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中命中》苏沐眠

4、磨合 接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顾云飞没睡过一个整觉。
　　不是失眠，是根本舍不得睡。LH的训练强度和天宫是两个世界——早上八点开机，晚上十一点关机，中间除了吃饭和厕所，手指就没离开过键盘。但顾云飞第一次觉得训练不是折磨，是瘾。
　　他和江枫的配合像一颗螺丝找到了螺母，第一天训练赛打EDG的二队，两个人没说话就完成了一波野区反蹲。对面打野入侵红BUFF，顾云飞的泰坦提前在河道站了十五秒，江枫的豹女就蹲在草丛里，三个人头到手之后，江枫在语音里说了一句“配合不错”，语气平平的，但顾云飞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以后都这样打。”
　　第三天晚上，训练赛打IG一队。IG的辅助Baolan是LPL成名已久的选手，操作细腻经验老到，顾云飞在次级联赛的时候只能在屏幕里看他比赛。这一场他紧张了——开局三分钟，他的锤石钩子空了两次。
　　浪浪在语音里没说话，但他的表情绷得很紧。顾云飞能感觉到，浪浪在忍。忍一个刚来的辅助在关键训练赛里连续失误。
　　第九分钟，小龙团。顾云飞看见了一个机会——对面ADC走位靠前了二十码。他只需要出钩，钩住就能杀。
　　但他犹豫了。上一钩空了，这一钩如果又空，浪浪会怎么看他？
　　那个犹豫只有零点几秒，但对面ADC已经走回了安全位置。机会没了。
　　“Fly。”江枫的声音从语音里传出来，两个字，音调没变，但顾云飞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不是责备，是提醒。他在说：你在怕什么？
　　顾云飞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怕什么。怕失误，怕被骂，怕像以前一样——每次失误之后被队友用沉默惩罚。那种沉默像一堵墙，墙越垒越高，最后把他整个人关在里面，连呼吸都会碰到四面八方的冰冷。
　　但这次没有人沉默。
　　浪浪在语音里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位置可以钩，下波注意。”
　　不是“你怎么不钩”，不是叹气，不是沉默。是“可以钩，下波注意”。他在给出信息，不是情绪。顾云飞的手指松了一下，像是被攥了太久突然放开，血液重新流回指尖的那种酸胀感。
　　第十二分钟，同样的位置。对面ADC又走位靠前了。这次顾云飞没有犹豫。钩子出手，精准命中，浪浪的卡莎飞进去输出，江枫从侧面包抄——一换三，小龙到手。
　　语音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花狸喊了一句“漂亮”。浪浪没说话，但顾云飞听见他在频道里吹了一声口哨，短促的，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可。
　　打完训练赛，陈旭东带了外卖进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大碗番茄蛋汤。花狸第一个冲到桌前，猛男紧随其后，两个人像饿了三天。浪浪慢悠悠地走过来，拿了一盒饭坐到旁边，开始刷手机。
　　江枫坐在顾云飞旁边，把番茄蛋汤推到他面前。
　　“喝汤。”他说。
　　顾云飞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这几天每次吃饭，江枫都会把他面前的汤推到顾云飞这边，有时候是番茄蛋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一碗热豆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反射动作。
　　顾云飞端起汤喝了一口，暖的。他侧头看了江枫一眼——江枫正在吃红烧肉，筷子夹得很准，每一块都挑那种肥瘦相间的。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嚼得慢，咽下去之前会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
　　顾云飞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学做饭？”
　　江枫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之后才回答：“去年胃疼了半年，医生说要按时吃热的东西。食堂的饭有时候凉了，就自己做。”
　　“你给自己做？”
　　“嗯。”
　　“那为什么给我做？”
　　江枫夹菜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他把那块糖醋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语气平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有点敏感的问题：“顺手。”
　　花狸在桌子对面抬起头，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枫哥才不顺手，他连自己的碗都不——”话没说完，猛男从旁边递了一碗汤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顾云飞低头继续喝汤。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除了他自己没人看见。
　　晚饭后，顾云飞回到训练室加练。他习惯在所有人走了之后自己复一盘当天的训练赛，把每个失误的时间点记下来，写在笔记本上。他写得很细——第几分钟走了什么位置、漏了什么信息、能怎么改。
　　他写了一个小时，写了六页纸。然后他听见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花狸落了东西，没有抬头。但脚步声不是花狸那种蹦蹦跳跳的，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每一步距离都一样长的步频——他在江枫的脚步声里住了三天，已经认得出来了。
　　“还没睡？”江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把杯子放在顾云飞桌上，杯壁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里面装的应该是热的。
　　“复一下今天的比赛。”顾云飞说。
　　江枫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凑过来看顾云飞的笔记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顾云飞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薄荷味，混着一点食堂的油烟和深秋夜风的凉意。
　　江枫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过，停在某一页上：“这里，第九分钟的失误。”
　　顾云飞点头：“我犹豫了零点五秒。”
　　“不是因为钩不准。”
　　顾云飞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
　　“因为你觉得浪浪会骂你？”
　　顾云飞没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江枫把笔记本合上，动作不重，但有一种笃定的力道。他看着顾云飞：“他以前会。但以后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你失误之后说的是‘下波注意’，不是‘你怎么不钩’。”江枫的声音很平，“你听不出来差别，但我听出来了。浪浪这个人，只对他在乎的人有耐心。”
　　顾云飞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出不来。
　　江枫没有等他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七点半，食堂。不吃早饭不准开机。”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每一步都一样长。
　　顾云飞坐在训练室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桌上是江枫拿来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牛奶。温的，甜丝丝的，像是加了一点点蜂蜜。
　　他把那杯牛奶喝完了，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他跟我说，浪浪只对在乎的人有耐心。我想问他——那你呢？”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顾云飞经过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余光从门缝里扫进去——江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被台灯照得柔柔的。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T恤，头发散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缝碰了一下。
　　顾云飞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三秒，心跳快得离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他只是——他只是不能再多看一眼了。
　　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问出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