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中命中》苏沐眠

3、新来的那个 周一早

　　周一早上，顾云飞拖着行李箱站在LH基地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按门铃。
　　行李箱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键盘、一个用了三年的鼠标、一沓手写的战术笔记，还有江枫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风衣。
　　出发前他把风衣拿出来挂了一晚上，想散掉自己身上那股出租屋的霉味，挂完了又觉得有点蠢，人家都说了下周见，他真把下周当成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日子。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高的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印着橘猫图案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怀里抱着一只活的橘猫。
　　他看见顾云飞，愣了一下，然后把猫举起来，用猫的脸对着顾云飞。
　　“汤圆，叫哥哥。”
　　那只叫汤圆的橘猫懒洋洋地看了顾云飞一眼，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把头扭开了。
　　“它害羞了！”男生立刻解释，好像顾云飞会因此感到失落似的，“你是Fly吧？我是花狸，中单。快进来快进来，枫哥说你今天搬来，我一大早就起来把宿舍收拾好了——”
　　他说“枫哥”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翘了一下，像是提起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顾云飞拖着箱子走进去，花狸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枫哥说你是他亲自挑的，我们队缺辅助缺了好久，上一个辅助走了之后枫哥试了好几个人都不满意，我们都以为他要自己打辅助去了……”
　　“自己打辅助？”顾云飞没忍住接了一句。
　　“对啊，”花狸一脸认真，“枫哥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辅助，他就转位置，反正他打什么都行。陈经理吓得连夜发了三条招聘启事。”
　　顾云飞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象了一下江枫坐在辅助位置上打比赛的样子，那个画面有点荒谬，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理。
　　毕竟江枫那种人，确实干什么都干得好。
　　基地一楼是训练室，顾云飞经过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五台电脑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椅子推得笔直，键盘鼠标摆得严丝合缝，像是有强迫症的人精心码过。
　　其中一台电脑的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袖口垂下来，露出一小截银灰色的内衬。
　　他认识那件外套。江枫的。
　　“二楼是宿舍，”花狸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住我隔壁，枫哥住你对面，浪浪哥住走廊尽头那间，猛男哥住楼下，他说他睡不惯高楼层，嫌吵。行李放好了我带你参观食堂，咱们食堂阿姨做的红烧肉绝了，上次猛男哥吃了七碗饭——”
　　顾云飞听着花狸絮叨，上了二楼。
　　走廊很短，左右各两扇门。
　　花狸推开左手第二间的门，里面二十平米，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
　　窗帘是浅灰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阳光从窗台上照进来，落在书桌上一盆绿萝的叶子上，叶尖上还挂着水珠，有人刚浇过水。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花狸站在门口，抱着猫，“枫哥前天让我去买的，他说你喜欢浅色。”
　　顾云飞把行李箱放在墙角：“他怎么知道我喜欢浅色？”
　　花狸歪着头想了想：“他说你之前四支队伍的队服都是浅色的。”
　　顾云飞愣了一下。
　　他之前四支队伍的队服——OG是白灰，V5是浅蓝，Tiger是米白，天宫是银灰。
　　确实都是浅色。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规律，江枫是怎么从他四年比赛录像里看出他喜欢浅色的？
　　“汤圆说它欢迎你，”花狸又把猫举起来，“它平时不让生人摸，但你可以试试。”
　　顾云飞伸手碰了碰汤圆的下巴。汤圆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噜，然后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花狸的眼睛瞪大了：“它喜欢你！天哪，它连枫哥都不让摸的！有一次枫哥想抱它，它把枫哥的手抓了三道印——”
　　走廊对面那扇门突然开了。
　　江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半湿，像是刚洗完澡。
　　他看了花狸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花狸嘴里那个“枫哥的手被抓了三道印”的当事人，然后他看向顾云飞。
　　“来了？”
　　“嗯。”顾云飞收回摸猫的手，站直了，“行李放好了。”
　　“收拾完下来，开个短会。”江枫说完，关上了门。
　　花狸缩了缩脖子，小声对顾云飞说：“他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
　　“我觉得听见了。”
　　花狸抱着猫蹲下去，把脸埋在猫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顾云飞在宿舍里待了十分钟。
　　他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鼠标和键盘摆在书桌上，战术笔记放在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那件叠好的风衣，犹豫了一下，挂在了衣柜最里面，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还，先放着。
