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消彼长》停止梦游

59、59 是不爱了扔

　　前往餐厅途中，上海的夜幕慢慢降下。

　　赵明旭的车开得不快不慢，领桑静池进包厢时，孙停蔚一行人已经到了。

　　桑静池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多，她与陈鸣的话剧约在今晚七点半。

　　“桑经理，请坐。”

　　桑静池在赵明旭引领下入座。

　　她今天穿的是掐腰麂皮西装，内里一件正肩白色短袖，下身是条水洗蓝直筒裤，裤脚塞在黑色皮靴里，颈间还系了一条法式丝巾，搭配那头微卷的黑色发丝，很复古随性的都市装扮。

　　屋里有些闷，桑静池扯了丝巾，团团给塞进包里。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服务生推餐车进包厢，地道的本帮菜一盘接一盘端上桌。

　　桑静池用餐全程很安静，尽管赵明旭三不五时找话题，她依旧态度淡漠，仿佛只是过来简单地吃顿饭。

　　“桑经理不尝尝这道点心？”

　　桑静池顺着赵明旭手指看去，转盘上那道桂花糖藕还有一半，她碰都没碰过。

　　“你们女孩子应该都喜欢。”赵明旭用干净的公筷帮她夹了一块放入盘中，多话道：“哦，我们孙总也喜欢，每回聚餐都点，他隔三差五还总买老上海那种粘掉牙的糕团，但他自己不吃，全嚯嚯进我们肚子里了。”

　　桑静池心里咚咚地跳，没接话，朝赵明旭点了下头，“谢谢。”

　　然后，依旧不碰那块桂花糖藕。

　　赵明旭心想，还真是个挑食的祖宗姑奶奶。

　　桌上那盘桂花糖藕转到宋柏身前时，他正要再夹一块尝尝，结果整盘都让隔壁的孙停蔚端走了。

　　赵明旭狐疑地看过来，也不知道孙停蔚是被刺激，还是怎么着，一口一块将那盘藕全吃光了。

　　接着，餐盘哐当一声又摔回了转桌上。

　　仿佛在告诉某个不识趣的人，你不稀罕，我稀罕。

　　气氛太微妙了，以至于赵明旭都有点尴尬，主动开始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马上五一，宋助理什么安排？”

　　宋柏喝着汤说：“我去三亚度假。”

　　“赵总什么安排？”

　　“回杭州看看孩子，顺便去沈唯的酒店转转。”赵明旭说着，看向分外沉默的孙停蔚，“孙总，要不跟我一块去杭州？一个人待在上海怪无趣的。”

　　“五一我有工作安排。”

　　“什么安排？”

　　宋柏也不记得五一期间有工作安排，侧头问他，“孙总，您没跟我说啊。”

　　“临时决定的。”孙停蔚用餐巾揩了揩唇，漫不经心的口吻，“不用你们操心。”

　　话音落，包厢里响起铃音，陈鸣来电话了。

　　“失陪下，我出去接个电话。”桑静池拿着手机出了包厢。

　　一分钟后回来，她没有再坐下，拎起背包向赵明旭和宋柏告辞，“多谢今晚的款待，我后面还约了人，先走一步。”

　　赵明旭打趣也八卦，“桑经理真的约了人啊，男朋友吗？”

　　宋柏心知肚明，眼睛悄悄扫去孙停蔚，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还不是，不过应该快了。”丢下一句引人遐想的话，桑静池挎上背包走了。

　　那扇门晃了几下，彻底关上，没等赵明旭扭回头来，一阵风从他身侧擦过，孙停蔚拿起外套也走了。

　　赵明旭摇头叹气，回过身继续吃，“桑经理这人平时肯定不屑巴结领导。”

　　宋柏干笑了两声回应，似乎知晓什么隐情，听得赵明旭堵得慌，“你呵什么呵？知道什么都给我说出来！”

　　也不是不能说，宋柏实在憋不住了，跟他提了前阵子调查陈鸣的事。

　　“你是说孙停蔚叫你查一个男人的私生活？”

　　宋柏点头。

　　“然后那男的有个暧昧对象正好是桑经理？”

　　宋柏再点头。

　　“你觉得自己老板有点过分关心那个男人？”

