。”

      江绮年缓缓抬起头。

      她浑浊的目光在叶凌虚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辨认着什么。然后,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阿……琼呢?”

      叶凌虚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二公主在京中等您。”

      江绮年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那个已经僵硬的孩子身上。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孩子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他叫阿恒。”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我给他起的名字。恒,是永恒的恒。我希望他能活得比我久,能替我去看看江南的春天,去看看京城的梅花,去看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晨风里。

      叶凌虚跪在那里,没有起身。她的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帐中的泥地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的。她只能跪在那里,用一种近乎赎罪的姿态,承受着这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痛。

      良久,江绮年忽然开口了。

      “叶将军。”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虽然仍旧沙哑,却比方才清明了不少,“本宫想拜托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回到京城之后,告诉阿琼……”江绮年顿了顿,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却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碎,“告诉她,长姐不后悔。嫁到这草原上,我受了很多苦,可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多撑一日,她就多一分不用来这里的可能。如今你来了,我便知道,她永远都不用来了。”

      “殿下!”叶凌虚猛地抬起头,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决绝,“您要——”

      江绮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叶凌虚,越过被掀开的帐顶,越过草原上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天空,望向了极远极远的南方。

      “阿琼的剑练得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替妹妹梳头的午后。

      叶凌虚只觉得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殿下的剑法……很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四年前您走后,她便像变了一个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日落后还在研读兵书。如今……如今寻常男子已不是她的对手了。”

      江绮年听完,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积压多年的心事。

      “好。”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怀中孩子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阿恒,娘来陪你了。”

      叶凌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霍然起身冲上前去——可为时已晚。江绮年的嘴角溢出了一缕黑血,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陶瓶,和孙思齐交给叶凌虚的那个一模一样。

      “长公主!”

      江绮年的身体缓缓倒下,像一片终于从枝头飘落的枯叶。她的面容是安详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四年来,她受尽了人世间最残酷的折磨,可她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叶凌虚跪倒在她的身前,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弓成了濒临折断的模样。帐篷里弥漫着血腥、草药和死亡混合的气息,晨光从掀开的帐顶洒下来,照在那一大一小两个已经冰凉的身体上。

      她没有哭。

      从出征那天起,她就对自己说过,不能哭。哭了就心软了,心软了就握不住剑了。

      可她握着剑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赵衍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帐篷,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这个跟了叶凌虚三年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叶凌虚终于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担子。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厚殓长公主。棺椁用最好的木料,沿途所过州县,一律设灵致祭。长公主的遗体,要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

      “是。”

      “还有……”叶凌虚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孩子小小的尸体上,“把他和他母亲葬在一起。墓碑上刻——‘江氏恒之墓’。不必写别的,只写这个名字。”

      “是。”

      叶凌虚转过身,走出帐篷。晨光刺目,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远处的草原上,斡难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像一条蜿蜒的玉带穿过枯黄的草海。更远处,三军将士正在清理战场,将同袍的遗体一具一具地抬上牛车。号角声此起彼伏,战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她站在晨光里,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很多岁。

      可她还不能倒下。仗还没有打完。她答应了那个人,三个月之内要回去。

      叶凌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草原上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将她胸腔里那股灼热的灼痛感压了下去。

      “赵衍。”

      “末将在。”

      “给京城飞鸽传书。”叶凌虚的目光望向南方,声音里带着铁一般的坚定,“就说——草原已定,长公主灵柩不日启程归京。另,请转告二公主……”

      她停顿了很久。

      “叶凌虚三月之内,必定还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