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消彼长》停止梦游

61、61 而不是像我

　　五月二日一早，桑静池还在睡觉，床头的手机响了。

　　看清来电后，她坐起身接通，“喂，方总监。”

　　方智的语速很快，噼里啪啦盖下来，“静池啊，西街集市那边来了个临时安排。望山的孙总今天到棠城，说要实地看看西街的五一市集，了解一下假期客流和商业氛围。你方便过去陪一下吗？今天下午开始，大概两天。集团这边我打过招呼了。”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照进卧室，措手不及的人顿时清醒了，“方总监，我今天有事，不方便。”

　　“什么事啊？不能缓一缓吗？你也晓得的，这个项目是你上手的，那边来人考察，你肯定要全程陪同的啊。况且，来的还是望山的创始人，人家老板五一都有时间加班，你挤一挤总会有的。”

　　方智一套组合拳下来，桑静池平静的心瞬间被搅浑，搭在头上的那只手烦躁地揉着头发，“怎么这么突然？”

　　“临时决定的，我也是今早才收到消息。”方智迫不得已的无奈口吻，“要不是带孩子出去玩了，陪同我肯定先顶上，但我现在人在外地，也不方便回去，你看……”

　　左右这件差事都会落到桑静池头上，她除了克服，别无选择。

　　“我知道了。”

　　方智终于安心，提醒她，“对了，静池，你要招待好孙总。他在这住的地方不用管了，但要带他吃好喝好，争取留个好印象。那个发票你记得开，回头找财务报销。”

　　桑静池消极地应了声，随后挂了，紧接又在微信上收到方智的消息：这是孙总电话，他下午两点到西街。

　　桑静池没回，过了九点，先拨给了陈鸣。

　　陈鸣昨晚从上海回了棠城，这会正在自己的房子里，“假期醒得挺早。我中午回爸妈那吃顿饭，就过去接你。”

　　他声音里都是期待，桑静池内疚不已，不得不泼冷水，“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临时工作。”

　　突如其来的变卦，那头顿了几秒，才开口，“什么工作这么临时？”

　　“上海那的投资方要过来实地考察，我们总监不在，只能我顶上。”

　　陈鸣轻叹了一声，虽有可惜，但很快便接受了，“没事，你工作要紧。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她想了想，“不好说。”

　　又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如果你有时间跟我吃晚饭，我八点后出发。”

　　“太晚了，高速开车不安全。”

　　“对我来说，见你才是最重要的。”

　　桑静池的计划被打乱，固然心烦，但她愈发认为自己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他可以临时安排，她也能自己做主，“我争取早点结束，六点我们一起吃晚饭。”

　　“好。”

　　下午两点，棠城西街。

　　桑静池站在街口的牌坊下，穿了件单薄的米色衬衫，手里拿着一顶藏青色遮阳帽，时不时左顾右盼，看着心神不宁的样子。

　　比孙停蔚先到的是方智电话，理所当然质问她，“你人在哪？怎么还没联系孙总啊？”

　　“我早到了，在牌坊这。”

　　“那你给孙总打电话啊！”

　　“牌坊这么大，有眼睛都能看见，自己过来就是了。”

　　“叫你加个班，你怎么怨气冲天？”方智是真心无奈，“他现在人在停车场，你自己联系他吧，我当不了你两的传话筒，折磨我不是？”

　　挂电话前，方智又语气强硬地加了几句，“孙总第一次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你过去接他，别磨叽，赶紧的啊。”

　　桑静池一肚子气，原地消化了半分钟，顶着大太阳去了停车场。

　　西街南边的露天停车场全是车，放眼望去，三三两两成群结队，鲜少能看见落单的人。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在偌大的停车场里转悠，死活不肯拨那个号码。

　　有人就安心地坐在车上，没等到电话铃响，绝不现身的态度，直到那个身影转悠到车旁停下。

　　桑静池已经出汗，在树荫下乘了会凉，越发觉得，再这样漫无目的找下去无异于跟自己作对。

　　说服自己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刚响几声就被掐断，她看着熄灭下去的屏幕，心里有些恼火，还沉浸在被故意刁难的情绪里，身侧的车窗突然摇下来。

