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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件风衣   陈旭东 ...

  •   陈旭东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打过来。
      顾云飞已经醒了两个小时了。
      他整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二十七次,不是他数的,是他躺着没事干,就数了。
      二十七次,每次屏幕亮起来都是各种垃圾推送,没有一条是LH的回复。
      他一度怀疑那条私信是假的。
      营销号冒充官方账号钓鱼这种事不是没有过,电竞圈的选手被假经纪人骗去面试然后被偷拍发网上嘲笑的新闻他也看过。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蠢——一个LPL战队的经理,会主动找一个刚刚降级的LSC辅助吗?
      然后电话响了。
      “你好,请问是顾云飞吗?我是LH的陈旭东。”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爽快感,听起来不像四十多岁的老马那样中气十足但透着一股油腻,是那种二十六七岁的、刚在行业里站稳脚跟的年轻人的嗓子。
      “你好。”顾云飞坐起来,后背绷直了。
      “昨天私信发得有点晚,怕吵到你休息,就没打电话。”陈旭东笑了一声,“但我看你回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你睡得挺晚啊?”
      “嗯,习惯了。”
      “那行,咱们长话短说。”陈旭东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我们队长Maple看过你的比赛录像,是过去四年的全部,不是只看了今年的。他觉得你的打法和我们队的体系非常契合,所以让我联系你。我们今天下午两点在基地附近的咖啡厅见一面,你方便吗?”
      顾云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本来准备了很多问题,例如你们为什么选我、转会费多少、合同怎么签、队里其他选手什么态度,但被陈旭东这句话堵回去了。
      Maple看过他过去四年的全部录像。
      四年的全部。
      不说别的战队,就连天宫自己的教练组都没看过他前三年在OG和V5的比赛录像。
      一个LPL的顶级打野选手,花时间把他的垃圾比赛从头看到尾?
      “方便。”他说。
      “好,那我待会把地址发你。”陈旭东顿了一下,语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了,你一个人来就行。没有试训,就是聊聊天。队长说他想认识你。”
      他想认识我。
      顾云飞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他站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昨晚没睡好,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青,头发因为睡姿翘起来一撮,按下去又弹起来。
      他看了两秒,把那一撮顽固的呆毛按平,吐掉泡沫。
      衣柜里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卫衣被他一排排看过去,他挑了那件没有起球的黑色卫衣,换了条没那么皱的裤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虽然眼底还是青的,但至少头发不翘了。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又下雨了。
      上海的十一月中旬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天天下雨,下不完似的。
      顾云飞站在出租屋楼下看了一下天气,雨不算大,但他没带伞。
      他折返回去拿伞,翻遍了整个出租屋也没找到,那把破伞可能被他落在地铁上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约的两点,地铁过去四十分钟,中间还有两个多小时的余量。
      他想了想,决定冒雨走去地铁站。
      这个决定在三分钟后被他用“傻逼”这个词在脑子里骂了三遍。
      雨比他想象的大。
      他低估了天气预报里那个“小雨转中雨”的“转”字。从出租屋到地铁站的十五分钟路程,他的卫衣帽子被风吹得翻过来三次,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去,后背湿了一大片。等他进了地铁站,头发在滴水,裤腿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深黑,鞋子里咕叽咕叽地响。
      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把卫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旁边等地铁的大叔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顾云飞把湿卫衣重新穿回去,面无表情。
      地铁到了。
      他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尽量不让自己身上的水碰到别人。
      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歪歪扭扭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撮被打湿了的杂草,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嘴唇冷得泛紫。
      他看了一眼手机地图,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约好的咖啡厅,地铁四站,出站再走一公里。
      他算了算时间,然后默默祈祷那家咖啡厅有烘干机。
      咖啡厅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招牌被一棵大樟树挡住了大半,如果不是导航精确到“右侧第三棵树下右转”,他肯定找不到。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三秒,门是玻璃的,上面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
      他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突兀。
      他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滴水,地板上很快洇开了一小片湿痕,像一朵黑色的花。
      然后他看见了江枫。
