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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登基后的日子比江御琼想象的更忙。每天寅时起身,卯时上朝,退朝后接见大臣、批阅奏折,往往要忙到深夜。御案上的折子从来没少过,批完一摞又送来一摞,像是永远处理不完。有时她批着批着就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叶凌虚的。那大氅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是叶府常用的熏香,她从小闻到大。她认得这个味道,就像认得叶凌虚的脚步声——轻而稳,是武人特有的步态,从来不拖泥带水。

      叶凌虚进宫的次数比从前更多了。她的定国公府就在宫城东侧,与椒房殿只隔着一道宫墙。白日里她在军营和兵部处理军务,傍晚便进宫来,有时带一份兵部的文书,有时带一包城南老字号的热栗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坐。两个人在椒房殿里待着,常常是各自看各自的文书,半天不说话。殿中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炉火噼啪的轻响,以及偶尔茶盏磕碰桌面的脆响。可只要抬起头能看到对方,心里就是踏实的。

      这天傍晚,叶凌虚进宫时,江御琼正对着一本奏折发火。她很少发火——她习惯把火气压在心里,用最冷静的方式处理问题。可这本折子实在让她忍不住了。折子是江南巡盐御史递上来的,洋洋洒洒三千字,写的全是废话。什么“陛下登基以来天降祥瑞”,什么“江南百姓无不感激涕零”,什么“臣等望陛下保重龙体”。三千字,一句有用的都没有。盐政的账目一个数字没报,私盐泛滥的问题一个字没提,倒是在折子末尾夹了一张万两银票。

      “混账。”江御琼把折子摔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朕让他去巡盐,他给朕送祥瑞。朕缺的是祥瑞吗?朕缺的是盐税!”

      叶凌虚弯腰捡起那本折子,翻开扫了一眼,然后将那张银票拈在指尖,对着烛火照了照。银票是宝通号的,面额一万两,盖的私印是江南盐商总会的章。她把银票夹回折子里,放在桌角,淡淡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革职查办。”江御琼按了按眉心,余怒未消,“朕刚登基,他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行贿——这分明是试探朕的底线。朕若不办他,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把银票夹在折子里递上来。朕办了他是杀鸡儆猴。”

      “陛下说得对。”叶凌虚起身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按在她的太阳穴上,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揉按,“但不必动气。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江御琼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叶凌虚的手指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触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粗粝的质感,却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她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感受着那双手从太阳穴缓缓移到后颈,力度适中地揉捏着她紧绷的肌肉。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脖子和肩膀确实酸得很,被这只手一揉,像是积攒了许久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

      “也就只有你,敢对朕动手动脚。”她闭着眼说,声音里的怒意已经被揉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浓浓的倦意和一丝旁人听不到的娇嗔。

      叶凌虚的手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紧绷:“臣逾矩了。”

      “朕让你逾的。”江御琼伸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继续。朕脖子酸得很。”

      叶凌虚犹豫了一瞬,然后继续揉按。这一次她的力度放得更轻了些,手指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缓缓向上,在后颈窝处停下来,用拇指轻轻打圈。她能感觉到江御琼后颈的皮肤温热而细腻,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拂过她的手背。她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替陛下缓解疲劳”这件事上,而不是去注意那些不该注意的东西。可有些东西不是她不想注意就能不注意的——比如江御琼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比如她闭上眼睛时轻轻颤动的睫毛,比如她微微仰起头时露出的那一段颈线。

      叶凌虚移开了目光。她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阿虚。”江御琼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有伤。”江御琼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朕刚才闻到了金疮药的味道。你又去军营练新兵了?太医说你腿上的旧伤需要静养,你就是不肯听。”

      叶凌虚的手微微一顿。她确实刚从军营回来,腿上那道旧伤在示范骑术时又隐隐作痛。她自认为掩饰得很好——进宫前特意换了干净衣袍,还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熏香。可江御琼还是闻到了。这个人的鼻子从小就灵,从前在文华殿的时候,叶凌虚每次偷偷多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她都能闻出她身上的汗味,然后板着小脸说阿虚你又偷偷加练了。

      “小伤。”叶凌虚说。

      “你每次都说是小伤。”江御琼站起身,走到内殿,从紫檀木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坐下。朕给你换药。”

      “陛下——”

      “这是圣旨。”