　　“挺会找的，知道我在这。”

　　听见那阵熟悉的声音，桑静池吓得手上的帽子掉了，回头就看见车内坐着的孙停蔚，他正从鼻梁间取下墨镜，脸上清清爽爽，不像她，鬓角都湿了。

　　她实在没好气，更不给他好脸色，“你已经迟到二十分钟，请注意时间观念，不要耽误我下班。”

　　孙停蔚靠在那不动，“确定是我迟到，不是你消极怠工？”

　　他拿出停车场进入时间的证明给她看，“桑经理，我可是一点五十就到了，等你电话等了半个钟头，论耐心，我比你持久。”

　　“既然早到了，就应该早点下车，不是等我过来接你。”

　　唇战间隙，孙停蔚下了车，一身休闲的深色装扮，头发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灿烂的日光照下来，凸显得脸部线条愈发硬朗，整个人都呈现着一种令她陌生的干练与成熟。

　　桑静池急忙移开目光，一声不吭走在前方带路。

　　走了好一会，发现人没跟上，回头看见他抓着一顶遮阳帽在掸灰尘。

　　孙停蔚不紧不慢走过来，将帽子递还给她，“扔东西对你来说是轻巧。”

　　桑静池夺过遮阳帽往头上一卡，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自顾自往前走。

　　孙停蔚跟在身侧，两人互不干扰，一齐走进了西街主街道。

　　西街的五一集市比平时热闹得多。

　　街两侧摆满了临时摊位，有卖手工皮具的、有卖老式糕点的、有卖植物染布的，还有几个年轻人支了画架在街边画速写。

　　人流比平时多了几倍，她走在前头，偶尔停下来指给他看，语气听不出任何感情，只当是在汇报工作，“这边是文创区，那边是餐饮区，前面还有个广场，周末会有街头艺人演出。”

　　两人经过餐饮区时，孙停蔚开口叫停她，“等会儿。”

　　桑静池回头看他，有些莫名，“怎么了？”

　　“你赶着去投胎？”

　　确实一路都在加快速度，桑静池不掩饰，也提醒他，“我平时五点半下班。”

　　“加班没有固定下班时间。”

　　她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孙停蔚顾左右言他，“我饿了。”

　　“你们这服务区的饭难吃得要命。”他又补了一句。

　　桑静池心想，嘴巴叼的原因可能占了九成。

　　她四处看了看，指着一间还在开业的江南餐馆，“我代表公司招待你。”

　　孙停蔚跟着她进了那家餐馆，两人就坐在沿河的雅座。

　　桑静池将菜单推到他身前，“自己点。”

　　孙停蔚粗略地扫了一眼，报菜名，“明前龙井一壶，椒盐酥一碟。”

　　说罢，合上菜单往边上一推。

　　桑静池看着他眨眨眼，“你不是饿了吗？”

　　“这个点儿吃饱了容易犯困。”

　　桑静池搞不明白他，一会一个样，没再说什么，招来服务员先下单。

　　茶水和一盘点心送上来，孙停蔚吃了一块就不动了，眼睛落去窗外的河畔风光。

　　桑静池也歪着头在欣赏风景，这里不同市区的中心湖，更具有棠城传统文化风采，岸边上还能看见不少手艺人。

　　“我没想过会在上海重新遇见你。”

　　桑静池似乎感到一阵风从窗外吹进，身子顿时紧绷起来，放在膝上的手用力握了下，使自己能够维持眼前的平静。

　　“我也没想过会跟你成为合作伙伴。”

　　两人四目相对，孙停蔚开口，“不管你信不信，这是巧合。”

　　“既然是巧合，我们之间就只谈论现在，公事公办。”

　　“难道不是吗？”孙停蔚盯着她刻意的嘴脸，“从一开始在躲着的人只有你。”

