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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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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元年,秋。
登基大典的喧嚣散尽后,江御琼在太和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龙椅太硬,硌得脊背生疼——这是她坐上这把椅子后的第一个念头。从前她看父皇坐在这里,觉得那姿态威严而从容,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那份从容底下压着什么。御案上堆着三省六部呈上来的奏折,小山似的,少说也有上百本。她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是户部呈报的国库账目。先帝晚年沉迷丹药,太子当权时又大搞贪墨,国库存银不足一百万两,而光是京官的俸禄和禁军的饷银,每年就要两百万两。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她合上折子,揉了揉眉心。
“陛下。”
叶凌虚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她没有进来,只是按剑立在门槛外,银甲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登基大典之后她就没离开过——江御琼坐了一夜,她就在殿外站了一夜。不是不放心宫里的守卫,只是觉得她的小姑娘第一天当皇帝,万一夜里叫人,她得在。
“进来。”江御琼说。
叶凌虚走进殿中,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江御琼看着她,忽然笑了:“阿虚,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不必跪了。坐到朕身边来。”
叶凌虚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起身,在御案旁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坐姿依旧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随时准备起身接令的士兵。江御琼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起很多年前在文华殿外,八岁的叶凌虚也是这样端端正正地跪在她面前,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那时候她五岁,仰着脸问“听说你会舞剑”。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个人还是这副样子。
“阿虚,你累不累?”江御琼问。
“臣不累。”
“你站了一夜,怎么可能不累。”
“陛下也坐了一夜。”
江御琼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叶凌虚面前,伸手按在她的肩头。隔着冰凉的银甲,她能感觉到那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阿虚,朕现在跟你说一句话,你听好了。”江御琼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在这椒房殿里——不,在这天地之间——你永远不必对朕跪。朕是你的君,也是你的人。从前你是我的伴读,是我的将军,如今你是我的定国公。可在我心里,你首先是叶凌虚。那个八岁就在文华殿外等我的人。”
叶凌虚抬起头,目光与江御琼对上。殿中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沉默了许久,叶凌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江御琼收回手,转身往殿外走,“走吧,天快亮了。陪朕去御花园走走,早朝前朕想透透气。”
两个人走出太和殿。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宫墙上的琉璃瓦镀了一层淡金色。御花园里秋意正浓,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紫白,簇拥在假山石畔。晨露还挂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只早起的水鸟正用翅膀拍碎雾气,悠然划水。
“阿虚,朕昨晚看了一夜的奏折。”江御琼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晚吃了什么,“户部说国库没钱,吏部说官员冗滥,兵部说边防吃紧,礼部说祭祀典礼的银子还没着落。每一本都在跟朕要钱,朕又不能变出银子来。”
“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从吏部开刀。”江御琼说这话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太子倒了,他的人还没清干净。朕要让那些人把钱吐出来——贪了多少,连本带利还给朕。不还的,就抄家。抄出来的银子充国库,抄出来的田产充官田。这个恶人朕来做,你替朕稳住军队,别让人有异动。”
叶凌虚停下脚步,看着她。晨光里,江御琼的侧脸清冷而锋利,像一个终于出了鞘的刀刃。这个女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文华殿外仰着脸问她“听说你会舞剑”的小姑娘了。她是一国之君,她要动刀了。而叶凌虚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觉得陌生——这把刀,是她用了二十多年时间亲手磨出来的。
“臣遵旨。”叶凌虚抱拳,声音沉稳,“禁军和京营都在臣手里,谁有异动,臣先斩后奏。”
江御琼转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温暖:“阿虚,朕说的不是禁军。朕说的是你——你替朕稳住你自己。朕要动的人里,有些是你叶家的旧交,有些是你的同僚。朕不想你为难。”
叶凌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叶家只认君上,不认旧交。臣只认陛下,不认同僚。”
“当真?”
“当真。”
江御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晨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将那句话吹得断断续续,可叶凌虚听清了每一个字。
“朕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五岁那年冬天,在文华殿外遇见了你。”
凤仪元年十月初三,女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满朝文武齐聚太和殿,按品级列班而立。江御琼坐在龙椅上,隔着十二旒的冕冠俯视着丹陛下黑压压的人头。叶凌虚站在武将之首,手按长剑,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她的位置离龙椅最近,近到能看清冕冠珠帘后那双眼睛里的每一个神情。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第一道旨意——追封忠烈长公主江绮年为“昭烈圣皇后”,谥号“昭烈”,配享太庙,以皇后之礼重建陵寝。圣旨念完,满殿寂静。长公主的事朝中无人不知,可追封为后、配享太庙,这是亘古未有的先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武将之首那道银甲身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道旨意——封镇国大将军叶凌虚为定国公,世袭罔替,位列三公之首,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道旨意倒是顺理成章,叶凌虚的军功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什么。叶凌虚出列跪地,双手接过金印。她抬起头时,目光与珠帘后的江御琼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可赵衍注意到了。他站在武将队列中,看见叶将军接过金印时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叶凌虚在战场上握剑的力度。
第三道旨意念出来时,满殿哗然。废除公主和亲旧例。从今往后,大梁的公主不再远嫁异邦,不再以女子之身换取边疆和平。若有边患,以刀兵对刀兵,以铁骑对铁骑。
礼部侍郎梁正文出班跪倒,老泪纵横:“陛下!和亲之策乃祖宗旧制,行之百年,岂可轻废!若乌桓再生边患,我大梁拿什么去挡?难道要让边疆将士白白送死吗?”
江御琼等他哭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梁大人,朕问你——朕的长姐,忠烈长公主,她嫁到草原四年,可曾换来边境安宁?乌桓人在她尸骨未寒时就撕毁和约,再次犯边。是叶将军率三万铁骑平定草原,才换来了如今的太平。你告诉朕,这太平是和亲换来的,还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
梁正文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他跪在那里,花白的胡须在微微颤抖。他想说“祖宗旧制不可废”,想说“女子摄政已是乾坤颠倒,再废旧制恐遭天谴”,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位女帝,不是他以前对付过的任何一位君主。先帝软弱,太子骄横,都有破绽可抓。可江御琼没有。她不急躁,不发怒,只是把你放在道理的天平上,一寸一寸地压过来,压到你无话可说。
“和亲之策,非祖制。”江御琼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从不以女子换和平。和亲是后来文臣们想出来的偷懒法子——不想打仗,不想花钱,就拿一个女人去填窟窿。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大梁的公主,只嫁自己想嫁的人。谁要是再提和亲两个字,先到昭烈圣皇后的灵前磕三个头,告诉她,你为什么想把她的妹妹也送走。”
满殿鸦雀无声。梁正文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退回了队列,连玉笏都拿不稳了。那天退朝后,满朝文武从太和殿走出来时,很多人沉默着没有说话。有人摸了摸脖子,有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们同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帝,比先帝狠。比太子狠。甚至比当年那个把太子一党连根拔起时的二公主,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