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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立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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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二年,夏。凤仪阁尚未建好,朝堂上先闹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礼部尚书顾秉文的一道奏折。顾秉文是三朝老臣,为人刚直,当初在太子一党横行时不党不附,在江御琼登基时又率先表态支持,是清流一派的核心人物。他上这道折子,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请立储君。
女帝登基一年有余,储位空悬,于国不安。按照大梁祖制,储君非皇子莫属。可女帝是女子,未曾婚配,膝下无嗣。这就产生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问题:皇位将来传给谁?顾秉文在奏折中提了三个方案:其一,陛下择宗室子弟过继,立为储君;其二,陛下择驸马成婚,亲生子嗣继位;其三,陛下立皇太女——但这个方案他只一笔带过,显然觉得不太现实。
这份奏折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迅速分成了三派。第一派是以顾秉文为首的立储派,主张过继宗室子弟,理由是“国不可一日无嗣”。第二派是以御史中丞周衍为首的大婚派,主张女帝择驸马成婚、亲生子嗣继位——他们觉得过继来的毕竟不是亲生骨肉,将来难免有纷争。这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每次朝会都要争上半个时辰。周衍说,过继宗室子弟,将来必起争端。顾秉文说,择驸马成婚,皇夫岂不干政?周衍说,皇夫可以不加实权。顾秉文说,话虽如此,历朝历代外戚干政的前车之鉴还少吗?
吵来吵去,没人能说服谁。顾秉文是清流,周衍是帝党,两拨人都是支持女帝的中坚力量,谁也不愿让步,谁也不肯退后。整个朝堂像个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还有第三派人没说话。那就是叶凌虚麾下的武将们。赵衍、沈渡和一群北境军出身的将领在朝堂上始终保持沉默,每次争吵他们都低着头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等叶凌虚表态。
而叶凌虚,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不是她不想说话。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上她完全理解顾秉文和周衍的担忧——国不可一日无嗣,这是祖制,是维系江山稳定的根本。女帝无嗣,储位空悬,万一将来有个什么变故,江山就会大乱。这些道理她懂,比谁都懂。可情感上,只要想到江御琼要择驸马成婚、与别人生儿育女,她心里就像被人泼了一盆滚油。她极力不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她是定国公,是镇国大将军,不能因为私情影响国政。她把那股酸意压在最底下,压得死死的。
可压得再死,它还是在那里。夜里睡不着,白天看奏折走神。赵衍来汇报军务,她听完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嗯”。赵衍退下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这些,江御琼全都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没说。在朝堂上,顾秉文和周衍争吵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珠帘后面听着,不表态、不打断、不偏袒任何一方,面色平静得像个局外人。退朝后她和叶凌虚一起回椒房殿,路上聊的也全是日常——今晚吃什么,御花园的荷花开了没有,北境的军屯进展如何。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叶凌虚以为她还在犹豫。毕竟立储是大梁最根本的国政,任何一个君主都会反复斟酌。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江御琼真的需要择驸马、需要生一个孩子来继承皇位,她会接受。她会退出。她会从椒房殿搬回定国公府,把那个位置留给一个更适合的人。然后继续做她的定国公,替江御琼守着边疆,守着江山,守着她和别人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睁着眼睛坐到天亮。可她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她愿意。不是不痛,是比起痛,她更不想让江御琼为难。
内阁里安静了一瞬。顾秉文和周衍同时停止了争执,转头看向珠帘后的女帝。他们吵了半个月,女帝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此刻忽然开口,必定是已经有了决断。
江御琼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不疾不徐:“顾爱卿所言过继宗室子弟,朕思虑良久,确是最为妥当之策。朕是女子之身,若立自己的孩子,孩子便要随父姓——大梁的国祚,不能断在朕的手里。若让皇夫入赘,则外戚干政之患不可不防。思来想去,唯有从宗室中择一贤良子弟,承继大统,方能两全。”
顾秉文老泪纵横,跪地叩首:“陛下圣明!”
周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主张大婚,并非出于私心,而是真心觉得亲生子嗣比过继更稳妥。可女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大梁的国祚不能断,外戚干政不能不防——他再反对就是不识大体了。
叶凌虚站在武将之首,面色如常,没有任何表情。她早就知道江御琼会做出这个选择。
不是猜到的,是懂她。江御琼这个人,从来不会拿大梁的江山开玩笑。她可以为长姐复仇、可以和太子斗个你死我活,但那些都过去了。如今的她,是大梁的天子,做每一个决定都要对得起太庙里的列祖列宗和泰山顶上她亲口念出的封禅诏书。让宗室子弟继位,既保全了江山社稷,也保全了她作为女帝的名节——后世史书上不会写“女帝因私情断绝国祚”,只会写“女帝以社稷为重,择贤而立”。这才是江御琼。这才是她守护了二十多年的人。
“拟旨。”江御琼的声音继续从珠帘后传来,平稳而笃定,“选蜀王江承恪次子江璟入京,立为皇储,交由定国公叶凌虚教养。”
此言一出,满殿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群臣跪地,山呼万岁。
交由定国公教养——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皇储的教养人,历来不是太傅就是帝后本人。江御琼把皇储交给叶凌虚,等于是在法统上确立了叶凌虚“亚父”的地位。将来皇储继位,叶凌虚便是帝师。这个安排既避免了立叶凌虚为皇太女带来的轩然大波,又把叶凌虚牢牢地嵌入了大梁的权力核心,让她在新君一朝依然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顾秉文跪在地上,心里暗暗感叹。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自认为算无遗策,可女帝的这一步棋,他愣是没算到。两全其美,滴水不漏,没有人吃亏,也没有人占了不该占的便宜。这个年轻女人的政治智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退朝后,叶凌虚跟着江御琼回了椒房殿。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进了内殿、屏退了所有宫人,江御琼才转过身,看着叶凌虚,嘴角微微翘起。
“你今日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说。”
“臣没有什么可说的。陛下的决定,臣都认同。”
江御琼走近一步,仰着脸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些促狭的光在闪烁。
“阿虚,朕不能立你为皇太女——那帮老臣不会答应的。立储立储,立的不仅是储君,还是百年之后史书上的一笔。朕不想让你的名字被后世当成靶子来骂,朕舍不得。但朕也不能立别人的孩子然后把他交给别人去养。朕要你亲手把下一个皇帝教出来——让他叫你师父,让他学你的剑法,让他像你一样,做一个正直刚毅的人。这样,朕的江山里永远有你的影子。百年之后,谁也抹不掉。”
叶凌虚沉默了很长时间。午后的椒房殿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八岁那年冬天,在文华殿外,遇见了陛下。”
江御琼笑了。那笑意不是朝堂上端庄得体的微笑,而是当年在文华殿外,五岁的二公主第一次看到叶凌虚舞剑时的笑——清澈,明亮,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她伸出手,握住了叶凌虚的手。那只手粗糙而温热,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
“朕也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