      江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杯子旁边的碟子里有一块没动过的提拉米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腕骨。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把原本锋利的轮廓柔化了一点点,不过就这一点点,便像刀锋上裹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铃响就抬了头。
      两个人在空气中对视了一秒。
      江枫的目光从顾云飞的脸上滑到头发上,从头发滑到肩膀,湿透的卫衣紧贴着身体,把他的肩宽和锁骨轮廓都洇了出来,然后往下,看到裤脚的水珠沿着裤管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看完这一圈用了大概两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过来。”江枫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清楚得每个字都听得见。
      顾云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垫是布面的,他的裤子一沾上去就洇出一大片深色水印。
      江枫招了一下手,服务员过来了。
      他没有问顾云飞想喝什么,直接说:“一杯热拿铁,一杯热牛奶,金枪鱼三明治和热汤。”然后他看着顾云飞,“外套脱了。”
      “不冷。”
      “你嘴唇是紫的。”江枫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脱了。”
      顾云飞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是湿的,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
      他犹豫了一秒,把卫衣脱了下来。
      里面是一件薄T恤,好在T恤没怎么湿,只有下摆沾了一点水汽。
      江枫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了过来。
      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面料看起来就很贵,袖口的纽扣是金属的,在暖光下泛着哑光。他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递了一张纸巾。
      “穿上。”
      顾云飞想说不用,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空调的冷风吹在湿透的皮肤上,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那个寒颤很小,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但江枫的眼睛像是装了放大镜,立刻捕捉到了。
      “穿上。”江枫重复了一遍。
      这次不是“脱了”那种语气了,变了一个字,但那个字的语调往下压了一点点,像是不打算再给他拒绝的选项。
      顾云飞接过了风衣。手指碰到江枫指尖的时候,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是温热的,带着咖啡杯壁的温度。他飞快地收回了手,把风衣展开披在肩上。衣服很大,裹住他的时候像被一层暖烘烘的云包住了,里面还留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
      他低下头,不敢看江枫。他的耳朵尖在发烫,他觉得一定是因为咖啡厅暖气开得太足了。
      服务员端来了拿铁、牛奶、三明治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汤。江枫把汤推到顾云飞面前:“先喝,喝完再说话。”
      顾云飞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番茄的酸甜味从喉咙滑进胃里,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一点点逼退了。
      他又喝了两口,感觉自己像一棵快要旱死的植物被浇了水,叶子一片一片地重新展平了。
      他放下碗,终于敢正眼看江枫了。
      江枫没有在看他。他在低头搅动那杯黑咖啡,小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瓷器声。顾云飞借着这个空当好好地、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和海报上不一样。
      海报上的江枫是精心修过图的,皮肤磨得像瓷,眼神刻意压出一种“大佬的冷漠”。
      但坐在对面的这个江枫,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额角有一颗很小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痘,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像是经常抿嘴抿出来的纹路。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高不可攀,更像是…一个熬夜太多、训练太狠、累得半死但还在强撑着的普通人。
      “看够了吗?”江枫抬起头。
      顾云飞被抓了个正着,耳朵尖的热度直接从发烫升级成了火烧。他赶紧低头拿三明治,咬了一口,金枪鱼的鲜味在舌尖炸开,辣辣的,应该是加了黑胡椒。
      “你在天宫,”江枫开口了,像是刚才那个“看够了吗”根本没发生过,“你的视野得分每场都是全队最高,甚至经常比对面辅助高出三成以上。但你的开团尝试有百分之七十都失败了,不是因为你开得不好,是因为你的队友没有跟上。”
      顾云飞嚼三明治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V5的时候,你的参团率是百分之七十一,比你们的打野还高。一个辅助的参团率比打野高,这说明你们的打野在大部分时间里做的事和你没有配合。你们各打各的。”
      顾云飞把三明治咽下去,放下了手里的食物。
      “在OG那一年,你是队里输出占比最低的,但这很正常,辅助本来就不打输出。问题是,你们的中单输出占比也在全联盟垫底。也就是说,你们的战术核心出了问题——他们让你承担了不该承担的功能,然后用你的数据来证明你不行。”
      江枫的声音一直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数据报告。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顾云飞过去四年里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地方,他在天宫开团,队友不跟,然后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问题;他在V5来回跑支援打野,但打野从来不支援他,于是他被骂“没存在感”;在OG他为了迁就中单的输出空间,放弃了三分之一的游走时间,然后中单数据不好看也赖他拖了后腿。
      “你看了多久?”顾云飞问。声音有点哑。
      “断断续续看了三个月。每天晚上看两三场,有时候看完了睡不着就看更多。”
      “三个月?”顾云飞盯着他,“你是说,在今年夏季赛开始之前,你就开始看我的录像了?”
