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根稻草 水晶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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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爆炸的那一瞬间，顾云飞听见了整个场馆垮掉的声音。
不是比喻，是真的，那是一万两千个人的叹息、哭喊、咒骂、椅子被踢翻的巨响、应援棒被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混在一起像一堵实心的墙，从观众席上砸下来，把他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屏幕上，“失败”两个字红得像刀口。
他的锤石倒在龙坑边缘，尸体旁边是刘扬的卢锡安。
最后一波团战，对面五个人集结打大龙，他的锤石闪现进场，厄运钟摆完美地摆回了三个人，对面中单、打野、辅助，三个人的位置被硬生生拉在了一起。
只要卢锡安跟上来放大招，对面至少死两个，大龙他们就能接手。
但刘扬没有跟。
他的卢锡安站在龙坑上方，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等对面三个人从控制里醒过来反打的时候，他才滑步下来，已经晚了。
对面打野的大招砸在他脸上，秒了。
团灭、大龙、一波…
顾云飞摘下耳机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一手的汗。
键盘上的F键被汗浸得发黏，手指按上去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面板——0/2/17，参团率百分之百，伤害占比全队第二，KDA全队第一。
但这些数字没有人会看，输了就是输了。
辅助拿再好的数据有什么用？
“天宫战队2:3惜败，保级失败，遗憾告别LSC舞台。”
解说还在说话，声音从那两只悬在空中的大音响里灌下来，带着那种刻意保持中立但谁都听得出来的惋惜。
“虽然Fly选手今天的发挥非常亮眼，但电子竞技终究是五个人的游戏……”
顾云飞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外设。
鼠标线绕了三圈，整整齐齐地放进背包的侧袋里。
键盘用防尘布包好，竖着插进背包的主仓。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稳到队友们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云飞哥……”旁边的中单小刀开口了，声音很小，“你没事吧？”
“没事。”顾云飞拉上背包拉链。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比赛席。
上单阿飞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表情木然，像个空壳子。
打野阿飞把键盘往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就拎着走了。
小刀还在座位上坐着，低着头扣自己的手指甲。
刘扬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摘下耳机的时候用力过猛，耳机线从接口上崩断了，他看都没看就把那副断线的耳机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拿上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往选手通道走。
经过顾云飞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顾云飞，”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比赛席都听得见，“最后一波，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顾云飞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面五个人站在一起，你一个人闪进去控三个？”刘扬冷笑了一声，“你当你是神仙？你控住了，谁来打输出？我站在龙坑上面怎么跟？”
“你站在上面，是因为你的位置被压出去了，”顾云飞的声音很平，“如果不闪进去控住他们，大龙必丢，我们一样输。我控住了三秒，三秒的时间你如果滑步下来开大——”
“别跟我讲道理。”刘扬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恼羞成怒的反击，“你每次都这样，数据好看，复盘头头是道，但比赛就是赢不了。你数据再好有什么用？你去哪个队哪个队降级，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说完他走了。
背包带子拖在地上，他也没回头捡。
顾云飞站在比赛席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他擦过汗的纸巾，攥得太紧，纸巾碎成了两半。
小刀从旁边凑过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拍了拍顾云飞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碎。
“走吧。”小刀说。
顾云飞点点头，背起包，跟着小刀走进了选手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天宫战队的定妆照海报。
五个人的脸被洗得发白，站在统一的蓝色背景前面，笑得有点假。
顾云飞站在最右边，笑容拘谨，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硬拉上去的。
海报下面已经被什么人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扫把星滚出电竞圈。”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带着一股恨不得把笔尖戳穿海报的恨意。
顾云飞停下来看了两秒。
小刀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伸手想把它擦掉。
但马克笔写上去的根本擦不掉，他的手指在黑色字迹上划了两下，只留下了一道更脏的灰痕。
“别擦了。”顾云飞说。
他继续往前走。
休息室的门敞开着。
顾云飞走进去的时候，听见领队老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锯木头“我们今年投入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赞助商的钱、老板的钱、粉丝的钱，全砸进去了！结果呢？降级！直接降级！”
老马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到遮不住头皮了，但嗓门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大。