　　宋柏的头点得像拨浪鼓似的。

　　赵明旭突然想起什么，他闭着眼睛回忆，瞬间畅通无阻，“我记得上回去棠城对接，方智可说过桑静池从前在北城基金会工作过一年，入职前还有半年的无业期。”

　　宋柏记得是在桌上说过，眨眼，“是啊，怎么了？”

　　赵明旭啧了一声无奈，“宋助理，我现在严重怀疑孙总招你做助理是因为你太缺心眼，不会给他使绊子背叛他。”

　　“赵总，您这就属于人身攻击了。”

　　赵明旭扶着额搓了几下，“你老板哪年来的上海？你跟我又在望山待了多久？你不会认为孙停蔚是和陈望京有分歧，才心甘情愿放掉一直扎根打拼的北城吧？”

　　宋柏不是孙停蔚在望山聘用的第一位助理，听说前一位二助被北城的合伙人挖走，两人还因为一个传闻中的未婚妻彻底闹掰了。

　　他凌乱了，直到赵明旭再次开口。

　　“我现在充分怀疑桑经理就是那位。”

　　“不可能！”

　　“时间线都对得上啊，而且，”赵明旭反问肯定的人，“你不觉得孙停蔚瞧她眼神不对劲？”

　　宋柏当然知道不对劲，刚才桑经理丢下那句话走后，老板脸色立马变得慌乱沉重，明显就是忌惮两人关系成真，后脚一声不吭追了出去，恐怕也是从中作梗去了。

　　*

　　上海街头霓虹万丈，道路上车水马龙。

　　桑静池在店外等陈鸣的车，他这会正堵在立交桥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桑静池无时不在张望，一分钟内看了几次手机。

　　孙停蔚就站在身后的暗处，将她的迫切看在眼中，脑海反复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还不是，不过应该快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在孙停蔚眼里，两人的爱恨都一向分明，她能在一段毫无阻碍的关系里犹豫至今，就足够说明她对那个男人缺乏兴趣，无论心理还是生理。

　　而她此刻的迫切，更像是逃离过去。

　　桑静池胃里不太舒服，延伸到后背一阵凉意，她犹豫着回了下头，正好看见孙停蔚走出来。

　　昏黄路灯下，两人四目相对，一对光影落到地砖，各自都比曾经瘦削了一圈，交互的眼神之中，凌厉盖过一切。

　　桑静池没有再一走了之，彻底转过身面向孙停蔚。

　　昨晚，她想了一夜睡不着觉，想他为何留在上海，想他为何投资西街的项目，想他为何这般阴魂不散……

　　想来想去，她浑身都在打寒颤。

　　“你什么意思？”

　　孙停蔚怎么也想不到，时隔一年七个月，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而是一句带着防备性的质问，仿佛在告诫：孙停蔚，我跟你早就翻篇了，你别再来纠缠我！

　　“桑经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桑静池不必忍了，“我不管你在哪发展，那是你的事。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手这个项目，不代表我愿意与你产生工作之外的交集！”

　　孙停蔚勉强听懂了，手落在裤袋里，笑出声，“你可以说的更直接一些。”

　　桑静池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拢住，变成她曾最熟悉的冷漠，“棠城西街的项目启动将近三个月，赵明旭负责至今，如果你认为我是冲着你来，你大可以辞职不干。”

　　桑静池气笑，胃也跟着抽动了下，用手按在那缓解，“我凭什么辞职？”

　　孙停蔚视线从她的腹部慢慢往上移，最终停在她眼底里，“那我为何不能投资棠城的项目？”

　　有人哑然之间，又见他嘴角轻轻扯起。

　　“回去做做背调，了解清楚我公司近年来的合作项目，也许你就不用焦虑到失眠了。”

　　桑静池下意识扭走脸，不让他再从细枝末节里探出其他信息，也彻底不理会他了。

　　过了好一会，孙停蔚又开口，“明天什么时候走？”

　　“不关你事。”她看着灯火通明的街头，漫无目的的眼睛找不到愿意停留的角落。

　　“你纱巾还在我这。”

　　“我不要了，扔掉吧。”