      江枫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缓冲什么。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顾云飞,像是隔着咖啡杯的热气在辨认什么。
      “我说了,”他把杯子放下来,“过去四年的全部。”
      顾云飞捏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他有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怎么可能、图什么…但他挑了一个最直接的:“你就不怕我是真的霉?我去了四支队伍,四支都垮了。你信那些吗?”
      “我信数据。”江枫说,“你的数据告诉我,你不是霉运,你是运气差,差在你永远在一个人打比赛,差在你身边没有能接住你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力道还不够,加了一句:“你前四年的录像我全看了。但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不会再看那些了。因为你在LH打的比赛,我跟你一起打。”
      顾云飞的鼻腔猛地一酸。
      他低头去喝汤,用碗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汤已经不那么烫了,酸甜的味道在他嘴里化开,混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咸,可能是汗,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是我?”他问。
      “你觉得我在LPL找不到辅助?”江枫反问。
      “不是那个意思——”
      “全LPL的辅助,只看操作,比你好的人有。但是,”江枫看着他,“能画出那种视野布控图的人,只有你。我打比赛打四年了,见过太多天赋型选手、操作型选手、反应型选手。但像你这样把整场比赛当作一张棋盘在打的人,我只见过一个。上一个是我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有点过了,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顾云飞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他熬夜做的视野图,画的走位路线,标注的资源时间点,在每一支队伍里都没有人在意的东西;那些他写着“如果打野在这个时间点反蹲,我们可以这样换资源”但从来没被采用过的战术提案;那些他一个人对着录像练到凌晨、练完了关上屏幕发现整个训练室只剩他一个人的夜晚。
      原来有人看过。原来有人不仅看过,还看懂了。
      “江枫前辈,”他说,“我不需要你可怜。”
      江枫抬眼看他,眉尾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意外和不解之间:“你觉得我在可怜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
      “顾云飞。”江枫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三个字,在他嘴里像被称过重量,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我花了三个月看你的录像,不是因为你惨。是因为你强。”
      顾云飞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江枫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松散,但他的眼神一点都不松散,“你签LH。主力辅助,首发位置,年薪按你现在的要求你自己报。你如果不签——”
      他顿了一下。
      “——你以后打比赛,对面打野是我。”
      顾云飞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之后被迫挤出来的假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荡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笑。
      因为他听懂江枫的意思了。不是威胁,是邀请。换一种说法就是,你如果不来我这边,我就在对面,一直打你,一直赢你,一直让你知道,你本可以和我站在同一边。
      “你威胁我?”顾云飞问。
      “陈述事实。”江枫说。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但他端咖啡杯的右手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云飞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他在紧张。这个从三岁就开始打电竞的天才打野选手,在等一个次级联赛降级辅助的答复时,手指在敲杯子。
      顾云飞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大口。
      奶是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年薪不用太高,”他说,“够交房租就行。”
      江枫看着他:“那不行。”
      “什么不行?”
      “你的年薪不能太低。”江枫放下咖啡杯,“你的身价如果太低,外人只会觉得LH捡了个便宜。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值得这份钱。五百万转会费,我出。”
      顾云飞差点被牛奶呛到:“什么?”
      “转会费我个人出,”江枫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你的合同签三年,年薪六十万起步。”
      “六十万——”顾云飞咳嗽了两声,“江枫,我本来想说的数字是二十万。”
      “二十万?”江枫看着他,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那种“你疯了吗”的表情,“LPL的主力辅助,最低的合同都不止三十万,你给自己报二十万?”