他站在休息室正中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门口，正好指向走进来的顾云飞。
“还有你，顾云飞。”老马的手指像枪口一样对准了他，“你今天那个开团，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闪现上去一控三，弹幕全在刷‘Fly牛逼’，你爽了？然后呢？然后呢！”
顾云飞在门口站住了。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发出咔嗒一声。
“马哥，”小刀想说话，“那一波其实是——”
“你闭嘴。”老马截断他，“你先看看你自己今天打的中单，线上被压了三十分钟，输出还不如对面的辅助高。”
小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吭声。
老马继续对准顾云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这个队是Ocean的核心，你一个辅助，做好你辅助该做的事，做视野、保人、跟着打团。你秀什么？你秀给谁看？你数据好看有什么用？有赞助商看数据给你打钱吗？”
顾云飞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
他想说话。
他想说那一波如果不控住，大龙一样丢，一样输。
他想说刘扬的卢锡安被压出龙坑不是因为他开团开得太急，是因为刘扬自己走位太靠前被对面技能逼退了。
他想说如果刘扬跟上了那三秒的输出窗口，结局不会是这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老马不需要他解释。
老马需要的只是一个出气筒。
输了比赛必须有人背锅，而顾云飞是这支队伍里最好的背锅人选，毕竟他没有粉丝基础，没有经纪公司撑腰，战绩难看，还要背着一个“克队友”的坏名声。
没有人会帮他说话。
“行了。”老马终于骂够了，喘了口气，“收拾东西回基地，后续安排明天再说。”
“后续安排”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降级了，赞助商要撤资了，选手合同要到期了，新赛季要重组了。
一支降级的LSC队伍，会有几个人被留用？
顾云飞知道，自己不会是被留用的那一个。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一件备用的队服外套、一本用了三年的速写本。
他把水扔进垃圾桶，把队服外套叠好放进背包，把速写本拿起来掂了掂。
封面上画着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聚光灯下面，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顾云飞画了很久，微微仰着头，肩膀放松，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接受所有的欢呼和掌声。
那是他想象中的自己。
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身上，所有人都看见他，所有人都承认他。
他现在才意识到，那个背影画了三年，但脸始终画不出来。不
是因为技法不够，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站在那个位置上的“自己”应该长什么样。
他把速写本塞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场馆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在拆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光从走廊的远端一寸一寸地收回来，像退潮。
顾云飞走到选手出口的时候，最后那盏灯也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知道那是什么，群消息，几百条，全是骂他的。
他的ID“Fly”已经被粉丝群刷屏了，“扫把星”“克队友”“毒瘤”这些词轮番往上滚。
他没有看，把手机关了静音。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一步一步的，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走过来。
顾云飞睁开眼睛，看见小刀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想递给他又不太敢。
“云飞哥，”小刀的声音有点哑，“你……你别往心里去。马哥就是那脾气，他平时也骂我，你知道的……”
顾云飞看着小刀。
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眼睛还是红的，应该是刚哭过。
他在天宫打了一年中单，打得不算差，但今天线上确实被压了，对面中单是LSC第一中单，小刀打不过很正常。
但老马不会管这些，输了就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顾云飞说，“你也别往心里去。”
小刀把水递过来。
顾云飞接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凉，暖得有点腻。
“云飞哥，”小刀犹豫了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云飞没回答，毕竟他也不知道。
“我听他们说，”小刀压低声音，“LH缺辅助，他们经理在到处找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LH。
LPL的LH。
去年的春季赛四强，队内有Maple那个级别的选手。
顾云飞看着小刀：“你听谁说的？”
“群里有人在传，”小刀挠了挠头，“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你应该去试试。你比他们那些辅助强多了，真的。”
顾云飞没有接话。
他拍了拍小刀的肩膀，力道和刚才小刀拍他的差不多轻。
“回去吧，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小刀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云飞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辅助。”
然后他快步走远了，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顾云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瓶身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一个人走出了场馆。
外面在下雨。
十一月的上海，雨丝细得像针，落在脸上又冷又疼。
他没带伞，也不想回去拿。
他就那么走进了雨里，顺着场馆外面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台阶两侧还贴着天宫战队的宣传海报，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上面的队员照片一半已经被泡成了模糊的色块。