      叶凌虚无奈地坐下,撩起衣摆,露出腿上那道旧伤。伤口已经结痂,但因为白天用力过猛,边缘有些红肿。江御琼在她面前蹲下来,用指尖挖了一小块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伤口上。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了她,手指在伤口边缘慢慢打着圈,每一圈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给那份帝王的凌厉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色。

      叶凌虚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莲花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长公主留给她的。她戴着它上朝,戴着它打仗,戴着它去见那些想把她生吞活剥的敌人。这支簪子陪她走过的路,比叶凌虚陪她走过的还多。叶凌虚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涩。她想起了长公主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叶将军,替本宫照顾好阿琼。”她做到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了。她能自己批奏折,自己对付贪官,自己在朝堂上把那些老臣说得哑口无言。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君王。

      可她还是想保护她。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是她。

      “阿虚,”江御琼低着头,一边上药一边说,“以后不许瞒朕。疼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朕是你的君,也是你的人。你在外面受了伤,回来不让朕知道,朕会更担心。你觉得不让朕担心是你的事,可让朕担心是朕的事。”

      叶凌虚的喉头动了动,想说“臣遵旨”,想说“陛下说的是”,可话到了嘴边,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一句。

      “陛下对臣太好了。”

      江御琼抬起头,目光与叶凌虚撞在一起。四目相对,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地挨在一起。然后江御琼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温柔。

      “你对朕更好。”她站起身,将那罐药膏塞进叶凌虚手里,“拿着。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朕会检查的。朕虽然不会舞剑,但朕看得懂伤口是新的还是旧的。你别想糊弄朕。”

      叶凌虚握着那罐还有余温的药膏,低头看了看腿上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处,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女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天夜里,叶凌虚没有回定国公府。江御琼说伤口有红肿,不宜走动,让人在椒房殿的暖阁里铺了被褥。叶凌虚躺在榻上,隔着半扇屏风,能听到内殿里江御琼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批了一天的折子,发了一顿火,又蹲在地上给她换了半天药,累了。

      叶凌虚睁着眼睛,望着暖阁的藻井,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她想起江御琼发火时的样子——眉心微蹙,语气凌厉,把折子摔在案上时力透纸背。她想起她蹲在地上给自己换药时的样子——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瓷器。她还想起自己说了一句“陛下对臣太好了”,那是一句不该说的话。太软了,太不像一个镇国大将军了。

      可她忍不住。在那个人的温柔面前,所有的盔甲都不管用。

      窗外,秋风拂过太液池,水面上泛起细细的涟漪。宫灯的光映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叶凌虚在更鼓声里闭上眼睛,唇边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凤仪二年,春。

      江南巡盐御史的案子查了三个月,牵连出的大小官员不下三十人。江御琼没手软,革职的革职,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从那些贪官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堆满了户部的库房,总数超过两百万两,比她预期的多了整整一倍。拿到账目那天,她在朝会上把户部尚书叫出来,当众念了抄家的清单。每念一项,底下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念到最后,满殿鸦雀无声,连咳嗽都停了。

      “诸位爱卿,”江御琼合上账册,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朕刚登基的时候,户部说国库没钱。朕还以为是真的。现在看来,不是没钱——是钱都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以前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把手伸进国库,朕就把他的手剁了。君无戏言。”

      百官跪地,山呼万岁。那天退朝后,京城各大当铺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不少人悄悄把家里的古玩字画拿去典当,换了银子补缴田税。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女帝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敢。

      可江御琼也累。连着三个月高强度理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她瘦了一圈,朝服穿在身上明显空了一截。尚衣局的宫人悄悄把她的腰带往里收了两寸,不敢声张,怕挨骂。叶凌虚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暗中让御膳房每日多加一道药膳。那道当归炖乌鸡每天准时出现在江御琼的膳桌上,汤色清亮,药香浓郁。她问是谁吩咐的,宫人只说是御膳房自己的主意。她不信。御膳房的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份心意。她知道是谁。

      三月中旬,内阁终于把最棘手的一批奏折处理完了。叶凌虚看着江御琼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她说了一句憋了三个月的话。

      “陛下该歇歇了。臣斗胆,请陛下休沐一日。”

      江御琼揉了揉手腕,看了看窗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畔的柳树绿了一树,桃花杏花开得正盛,几只燕子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忙得不亦乐乎。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和叶凌虚也曾在御花园里走过,那时候她折了一枝桃花簪在叶凌虚的衣襟上。那枝桃花后来被叶凌虚夹进了一本书里,她不承认,可江御琼有一次去定国公府无意间翻到了那本书——花瓣早已干枯,颜色从粉白变成了焦黄,可还是被压得整整齐齐,一片都没碎。