　　似曾相识的感觉回归，孙停蔚心底上涌的情绪，亦如当年。

　　他攥紧了拳头，看着她问，“是不爱了扔掉，还是不得已扔掉？”

　　桑静池在他的问话中，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呼吸不由自主加重，恍惚间好像看见陈鸣的车，她想也未想，径直穿过马路去了对面，一路逃走了。

　　两人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到剧场，桑静池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鸣发现后，问她，“热吗？”

　　可能是下午喝了那杯冰水，胃里受凉，这会一阵绞痛袭来。

　　桑静池摇了摇头。

　　陈鸣找了纸巾帮她擦汗，安顿好刚一会，有个剧场的工作人员过来。

　　“桑小姐，您的胃药，这是热水，小心。”

　　工作人员递来东西时，桑静池下意识满场逡巡，眼睛猛然定格在右前方的第五排。

　　孙停蔚正抱着胸靠在那，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演出。

　　“谢谢。”陈鸣接过胃药和热水，沉思了会，看向身侧精神不太好的人，“你是胃疼？”

　　陈鸣看见桑静池点了下头，心内顿时感到自责，扣下两粒胃药递给她，“怪我，都没看出来，还以为你是走热了。”

　　桑静池接过热水服下胃药，靠在那顺了会气，说：“我没事，看演出吧。”

　　两个半小时的话剧，十点钟，台上谢幕。

　　孙停蔚提前十分钟走了，离开时，身侧还有位眼熟的男人，桑静池在君澜酒店外见过。

　　随人流大军出来，陈鸣担心被冲散，牵起了桑静池的手，她没有抗拒，两人一路到了停车场。

　　回去路上，桑静池一直歪着头休息，陈鸣当她是胃疼不舒服，所以整晚都不在状态，一路沉默到君澜酒店外。

　　“静池。”

　　桑静池惊醒，窗外正好是君澜的大门，她瞧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赶紧解开安全扣，“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等等。”陈鸣的手按在桑静池手背，似乎有话要说。

　　桑静池停下动作，看着陈鸣略显失落的脸色，不过半晌，便听见他问自己，“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认为疼痛可以忍受？还是觉得我不够资格知晓？”

　　“不是。”桑静池一口否决，解释，“我只是不希望中止这次约会。”

　　“比起约会，我更在意你的感受。”陈鸣又抱歉，“是我不好，没能准确察觉到你的不适。”

　　他已经做的很好，是桑静池少了一份分享欲，开心的、难过的、焦虑不安的情绪，她都选择一个人消化，可现在，有另一个人在努力挤进她的世界，只需要她敞开心扉接纳就好。

　　桑静池下意识摸去心脏位置，跳动的频率甚至没有与孙停蔚对峙时强烈，她又怎么能不顾一切地扎进去呢？

　　这对陈鸣不公平。

　　冗长的沉默后，陈鸣送桑静池下了车。

　　她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一个指责的声音在心内回荡：桑静池，你早认清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多好？你看不出来陈鸣很挫败吗？不喜欢他就不要再跟他来往！可你一次次接受他的追求，接受跟他约会，又为何不肯打开心扉接受他呢？你既然不愿意重新开始，那你这辈子就永远活在不甘里吧！

　　那个残忍的声音狠狠给了桑静池一个巴掌，她像是被打醒了，突然驻足停下。

　　陈鸣的期盼有了回应，他终于看见静池转过身，没有犹豫一秒，鼓起勇气走上去，一把拥住了她。

　　“你知道我等你回头看我一眼有多难吗？”陈鸣在她耳畔念叨。

　　她许久没有再感受异性的怀抱，虽然感觉大不相同，至少能令她感到温暖。

　　此刻便是最好的。

　　桑静池也抱住他，脸埋在胸口，问，“陈鸣，我们慢慢来好吗？”

　　那声音顺着胸膛钻入心口，陈鸣心跳剧烈，低下头看她，不敢相信，“这是答应了？”

　　桑静池点头。

　　他想吻她，被那句“慢慢来”绊住，唇最终轻轻落向她眉心，面上终于浮出期盼已久的笑容。

　　两人在夜色里抱了会，陈鸣目送她进了酒店，直到回车上，心情还是激荡起伏的。