      “我怕……万一我又把队伍带垮了,至少老板不会亏太多。”
      江枫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皱眉,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声音低了一度:
      “顾云飞,你以前那四支队伍垮掉,不是因为你把他们带垮了。是他们本来就垮了,你是最后一个还在撑的人。”
      顾云飞没说话。
      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换成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地唱着什么,歌词听不太清。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从玻璃上滑下来,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流动的画。
      江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给你的。"
      顾云飞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叠好的黑色冲锋衣,吊牌还在。他认出了那个牌子,一个挺贵的户外品牌,他以前在商场里看过,最便宜的一件也要一两千。
      "你穿卫衣来淋雨,已经淋湿了。回去的时候穿这个。"江枫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合同的事陈旭东会跟你联系。宿舍已经安排好了,下周搬过来。"
      他看了顾云飞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停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他的高领毛衣外面没有外套,那件风衣还搭在顾云飞的肩膀上,暖烘烘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体温残余。十一月的天,他只穿一件毛衣就走进了雨里。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的背影被雨幕吞没了。
      顾云飞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件冲锋衣的纸袋。冲锋衣的布料很厚实,摸起来有一种扎实的、经得起风吹雨打的质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风衣,江枫真的没拿。
      这个人顶着雨走了,把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风衣留给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顾云飞把风衣拿下来叠好,手指摩挲着袖口的金属纽扣,纽扣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他没来由地想,江枫现在是不是正淋着雨走在街上?只穿一件毛衣,冷吗?
      想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好笑。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冷不冷关他什么事?
      他低头拿起三明治,继续吃。三明治有点凉了,但金枪鱼的鲜味还在,配着番茄汤酸甜的余味,吃到嘴里有一种奇怪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好吃。他一边吃一边想,如果签了LH,以后是不是每顿都能吃上热的饭?是不是再也不用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泡方便面?是不是再也不用下雨天淋着雨去面试、去试训、去求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机会?
      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旭东发了一条消息:"合同发我看看。"
      发送。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陈旭东回了一串"好嘞好嘞!!!"后面跟了五个感叹号,紧接着是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Fly选手签约合同(拟)"。
      顾云飞点开PDF,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条款第九条,补充协议,手写体扫描件。
      上面写着:"乙方(顾云飞)在LH战队期间,甲方(江枫)须确保乙方的每日三餐正常、每周体检一次、训练时间不得超过午夜十二点。如甲方违反以上任何一条,乙方有权无条件解约。"
      签名处,是江枫的笔迹,锋利、克制,像他这个人。
      顾云飞盯着那行手写体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了,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带了一点苦,带了一点酸,还有一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像是一颗被冻了很久很久的种子,忽然被谁放进了土里,还浇了水。他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发芽了。
      他站起来,把风衣叠好装进纸袋,穿上了那件新冲锋衣。冲锋衣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后颈的位置贴着一小块柔软的绒布,贴着皮肤的时候暖融融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雨小了一点,风还在吹,但冲锋衣挡得很好,他一点都不冷。
      他走了一小段路,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妈妈"的号码。
      他打了过去。
      "妈,"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找到新队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真的?!"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哪支队伍?是不是电视上放过的——"
      "LH。"
      "LH!"妈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了,"是那个、那个很强的队伍?"
      "嗯。"
      "太好了!"妈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飞飞,妈就知道你行的!你爸他嘴上不说,其实他天天在网上看你比赛回放,你每场比赛他都看了——"
      "你跟爸说,我下周搬去基地住,环境挺好的,有食堂有宿舍。"
      "好好好,妈去跟他说!"妈妈的声音像是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了飞飞,你以后……不会再受委屈了吧?"
      顾云飞站在雨中,穿着一件合身的、干燥的、暖烘烘的冲锋衣,手里的纸袋里还装着一件带着别人温度的风衣。
      "不会了,妈。以后…都不会了"
      他说。
      雨还在下。
      但他知道,这是他淋的最后一场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那件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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