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中命中》苏沐眠

10、死傲娇 录音事

　　录音事件过去后的第三天，顾云飞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盒东西。
　　是那种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盒的现切水果，芒果、草莓、火龙果切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码在透明盒子里，塑料盒盖上还凝着一层冰柜里拿出来时带的水珠。
　　他看了一眼周围。花狸正在吃包子，猛男在喝粥，江枫在开电脑。所有人都没有看他这边。
　　他拿起水果盒的时候，发现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笔画朝右上方飞着，写着："吃不完就扔。别谢我。"
　　没有署名。但顾云飞认得那个字迹，虽然只见过一次——浪浪第一天在训练室里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是他的微博编辑页，顾云飞瞥了一眼他打字的样子，字迹就是这个味道的，每个字的撇都朝一个方向飞。
　　顾云飞把水果盒放进抽屉里，没吃。然后他打开排位排队，正好看见浪浪的ID显示在"游戏中"，打的是ADC位，胜率百分之七十三。他等了一会儿，浪浪那把打完了，界面跳回大厅。
　　"双排？"顾云飞在队内频道里打了两个字。
　　浪浪没有回文字。但他直接拉了一个房间，顾云飞进去的时候，听见浪浪在语音频道里"喂"了一声。
　　"你上把玩的什么？"顾云飞问。
　　"卡莎。"
　　"赢了？"
　　"输了。"
　　"为什么输？"
　　浪浪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辅助傻逼。"
　　顾云飞没有接话。他选了塔姆，浪浪选了卢锡安——这两个人的配合已经在上一场训练赛里磨合过了，塔姆吃人带位移、卢锡安滑步跟进输出，两个人打小规模团战像一把剪刀，两张刀片咬在一起。
　　游戏加载的时候，顾云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早上放的水果是你买的？"
　　浪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秒："……不是。"
　　"那是谁买的？"
　　"不知道。可能花狸。"
　　花狸在训练室的另一头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谁叫我？"
　　顾云飞看了一眼花狸，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加载的游戏画面。他决定不追问了。
　　那一局打了二十一分钟。浪浪的卢锡安拿了十二个人头，顾云飞的塔姆助攻十四次。对面打野三次来抓下路，三次都被塔姆吞着卢锡安钻隧道逃生，然后反打收人头。推掉基地的时候浪浪的伤害占了全队百分之四十一。
　　"还行。"浪浪说。
　　顾云飞已经习惯了"还行"是他的最高评价。他说："明天还排？"
　　"看你有没有空。"
　　"我有。"
　　浪浪没回。但他在队内频道里打了一个"1"。意思是"行"。
　　那天下午的训练赛是LH对FPX。FPX的ADC选手是今年转会期刚来的韩援，对线风格极其凶悍。第一局浪浪被压了十五刀，整个人气压低得能把训练室的空调往下拽三度。
　　顾云飞在语音里说："他喜欢抢二，下波兵线到的时候他会先推线，我技能骗他走位，你趁机摸两刀。"
　　浪浪"嗯"了一声。兵线到了，对面ADC果然压上来推线，顾云飞的塔姆往前顶了一步，对面辅助的技能砸在塔姆身上，卢锡安趁机滑步上前点了对面ADC两下，骗出了对面ADC的治疗。
　　这一波换血小赚。但真正改变局势的是顾云飞在第四分钟的一个信号——他在河道草丛ping了一个点，浪浪看到了，往后退了半步。半秒后，对面打野的脚从草丛边缘露了出来。
　　浪浪在语音里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在那？"
　　"他三分钟的时候从家里出来，身上带着红BUFF消失的时间是两分五十秒，走到下路需要一分钟。"顾云飞说，"他应该两分钟前就到了，但他在等我们压线。"
　　浪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秒表？"
　　"装了。"顾云飞说。
　　浪浪"嗤"了一声，但顾云飞听见他嗤完之后鼠标点得比刚才轻了——他心情变好了。
　　那一场训练赛LH 2:1赢了FPX。赛后复盘的时候陈旭东把下路组的配合单独剪了一段放在大屏幕上，浪浪靠在椅子上，脚翘在桌子边缘，眼睛看着屏幕，表情还是那副"全世界欠我钱"的样子，但嘴角那个下垂的弧度好像抬了不到一个毫米——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顾云飞坐他旁边，根本看不出来。
　　散会后花狸蹦着去拿外卖，猛男跟在后面。训练室里只剩下顾云飞和浪浪和江枫。
　　浪浪站起来的时候经过顾云飞身边，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顾云飞的桌面——那盒水果还放在抽屉里，没打开。
　　"你还没吃？"浪浪问。
　　顾云飞说："放一会儿再吃。"
　　浪浪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顾云飞桌上，是一个橙子，圆滚滚的，橘皮上还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赣南脐橙"。
　　"那个盒子里的是我买的，早上楼下超市顺手。"浪浪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买多了，吃不完。"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顾云飞桌上的水果盒，然后移开了。"你放久了就不新鲜了，赶紧吃。"说完他走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拍。
　　顾云飞看着桌上那个橙子。它圆滚滚的躺在键盘旁边，橘皮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
　　江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看手机。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他早上训练之前去了趟楼下超市，来回不到五分钟。他排队排了四分钟。"顿了一下，"他不会买水果。他问我你吃什么。"
　　顾云飞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紧。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吃什么都可以，你过敏的是芒果。他买的那盒里没有芒果。"
　　顾云飞低头看了一眼那盒水果——芒果、草莓、火龙果。没有芒果。他把水果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揭开盖子，叉了一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甜得他舌尖有点发麻。
　　"江枫，"他说，"你帮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江枫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保温杯，"他不会听的。"
　　江枫走了之后训练室里只剩下顾云飞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把那盒水果吃完了，又剥了那个橙子。橙子很甜，汁水在指尖上留下一层橘色的薄香。他用纸巾擦干净手指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浪浪是那种会在你打得好时沉默、在你失误时说"下波注意"的人。他不会说"你辛苦了"或者"我相信你"，但他在第二天早上买了一盒水果放在你桌上，然后又买了一个橙子，防止那盒不够甜。
　　顾云飞低头看着桌上那堆果皮，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嘴角弯了不到一个呼吸的长度。
　　然后他站起来，把果皮扔进垃圾桶，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打排位。
　　队列等待的间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基地的灯亮起来。训练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有花狸喊"外卖到了"的声音和猛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远处能听见浪浪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说了一句"……嗯，就是那个辅助"。
　　顾云飞听不清后半句。但他觉得那个"就是那个辅助"的语气，和第一天的"让你看看他什么水平"，已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