　　他下楼的时候，训练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花狸坐在最左边那台电脑前，怀里没有猫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像是在跟谁打字聊天，嘴角翘着，屏幕的光照得他脸颊亮晶晶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顾云飞的目光扫过去，停了一下。
　　那人很高，至少在训练室里的一众人里高出了一截，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缩在电竞椅里，像是想把那一米八几的身量压缩成一小团。
　　他的脸很沉默，下颌线条硬朗，嘴唇抿着，看人的时候眼神往下走，不跟人正面对上。面
　　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大碗，碗底还沾着一层红烧肉的油光。
　　花狸头也没抬地说：“猛男哥，Fly哥来了。”
　　猛男抬起头看了顾云飞一眼，点了两下头，幅度不大，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需要点头的事。
　　然后他把空碗端起来，站起来走出了训练室，经过顾云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了顾云飞桌上。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纸上画着一只粉色的兔子。
　　然后他走了。
　　花狸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猛男哥不太说话，但他喜欢你才会给你糖。他来了一年半了，只给过三个人糖。第一个是枫哥，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你。”
　　顾云飞把那颗草莓糖收进口袋。
　　他的目光落到了第四台电脑前。
　　那个人一直没有转过椅子，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灰蓝色的头发在屏幕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耳机挂在脖子上，一只脚踩在电竞椅的扶手上，姿态松弛中带着一种“别烦我”的气场。
　　浪浪，LH的ADC选手。
　　顾云飞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你好，我是顾云飞。”
　　浪浪没有抬头。
　　他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像是在刷什么，对顾云飞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空气安静了两秒，花狸在后面“呃”了一声，像是想打圆场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后浪浪把手机锁屏了，终于转过椅子。
　　顾云飞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
　　浪浪长得很扎眼，轮廓深，眉骨高，嘴唇天生往下撇着，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
　　说的好听点就是“高级厌世脸”，不好听点就是单纯的“脸臭”
　　他上下打量了顾云飞一遍，从脸到肩膀到键盘到鼠标，目光不快不慢的，带着一种审视的、估价的意味。
　　“Fly是吧？”浪浪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低，“你以前在V5跟谁配合的？”
　　“跟一个叫Sword的ADC。”顾云飞说。
　　“Sword？”浪浪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不屑和觉得好笑之间，“他去年退役了，排位分掉到钻一。你跟他配合了一年？”
　　“嗯。”
　　“他教你什么了？”
　　顾云飞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挑衅。
　　但他没有接招，因为他知道浪浪在试探什么，每一个ADC在面对一个新辅助的时候，都会试探这个人有没有本事。只是浪浪的表达方式比较直接。
　　“他教会我，”顾云飞说，“不能指望ADC来做视野。”
　　浪浪的表情停了一拍。
　　顾云飞没有解释这句话。
　　他走到最后一台空着的电脑前坐下，打开电源，开始调试设备。
　　花狸在旁边偷偷捂住了嘴，肩膀在抖，他在憋笑。
　　浪浪转回自己的屏幕前，把耳机戴上了。
　　但顾云飞注意到他没有立刻打游戏，而是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两次，他在想事情。
　　又过了两分钟，江枫进来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比刚才干了一点，但发梢还是湿的。
　　他走到训练室正中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人都齐了，说几件事。”他语气很平，像是在念工作日程，“第一，Fly加入LH，主力辅助，首发。第二，下周训练赛安排——周三对EDG，周五对FPX，周六对IG。第三——”
　　他看了一眼顾云飞。
　　“Fly的指挥体系和我们以前的辅助不一样。他不是保着ADC打的风格，他是控图型的。以后的训练，野辅联动要重新磨合，下路的对线思路也要调整。”
　　浪浪的椅子发出“吱”的一声，他转过来，看着江枫：“你的意思是，我要配合他？”
　　“你们要互相配合。”江枫说。
　　浪浪看了顾云飞一眼，转回去了。没说好，没说不好。
　　花狸举手：“枫哥，那以后比赛谁指挥？之前的辅助是听你指挥的，现在是Fly指挥吗？”
　　“看情况，”江枫说，“前期视野布局听Fly的，中期转线听我的，后期团战——谁看到机会谁说。”
　　这是顾云飞第一次听到江枫说“听Fly的”这三个字。这四个字从江枫嘴里说出来，像是经过称量的——每个字都压得稳稳的，不重，但砸在地上有一个清晰的凹痕。
　　猛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
　　浪浪忽然开口了：“我想试一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就现在，”浪浪的拇指在鼠标上滑了一下，电脑屏幕亮起来，他已经登录了游戏，“韩服排位，你跟我双排。让我看看你那个‘不能指望ADC做视野’是什么水平。”
　　花狸“哇”了一声，眼睛亮了。
　　猛男抬了抬眼皮。