      “好。”江御琼说,“休沐一日。你陪朕。”

      御花园里春光烂漫。桃花、杏花、海棠争相绽放,粉白嫣红,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扯碎了洒在树枝上。花丛间蜂飞蝶舞,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花香。太液池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花瓣,锦鲤在花瓣间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两个人并肩走在□□上,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识趣地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听不到陛下和定国公的谈话,又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上前伺候。能在椒房殿当差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定国公和陛下的关系不一般?只是没人说破。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埋在心里才安全。

      “阿虚,你看那边的海棠。”江御琼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极盛的海棠树。花瓣是极淡的粉色,边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像一团粉色的云。

      叶凌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是很好看的一树海棠,可她的目光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来了,重新落在身边这个人身上。江御琼难得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衣,发间只簪了那支莲花玉簪。她的打扮简单得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的富家女子。可叶凌虚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那种盛装的、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那种卸下了所有盔甲之后才露出来的、柔软的、真实的、只给她一个人看的好看。

      “陛下不赏花,看臣做什么?”叶凌虚问。

      “花哪有你好看。”江御琼笑着摇头,理直气壮。

      叶凌虚的耳根微微发烫,但她现在的定力比从前好多了。她面不改色地说:“陛下又说笑了。”

      “朕没有说笑。”江御琼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认真而坦诚,“阿虚,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海棠吗?海棠无香,可它开得自在。不靠香气招蜂引蝶,只是安安静静地开自己的花,该红的时候红,该落的时候落。你也像海棠——不声不响的,在朕身边一站就是二十多年。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封侯拜相,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湖面上吹来一阵微风,将海棠花瓣吹落了少许,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只是因为朕是朕。”

      叶凌虚看着江御琼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满园春光,映着飘落的花瓣,也映着她自己的脸。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八岁的自己、十八岁的自己、二十八岁的自己,以及如今三十四岁的自己。每一个她,都站在这个人的身边。从前是伴读,后来是将军,如今是定国公。身份变了,可站的位置从来没变过——永远在她身后半步,随时准备替她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好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理由。

      可此刻站在海棠花下,看着江御琼认真而温柔的眼睛,她忽然想明白了。不是“不需要理由”,是理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从五岁那年冬天,在文华殿外,一个小姑娘仰着脸问她“听说你会舞剑”的时候起,她就在慢慢把这个人放进心里了。一点一点,不知不觉,等发现的时候,那人已经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拔都拔不掉了。这些年她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该说”和“不敢说”,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她怕失去她。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个距离都保不住。

      可此刻她忽然不害怕了。因为江御琼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知道的。什么都知道了。她只是没有说破,等着她自己开口。

      叶凌虚沉默了许久,久到花瓣落了满地,久到江御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把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翻了出来:“陛下对臣而言,从来不是‘君’那么简单。”

      江御琼微微一笑,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到都不着急了。“我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池水里的花瓣,“我也是。”

      春风拂过太液池,将满树海棠吹落了大半。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们交叠的双手上,落在她们之间那一小方天地里。

      那天晚上,叶凌虚依旧留宿在椒房殿。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回定国公府了。宫里的人也都习惯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定国公是皇太女——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但陛下已经在朝会上表过态了——住在宫里理所应当。至于定国公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理所应当”,那不是他们该管的事。

      寝殿里只亮了一盏宫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个并肩靠坐在床头的身影笼在一片温柔的朦胧里。江御琼散着头发,靠在叶凌虚的肩头,手里握着一本没看完的奏折,可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折子上。她的目光越过折子的边缘,落在叶凌虚的侧脸上。那张侧脸在暖光中依旧清冷如霜,可江御琼知道那层霜底下是什么。是温热的、柔软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度。

      “阿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慵懒。

      “嗯?”

