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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赛前夜 距离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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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比赛还有三天,顾云飞开始做噩梦。
第一天是反复从天宫降级的水晶爆炸开始,梦里的自己站在龙坑边上,锤石的钩子握在手里,对面五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他看见了那个完美的开团角度,闪现上去,厄运钟摆拉回三个人,然后回头等卢锡安的大招。但卢锡安不在。整个战场上只有他一个人,锤石的钩子孤零零地伸向空气。
第二天是V5的替补席。台上的队友们在庆祝,聚光灯白花花地打在舞台上。他坐在台下,穿着队服外套,手心里全是汗。然后灯光忽然转了过来,所有人都看向他,有人问:“你怎么还在?”
第三天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但嘴角弯着一个他做不出来的弧度。那个人说:“顾云飞,你还能输多少次?”
他不想数了。
早上起来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有两团青色的影子,头发翘着一撮,按下去又弹起来。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吐掉泡沫,没有再看第二眼。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花狸已经在了。他正用筷子夹着一只小笼包喂汤圆,汤圆蹲在桌上舔包子里的汤汁,舔得胡子上全是油。猛男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端着一碗粥,表情介于“猫不能吃人食”和“但那是花狸的猫”之间。
“Fly哥!”花狸看见他进来,把汤圆从桌上抱下来,“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
顾云飞嗯了一声,坐到桌边。没等他拿筷子,面前就被推过来一碗粥。他一抬头,江枫正从他身后走过去,手里端着另一碗粥,坐到了桌子另一端。
“喝粥。”江枫说。没有多余的词,没有解释为什么他明明坐在对面却要特地走过来把粥放在顾云飞面前。
花狸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低下头继续喂汤圆,嘴角翘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虽然顾云飞不知道他到底“意味深长”到了什么程度,但直觉告诉他,花狸这个表情可以归到“等会儿要挨骂”的那一类。
上午的训练赛,对手是RNG二队。顾云飞的状态不太好——他的锤石钩子命中率比平时低了将近一成,有两次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江枫的入侵,导致江枫被对面反蹲。
江枫没有说他。但顾云飞能感觉到他在语音里停顿的那零点几秒——他在调整节奏。他在放慢速度,让顾云飞能跟得上。
顾云飞更难受了。那种“别人在等你”的感觉,比“别人骂你”更让他喘不过气。
训练赛结束,陈旭东让大家休息。顾云飞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发呆。他听见花狸和猛男的脚步声远了,浪浪的椅子转了一下然后也走了。训练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电脑主机的低响。
江枫没有走。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看顾云飞,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做一件看起来和顾云飞毫无关系的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什么。
顾云飞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江枫的笔记本上写的不是战术,不是复盘,是一张表。上面分了两列,左边写着日期,右边写着东西。顾云飞凑近看,发现那些字是:“周一:番茄蛋汤,五点半。”“周二:牛奶,六点十分。”“周三:豆浆,七点。”“周四:保温杯温水,训练前。”“周五:——”
然后他停笔了。今天的日期,后面的格子还是空的。
顾云飞认出了那些日期——是本周每一天。那些“番茄蛋汤”“牛奶”“豆浆”“保温杯温水”——
“你在记我吃了什么?”顾云飞问。
江枫没有抬头,把笔帽扣上,合上笔记本。“你在天宫的时候有一次赛后采访,记者问你比赛前吃什么,你说你前一天晚上忘了吃,第二天比赛的时候手在抖。”他语气很平,“以后我来记。”
顾云飞站在他旁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胀到让他的呼吸变得很浅。他低头看着江枫的侧脸,看着他眼下那圈和他自己一样深的青色,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凸起——那是一双打了太多年的手。
“你昨天晚上也在记?”顾云飞问。
“嗯。”
“你没睡?”
“睡了。两点睡的,六点起的。”江枫终于抬起头看他,“够五个小时了。”
顾云飞想说“五个小时不够”,但他自己也经常只睡四个小时,他没有立场说这话。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今天你也早点睡。”
江枫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
“明天下午没事,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顾云飞没来得及追问,训练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花狸蹦进来,怀里抱着汤圆,后面跟着慢吞吞的猛男,再后面是浪浪,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林哥让人送来的!”花狸把橘子举起来,“一人两个!Fly哥先挑!”
顾云飞伸手拿了一个,橘子皮上还带着一点点凉意。他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花狸哈哈大笑:“你怎么拿了一个最酸的!”