　　江枫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顾云飞一眼。
　　顾云飞对上那个目光。江枫没开口，但他的眼神在问：“打不打？”
　　顾云飞把手放在键盘上。
　　“开。”
　　第一把，浪浪选了卢锡安，顾云飞选了娜美，这两个英雄的技能有完美的配合机制，但前提是两个人知道对方的技能在什么时候转好、在什么角度出手。
　　进游戏的时候顾云飞没有说话，浪浪也没有说话。
　　但顾云飞在第三分钟做了一个微小的操作，他把娜美的E技能（给友军普攻附加额外伤害和减速）给了浪浪，不是在他要补刀的时候，是在他刚刚用掉了一个技能、下一发普攻即将出手的瞬间。这个时机精准到零点几秒，正好卡在卢锡安被动双枪的间隙里。
　　浪浪的卢锡安A出去的那一下，本来只能打掉对面ADC一格血，但加了娜美E的伤害和减速之后，变成了两格半。对面ADC被减速后走位慢了一拍，被浪浪接了一个Q技能，又掉了两格。
　　这波换血，浪浪大赚。
　　第二波，对面打野出现在河道。
　　顾云飞在地图上ping了一个信号，不是“对面来了快撤”，是在对面打野的必经之路上ping了一个小小的“注意”标记，那个位置距离浪浪的走位还有三秒的路程。
　　浪浪本可以选择后撤。
　　但他看到那个标记之后，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往侧边滑了一步。对面打野从草丛里冲出来的那一瞬间，正好撞在卢锡安提前位移到的位置上，空了技能。
　　浪浪回头反打，把对面打野打残了。
　　“还不错。”浪浪说。
　　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花狸在后面“呀”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打了三把，全胜。
　　第三把结束的时候浪浪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没有看顾云飞，但他的脚从扶手上拿下来了，那个姿态比一开始松弛了一点。
　　“下周三对EDG的训练赛，”浪浪说，“让我看看你真的打比赛是什么水平。”
　　顾云飞说：“好。”
　　江枫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顾云飞桌上，一杯放在自己桌上。
　　他经过浪浪身后的时候，伸手在浪浪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浪浪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松了下去。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行了，别太过了。
　　顾云飞看见了。
　　他端起江枫放在他桌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
　　花狸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Fly哥，你刚才好厉害。浪浪哥很少说‘还不错’的。他上次说‘还不错’是猛男哥用奥恩单杀了对面——”
　　“花狸。”浪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嘿嘿…”
　　花狸缩回去了。
　　训练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低微的嗡鸣。
　　顾云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一眼窗外，基地的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吹过来的时候簌簌地往下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枫放在他桌上的那杯水。
　　杯子的侧壁上有一行小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To the one who deserves the world.”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江枫的目光。江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调试鼠标，他没有在看顾云飞，但顾云飞知道刚才那一秒的对视不是巧合。
　　有人在等他的反应。
　　顾云飞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像一颗石头落进水里，咚的一声，在这个安静的下午，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说什么。
　　但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宿舍的桌上发现了一个新的保温杯，银灰色的，杯壁上没有字。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江枫的笔迹——锋利、克制，写着三个字：
　　“用这个。”
　　顾云飞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已经装好了热水。
　　他捧着那个杯子在床边坐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拿着它下楼去了训练室。
　　五台电脑全部亮着。
　　花狸在吃包子，猛男在喝粥，浪浪在对着屏幕发呆。
　　江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顾云飞把自己的新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江枫没有抬头。
　　但顾云飞看见他的左手，放在键盘旁边的那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和昨天在咖啡厅里敲杯壁的动作一样。
　　紧张、满足、或者两者都有。
　　顾云飞坐下来，打开电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棵银杏树上，落在那只新保温杯上，落在五台电脑亮着的屏幕光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飞飞，新环境怎么样？吃饭了吗？”
　　他回：“挺好的，吃了。”
　　又回了一句：“妈，我这次应该真的可以。”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放上了键盘。
　　训练还在继续，赛季还在继续，比赛还在等着他。
　　但顾云飞第一次觉得，路好像没有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