      “朕今天很高兴。”

      叶凌虚侧头看她。江御琼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偷偷吃了一颗糖的孩子。叶凌虚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因为休沐?”她问。

      “不是。”江御琼摇了摇头,将奏折放到一边,整个人往叶凌虚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是因为你在海棠树下说的话。朕等那句话,等了很久。久到朕都不确定你会不会说了。朕有时候想,你要是永远不说,朕就拿皇帝的权力逼你说。可朕又舍不得。”

      叶凌虚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她低下头,下巴抵在江御琼的发顶。那发顶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她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从五岁到三十一岁,从文华殿到太和殿,从伴读到女帝,这个味道陪她走过了无数个艰难的时刻。出征时她想起这个味道,就知道有人在等她回来;受伤时她想起这个味道,就知道有人会心疼。

      “臣不说,不是不想说。”她轻声说,像是在坦白一桩藏了半生的秘密,“是不敢说。臣怕说了,会失去现在的一切。臣不怕死,不怕伤,不怕千军万马。但臣怕你不在。”

      江御琼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叶凌虚的手。那只手粗粝而温热,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好几道旧伤留下的白色疤痕,每一道她都记得来历——这一道是北境之战留下的,这一道是草原上被弯刀削的,这一道是去年剿匪时不小心划的。她闭着眼睛,一寸一寸地摸着那些伤疤,像是盲人在读一本只有她能读懂的书。

      “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五岁那年就决定了——这个人,我要留一辈子。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一辈子,就觉得你舞剑真好看,想让这个画面一直留在身边。后来长大了,懂了,可决定没有变。叶凌虚,你是朕的定国公,是朕的镇国大将军,是朕的皇太女。这江山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叶凌虚的眼睛。那双素来冷冽如霜的眼眸此刻像融化了的春水,里面有光,有影,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她。

      “今晚,别走。”

      次日,江御琼在朝会上下了一道旨意——在太液池畔修建一座新的别苑,赐名“凤仪阁”。

      “凤”是她自己,“仪”是叶凌虚的封号。凤仪阁不设前朝,只设后寝。陛下说那是休沐用的别苑,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为两个人建的。工匠们私下里说,陛下和定国公在太液池畔并肩站立的时候,衣袍被风吹得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凤仪阁破土动工那天,江御琼亲自去太液池畔看了图纸。她指着图纸上那片空地,对身边的宫人说:“这里,种一片并蒂莲。”

      “陛下,并蒂莲极难成活,京城的水土怕是不太合适……”负责园林的老花匠小心翼翼地提醒。

      “无妨。”江御琼望着那片空地,目光温柔而坚定,“朕亲自种。朕种花的手艺不好,小时候种什么死什么。但这一回不一样——朕有的是耐心。一年种不活就两年,两年种不活就三年。总有一天,朕会让这片池子里开满并蒂莲。”

      叶凌虚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夜里,凤仪阁的地基刚刚打好,新翻的泥土气息在夜风中弥散。江御琼散了朝服,只穿着中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刚翻过的土地。叶凌虚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夜里凉。陛下在想什么?”叶凌虚问。

      “在想我们以后的日子。”江御琼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在叶凌虚搭在她肩头的手上,“阿虚,等凤仪阁建好了,我们就搬进去。那里不是椒房殿,不是太和殿,不是任何一个处理朝政的地方。那里只是我们的家。没有朝臣,没有奏折,没有那些烦心的事。只有你和我。白天你练剑,我看你练剑。晚上你陪我看书,我给你煮茶。”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向往。

      “朕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不是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不是把太子拉下马,也不是在泰山之巅对着天地宣告朕的江山——朕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是爱上了自己的大将军。”

      叶凌虚的眼眶微微发酸。她不是一个轻易动情的人。在战场上看着同袍倒下,她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指挥;在朝堂上被言官弹劾,她能一条一条地驳回去不带任何情绪。可此刻,在江御琼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在同一瞬间被重新筑起。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弯下腰,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江御琼的肩膀,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两个人安静地依偎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太液池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银光,远处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那片将要种下并蒂莲的土地在月光下静静躺着,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沉默了很久,然后江御琼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阿虚,朕这一生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争皇位,是为长姐报仇;做皇帝,是为天下苍生。只有一件事是朕自己选的。”

      “什么事?”

      “选你。”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烛火,吹动了帐幔,也吹动了叶凌虚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弦断了。不是崩裂的断,是终于可以松下来的断。她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她的嘴唇贴着江御琼的耳廓,说了三个字。

      江御琼听到了。她的眼眶在那一刻湿润了,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转过头,在月光下找到了叶凌虚的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窗外,太液池畔的凤仪阁地基已经打好。等到来年春天,并蒂莲会在这里生根发芽,长出第一片叶子,开出第一朵花。然后年复一年,花开不败。就像她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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