浪浪在旁边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橘子朝顾云飞扔过去:“吃这个,这个甜。”
橘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顾云飞下意识伸手去接——接住了。他低头看,那个橘子比他自己挑的大了一圈,皮色鲜亮,捏起来软软的。
他剥开尝了一口,确实甜的。
“谢了。”他看向浪浪。
浪浪已经转过去剥自己的橘子了,头也没回:“别谢我,队长买的。我只是负责拿上来。”他剥完橘子吃了一瓣,然后补了一句:“以后要吃甜的自己挑,手气不好就别逞强。”
顾云飞握着那个甜的橘子,余光瞥了一眼江枫。江枫正在吃自己的橘子,表情淡淡的,但那个橘子他很自然地放了回去,又拿了一个新的——他那个,也是酸的。
第二天下午,顾云飞正在宿舍里画新的视野图,手机响了。江枫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换好鞋。”
顾云飞换了双运动鞋下楼。江枫站在基地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看见顾云飞出来,递了一杯过去。
“热的。三分糖。”江枫说。
顾云飞接过来,杯壁烫着手心,暖意一直渗到指根。他低头喝了一口——珍珠Q弹,茶底不涩,甜度刚好是他习惯的。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喝奶茶喜欢三分糖。这个人是查了他多少东西?
“去哪?”顾云飞再次问。
“上车再说。”
江枫有一辆很普通的黑色SUV,停在基地后面的露天停车场。顾云飞坐进副驾驶,手里还捧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温度传进掌心,让他的手指慢慢回暖。江枫发动车子,没有开导航,像是早就知道目的地。
车子穿过上海的街道,从基地所在的工业区一路往南,越开越安静,路两旁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居民楼,再变成一片沿河的步道。江枫把车停在路边,下车,顾云飞跟着下来。
这是一条河。不宽,两岸种着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在灰色的天空下面伸着细细的线条。河面上有风,吹起来冷得刺骨。步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遛狗的大爷慢悠悠地走着。
顾云飞站在河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
“为什么来这儿?”他问。
“我每次比赛前一天,都来这走一圈。”江枫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从小就这样。以前在青训营的时候,训练基地后面有一条河,我打完比赛不管输赢都去河边站一会儿。后来换了几支队伍,每条队后面都有河。再后来到了上海,找到这条,就一直来。”
顾云飞侧头看他。江枫的侧脸被冬天的风吹得有点发白,但表情比在基地里松弛了不止一点——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不绷着了,嘴唇也没有抿成那条细线。
“你紧张的时候也来?”顾云飞问。
“输了赢了下来,都来。”江枫说,“站在水边上,把脑子里那些声音放空,然后回去,该干嘛干嘛。”
顾云飞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河面,水波不兴,灰蒙蒙的天映在水里,像一块洗干净了的布。风还在吹,但那个冷好像没有那么扎人了。
“你昨晚没睡好,”江枫开口了,不是问句,“做什么梦了?”
顾云飞握着奶茶的手紧了紧。他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梦见以前的比赛。输了的那种。”
江枫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一场。他只是把身体微微侧过来一点,挡住了风的方向。
“明天第一场,”他说,“赢了之后如果你想来,我带你。”
顾云飞抬头看他。江枫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但他说“我带你”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一度,像是怕被风刮跑了。
“好。”顾云飞说。
河面上飞过一只鸟,灰色的,分不清是什么品种。它贴着水面飞了一小段,然后扑棱着翅膀升高了,消失在河对岸的树丛后面。
顾云飞喝完了那杯奶茶,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回车边的时候江枫落后了他两步,顾云飞回头,看见江枫站在那里,弯腰看着什么——是一丛冬天的野草,枯黄的,在风里抖着。
“看什么?”顾云飞走过去。
江枫直起身:“没什么。走吧。”
回程的路上,顾云飞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他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基地门口,身上盖着一件羽绒服——不是他自己的,是江枫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冽,有点薄荷的凉。
驾驶座是空的。顾云飞坐起来,透过车窗看见江枫站在基地门口,正在跟陈旭东说话。他侧对着车,表情像是在交代什么,手指在比划,应该是训练安排。
顾云飞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羽绒服,黑色短款,拉链是银色的,内侧缝着一块小小的布标,上面印着一个不认识的英文词。
他把羽绒服抱起来,叠了一下,然后推门下车。
江枫看见他下来,结束了跟陈旭东的对话,走过来。
“醒了?”
“嗯。你的衣服。”顾云飞把叠好的羽绒服递回去。
江枫接过去,没说什么,拎在手里走进了基地。顾云飞跟在他后面,经过陈旭东身边的时候,陈旭东拍了拍他的肩膀:“队长说你们去河边了?他以前从来不带人去那儿,你是第一个。”
顾云飞脚步顿了一下。
“……第一个?”
“对啊,”陈旭东笑了一声,“他连浪浪都没带过。”
顾云飞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江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羽绒服搭在胳膊上,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
那天晚上顾云飞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没有再看手机,没有数自己看了多少次屏幕。他只是把那个装了三分糖奶茶的塑料杯洗干净了,放在书桌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珍珠的碎末。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想着白天在河边看见的那丛野草。枯黄的,在风里抖着的,但根还在土里。
他明天要打第一场比赛。
他觉得自己应该紧张。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心跳稳得很,像是已经被什么人在比赛前预先安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