顾云飞经过自己那张海报的时候停了一下，照片上的他和海报下面的他，一个在笑，一个面无表情，中间隔着一层泡烂的纸。
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街边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几百条未读消息，他直接全选，标记已读。然后他看见了一条微博推送，来自一个电竞营销号——
“【天宫降级】赛后采访中Ocean选手谈及失利原因：‘队内沟通一直有问题，有些人的打法和我们体系不合拍。’评论区已经炸了，粉丝都在猜‘有些人’指的是谁。”
顾云飞往下滑，评论区第一条：“还能是谁？扫把星Fly呗。”
第二条：“Ocean这是明示了吧，Fly滚出天宫。”
第三条：“Fly今天数据不是挺好的吗？这个锅也要他背？”
第四条回复第三条：“数据好有个屁用，赢了才是硬道理。他去哪个队哪个队降级，这不是霉运是什么？”
顾云飞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雨更大了。他站在街边的公交站牌下面，等车。
站牌下面还蹲着一个人，一个穿着天宫队服外套的女生，蜷在角落里，手里的应援棒已经湿透了，纸做的棒身泡烂了，里面的荧光棒还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光。
她看见顾云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她脸上化了妆，但眼线已经花了，黑乎乎的两道糊在颧骨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了头。
顾云飞从背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干净的，没用过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擦了两下，忽然蹲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云飞没有安慰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因为他的队伍输了比赛而哭的粉丝。
他只是在旁边站着，帮她挡了一点风。
公交车来了。
顾云飞上了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世界被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看见那个女生还蹲在站牌下面，手里攥着他给的纸巾，应援棒还在亮着惨绿色的光。
车开了。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透过眼皮，在视野里投下明明灭灭的橘红色光斑。他想起了很多事，四年前他刚打职业的时候，青训营的教练说“你天赋不错但心态太软”，三年半前他第一次上场首发，第一场比赛就输了，输了之后他躲在厕所里哭，哭完出来发现队友已经走了。
三年半了，他换了四支队伍。
每一支队伍在他加入的时候都说“我们会以你为核心建队”，每一支队伍都在他加入后的半年到一年内崩盘、降级、解散。
他像一个被诅咒的人，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训练比谁都努力，复盘比谁都认真，比赛里看地图的时间比看屏幕的时间都长。但就是赢不了。永远赢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群消息，没有理。
但震动持续了三秒，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妈妈”。
他接了。
“飞飞，”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心翼翼的，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打这个电话，“比赛打完了？妈给你炖了排骨汤，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他打断了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我不回去了，战队还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飞飞，”妈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怕惊碎什么东西，“妈知道你今天输了。没关系的，比赛嘛，输赢都正常的。你要是累了就回来，家里那间朝阳的卧室一直给你留着呢，你爸前几天还说要换个新床垫……”
顾云飞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他说，“我没事，真的。我…我就是有点累了，我先挂了，明天再给你打。”
他挂了电话。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车，走进雨里，走了十几分钟回到了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LPL的地图，被他用红笔圈出了所有战队的基地位置。
他的旧键盘放在桌上，键帽已经被磨得发白了。
他换了件干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漏过水的黄色水渍发呆。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以为是妈妈又打来了，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私信。
来自一个蓝V认证的账号，头像是金黄色的狮子，下面是认证信息：“Lion Heart电子竞技俱乐部官方账号”。
私信只有一行字：
“你好Fly选手，方便通个电话吗？关于试训的事情。我们队长Maple说你值得一个机会。——LH战队经理，陈旭东。”
顾云飞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窗户没有关严，雨水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刀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辅助”，妈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个蹲在公交站牌下面哭的女粉丝攥着他给的纸巾的样子。
还有那个他画了三年但始终画不出脸的背影。
他翻过身，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我是顾云飞。明天几点，在哪？”
发送。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房间，又暗了下去。接着是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冲破什么。
顾云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眼。
雷声过去了，雨还在下。
他想，也许这一次，不用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