　　被一语中的，桑静池下意识挪走眼睛，呼吸在他接下来的话中，一点一点失去节奏。

　　“捡到纱巾，追上那辆车，亲眼看见你身边有另个男人，我其实后悔过。”

　　桑静池打断他，“我不想跟你讨论过去！”

　　“为什么？你还没有放下？”孙停蔚眼睛紧紧锁在她眼底，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却绷紧情绪，一口否认道：“我早就放下了。”

　　“那你更应该坦然。”孙停蔚盯着她逐渐瓦解的脸色，“而不是像我这样，耿耿于怀。”

　　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再也关不上。

　　不见她，孙停蔚尚能继续麻醉自己，屈服命运，接受现实赋予他的结果。可一旦见过她，得知她身边出现另个男人，故事里，再也没有心甘情愿的退出。

　　桑静池心里此刻疯狂跳动，生怕他嘴里说出令自己无法招架的话，她顿时坐立难安，立即起身往外走。

　　“你慢慢吃，我去外面等你。”

　　十分钟后，孙停蔚出了店，两人未再提及影响心情的话题，全程投入在项目考察。

　　临近傍晚，天色变了，淅沥沥下起小雨。

　　两人都没带伞，不约而同进了一家文创店，里头全是游客，一边躲雨，一边闲逛。

　　桑静池头上沾了一片树叶，孙停蔚注视许久，刚抬手，她便敏感地躲开了。

　　孙停蔚只好提醒她，“头上有树叶。”

　　她自己照着反光镜取下，整理好发丝，与他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窗外的雨，有种时间永远定格在此时的停滞感。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开口打破了这阵静谧。

　　“想好晚上吃什么？”

　　“我晚上约了人，你自己吃，我给你报销。”

　　孙停蔚看她，“谁？”

　　“跟你没关系。”

　　他没再吭声，反手举起手机到耳边，过了会，突然开口，“喂，方总监，您交代的人办事不牢靠，下雨天扔……”

　　桑静池没想到他会打小报告，情急之下，慌忙去抢他的手机，两人在店门口成了一道风景线，你推我，我躲你。

　　等桑静池终于抢过手机，正要和方智解释，才发现屏幕居然是黑的，他根本没打！

　　“你骗我！”她气呼呼抬起头，额头差点碰到他鼻尖，才意识到自己在他怀里，赶紧伸手推开。

　　可有人非但没松胳膊，趁着雨下大，一波人冲进店里，用力箍紧她的腰转了半圈，将她围在一处风雨无法覆盖的角落。

　　桑静池后背紧贴着墙，往前就是他坚硬的胸膛，两人在有限的空间里过渡彼此的气息，热浪不断燃烧，她瞬间脸色涨红。

　　“你离我远点。”桑静池推他。

　　“没看见门边都是人？”意思是退不了一点。

　　桑静池看去店内，“那你进去待着。”

　　他头也不歪一下，厌烦得很，“一屋子小孩儿，吵得脑瓜子疼。”

　　桑静池这会已经满肚子火，有气就要撒出来，“五一本来就到处都是人，你嫌吵，家里待着，过来折腾我做什么？”

　　孙停蔚似笑非笑地扫视，眼睛从上看到下，最终停在她红润的唇上，“你这张嘴除了会怼我，还会做什么？”

　　一阵热息扑过来，桑静池感官被放大，才发觉腰上搭了只手，正似有若无地捏着，没好气地推开道：“把你的手拿开！”

　　孙停蔚没再做什么过分的动作，却警告她，“你敢把我丢在这，方智那儿，我会看着办。”

　　桑静池瞪大眼睛，“你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做好本职工作，桑经理。”

　　“我都说了晚上约了人！”

　　“到底是谁，”孙停蔚听够了，脸上不耐烦，“不能告诉我？”

　　桑静池咬紧牙看他，一字一句道：“陈鸣，我男朋友。”

　　顷刻之间，店外的天彻底暗下，孙停蔚脸色融进雨幕中，显得格外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